第二日中秋節, 沈寧和裴母多磨了幾斤豆子,預留二十斤豆腐做腐乳。
腐乳從開始到食用起碼得十七八天,急不來,不過比醬油至少四個月到一年可好多了。
腐乳也比醬油更適合推廣。
醬油只能賣給酒樓、飯館和大戶人家,普通人家基本不喫醬油。
腐乳卻沒有那麼大的貧富差異,基本各個階層都需要。
沒見現代人一邊大魚大肉還得來碟腐乳或者小鹹菜麼,這時候喫膩大魚大肉的富貴人家也一樣如此。
而普通人家即便不喫肉,頓頓高粱小米豆飯也難以下嚥,需要鹹菜大醬之類的下飯。
腐乳和鹹菜、大醬又不同,腐乳自己就是鹹菜,每頓飯不用多,來那麼一兩塊就可以。
喫小豆腐的時候配兩塊腐乳都能更好下嚥。
只要價格不高,依然用豆子換,鄉下人也消費得起。
試成了以後她打算跟高裏正合作。
前天高裏正從荷花溝兒回來的時候又給她捎來一個小手磨,還送了兩隻小鵝,說是陶族長給的。
那天沈寧跟他聊了聊,聽了高裏正的一些想法。
主要是關於“大家以後都會點豆腐,你還開豆腐坊,準備好低價換了吧?”、“城鎮各大酒樓、飯館以及大戶人家、收入高喫得起醬油的百姓買的基本都是柳家醬油,鄉下莊戶人一般不喫醬油,你還想賣醬油嗎?”。
高裏正卻很樂觀,“二郎媳婦,六兩七兩換豆腐的話我就不說了,關於醬油我也不瞞你。我閨女婆家是縣城霍家,開酒坊的,家裏養着幾十號幫工。他們也要喫飯,能買柳家的醬油和醬爲啥不能買我家的?平時我和大舅兄家的雞鴨鵝豬可沒少賣給
他家呢。他們也給我介紹了咱成陽縣好幾家酒樓飯館和其他大戶的生意,我們定期給人家送雞鴨鵝豬的,那再送些醬油嚐嚐也正常,對吧?”
沈寧要的就是他的銷售渠道。
她和裴長青算過家裏那十一畝地玩不出花樣,什麼稻田養魚、稻田養鴨的,重要的不是你會不會養,是你有沒有地方賣,養了賣不掉就純賠錢。
更何況現在他們連買牛、買魚苗、鴨苗的錢也沒有,更沒有聯繫好的銷售渠道,所以不用想。
至於其他地那就更沒花頭了,沒有足夠的肥料,沒有足夠的牲口和人力深耕細作,種什麼產量也不高。
種高價草藥沒有種子,也沒有能聯繫好的採購商。
所以家裏的地只能種莊稼,交稅、自己喫,能讓自家喫飽不餓肚子就算完成了土地的使命。
另外他們還得賺錢供阿年和裴長青讀書、科舉,走禮,還得管家裏四季衣裳、被褥,還要添置傢俱、農具等等。
裴長青對自己的專業有信心,他自己蓋房子就展示了才能,之後可以靠這個找相關活兒幹。
甭管蓋房子還是做木工、瓦工,他都可以穩定賺錢。
但是沈寧不能讓他把大部分時間放在賺錢上,因爲家裏長期階級升遷靠阿年,短期就得靠他。
裴長青必須從零開始學四書五經,想要考中秀才,必須花費海量時間背書。
十年寒窗,說的基本就是這個階段了。
他們沒有十年給他,自然是越快越好。
但是甭管他多聰明,記性多好,考秀才這一步都沒有捷徑,不能靠思想、策論等來博眼球,只能紮紮實實地考基礎知識。
古代不少名人都卡在秀才這一關上,死活過不去,花錢捐了,後來卻一路舉人進士官運亨通。
沒看裴端久考不中人都變態了麼?
所以沈寧要給裝長青騰出時間來讀書。
那麼賺錢的重任就落在她身上。
她沒想過靠豆腐賺錢,來錢太慢,付出勞動力太大,乾脆共享給鄉親改善夥食,節約糧食。
她也沒想過用醬油賺錢,釀造時間太久,而且銷路也是問題。
至於做點心,以後搬到城裏可以,現在甭想。做了賣給誰?運到城裏得多少時間成本?劃不劃算?所以現在就只是自家哄孩子走禮的用途。
進城租鋪子就更別想了,沒有點背景根本租不到鋪子,這時候甭管幹啥都得找保人,她進城找誰當保人租鋪子?
這年代沒有一個靠山,真的很難很難賺錢,你有本事你都保不住。
經商、開鋪子不是你有產品就行。
古往今來,多少曇花一現的品牌?
不說別的,就說做豆腐,如果她不是拿出來跟鄉親們共享,單純自己開個豆腐坊和人換豆子,甭管六兩七兩,都賺不久。
高裏正得不到好處,他不會上湊幫忙,她也就享受不到庇護,那村裏外村的混子就會沆瀣一氣來搗亂。
柳家也絕對不會說什麼“我們看不上鄉下那點生意”之類的話,隨便找個人給她使壞都夠受的。
總之她家會被村裏人排斥、嫉妒,絕對落不着好兒。
即便她拉着本家大伯他們一起也沒用。
力量還是太弱。
而她現在把豆腐教給大家,不管本村還是外村都受了恩惠,對她和裴長青就會多有維護。
不需要人人如此,只要遇事有人維護,就有大用。
古代,人的名兒樹的影兒,名聲真的是能救命,換財的東西。
很多人都知道。這個好處,所以才絞盡腦汁沽名釣譽。
就類似現代的流量吧,瞅瞅有些人爲了博流量都變態到什麼程度了?
她就用一個豆腐方子便換到這個名聲,可以說相當劃算了。
這樣她家再幹啥就不會那麼打眼,別人不會那麼嫉妒,嫉妒的時候都會想想,那可是豆腐娘子啊,她會做這個很正常吧?她賺這個錢很正常吧?
現代一個普通鄰居突然開豪車,周圍鄰居就會蛐蛐人家,可如果知道人家是名人,就會覺得很正常,反而會羨慕捧着。
這就是人性。
這也是她賺錢的一個基石。
等新房蓋好,她會跟譚嬸子商量繼續租借這邊房子,開個臨時農家客棧,管飯加住宿。
冬天絕對有生意。
試想大雪紛飛、冰天雪地,旅人凍得哆哆嗦嗦,一看還有六裏纔到龍廟鎮。
正常兩刻鐘不到的路,現在至少半個時辰,越想越冷,越冷越餓。
突然,看到前面炊煙裊裊,飯香撲鼻,還有熱乎乎的大火炕,熱乎乎的泡腳水,就問誰能走得動道兒?
這些旅人大部分不差錢兒,或者沒那麼差錢兒,有住宿預算。
更何況她肯定比鎮上便宜啊。
而自己家離村裏有點距離,不會影響村裏人生活。
日常柴火、牛馬騾子嚼用的草料、豆腐、糧食等,她多半也得跟村裏人買。
如此村裏人自然更盼着她好,即便個別嫉妒她的也不敢使壞,使壞就被其他村民摁住了啊。
當然,民宿也賺不到大錢,她還想有一份不用花太多精力就能收錢的穩定進項。
這個就得靠和高裏正合作,她出技術,高裏正出人、銷售。
合作的內容也不能是太高端的產品,就是腐乳、泡菜這些不起眼的。
一開始腐乳就夠了,腐乳反應好再上泡菜。
另外如果高裏正能穩定進貨雞爪鴨腳雞翅鴨翅,她還能給做無骨雞爪、糟鴨掌、滷雞翅鴨翅啥的,味道絕對一流。
這些錢雖然小,細水長流,夠他們過日子的。
她現在就準備樣品。
高裏正自己沒研究出腐乳來沈寧還覺得挺奇怪呢,畢竟他那麼熱衷研究點豆腐,買了現成豆腐竟然沒做出腐乳來?
人們無意中做出腐乳的概率比點豆腐大,畢竟大戶人家買了豆腐喫不完很容易長毛,若是有那腸胃厲害又不怕醃?的真喫了,保不齊也能喫出滋味兒來,加以改進,腐乳自然就有了。
高裏正沒研究出腐乳來,大概率是他節儉,捨不得浪費,從鎮上買斤豆腐必然喫到肚裏,不可能留着發黴。
即便剛剛發黴,可能洗洗煮煮繼續喫了,也不會加點調料讓它繼續發黴成腐乳或者黴豆腐。
沈寧先切豆腐,爲了做腐乳這一鍋豆腐壓得格外緊實些,切方塊就方方正正,一點不散碎。
“二郎媳婦兒,豆渣都弄好了,還有啥需要我做的。”倆患兒幫忙給人換豆腐,裴母把豆渣裝在爸鬥裏,晌午讓高木頭給高裏正挑回去繼續做醬油。
沈寧看了看,“娘,你把家裏的空罈子都找出來洗洗,放太陽下面曬曬。”
家裏也沒幾個鹹菜罈子,大中小各有一個。
裴母都給洗刷乾淨放院子裏曬着,怕落灰落鳥屎就拿草簾子遮蓋一下。
沈寧又讓她找一把稻草來剪短,也放在一邊曬曬,等明兒裝罈子用。
她的豆腐切好了,堆在蓋墊上,底下墊上一塊小木頭製造傾斜度方便控水。
裝罈子得等明天,時間還早沈寧和裴母又去摔稻子,讓倆崽兒出去找小夥伴兒玩一會兒。
雖然小鶴年和小珍珠懂事,喜歡幫家裏幹活兒,沈寧卻不愛讓他們在家裏幹活兒,寧願他們出去玩兒。
一個人如果沒有童年四處瘋的記憶,那他的人生會少了很多樂趣和回憶點。
她希望小珍珠和小鶴年擁有這份完整的童年記憶,所以鼓勵他們出去玩兒。
晌飯正常喫,下午沈寧和裴母就張羅着準備晚上的餃子了。
原本沈寧買的就剩下一斤半,裴母還讓裴父從大房拿回來兩斤。
三斤半肉啊,嘖嘖,真奢侈。
沈寧當然沒都做,只剁了將近兩斤肉餡兒,另外還剁了不少蔬菜。
蔬菜都是本村以及外村來換豆腐的婦女們送的。
這個送棵白菜,那個送倆蘿蔔的,還有人送菠菜、韭菜,也有人送大蒜頭。
蘿蔔多她還做了一大海碗酸甜口的蘿蔔條,曬了兩條荊棘的蘿蔔皮
沈寧就地取材,也不怕麻煩,包了幾樣餡兒。
白菜韭菜肉餡兒,菠菜豆腐素餡兒,蘿蔔肉餡兒。
爲此小珍珠還不樂意呢,“娘,咱們爲什麼要欺負菠菜豆腐,不給它們配肉?”
她帶入一下,就彷彿全家都能喫肉,就她不能喫一樣難受。
沈寧笑道:“沒事兒,我們擱肥肉熗鍋,煸出來的油脂都給菠菜豆腐餡兒。”
菠菜有草酸,不能跟含鈣多的食物同食,不過下水就解決了。
菠菜焯水,然後剁碎,豆腐剁碎,再把豆腐用豬油脂翻炒至沒有水分,若是能掌控火候炒上金黃的嘎渣就更好了。
可惜沒有粉條,有粉條更香。
等開始包餃子的時候小珍珠和小鶴年從外面跑回來,一人手裏拿着一串炸豆腐丸子,一看就高裏正家出品。
你家油真多。
沈寧逗他們,“誒呀,這幾個丸子油挺多,咱搗碎放餃子餡兒裏吧。”
倆崽兒一點不摳搜,都遞給她。
他們喫過一支啦,這個就是拿回來給爹孃奶奶嚐嚐的。
爲了提香,他們果真就把十個豆腐丸子搗碎放在餡兒裏,果然油汪汪的。
“哈哈,娘你可真有辦法,咱自己省油了。”
沈寧:“洗手,開始擀皮包餃子嘍。”
大伯孃和三嬸兒四嬸兒三家也在商量喫什麼。
往年都是隨便對付一下,就中秋節又不是過年,有啥好過的?
他們往往都是給先人祭祀自己纔跟着喫點,如果不需要祭祀那活人也不需要過節。
中秋節是唯一一個給活人過,畢竟中秋節團圓節,誰也不想跟先人團圓不是?
那既然不需要管先人,沒人指責不孝順,活人還過什麼中秋節?
又不是那有錢的大戶人家。
可今年不是二郎家過麼,昨兒還給他們送了豆腐燒肉。
所以今天他們也決定每家去鎮上買斤豬肉,再燉一盆子大醬雞蛋。
於是張氏上午送完豆腐,晌午又拿着三家的錢跑一趟兒鎮上肉鋪買了三斤多肉回來。
今兒正日子,好肉反而沒了,她只買到後鞘。
不過她們反正也不包餃子,沒有五花和前腿,後鞘就後鞘了。
三家破天荒奢侈一次,一頓把一斤肉都做了!!!
大伯孃、三嬸兒、四嬸兒那都是咬着牙打着哆嗦切肉啊。
這切的是豬肉嗎?這切的是她們的肉啊。
小孩子們卻合不攏嘴,怕捱罵就躲着互相握拳跺腳“啊啊啊,要喫肉,開心!”
四嬸兒做了肉末燉蘿蔔豆角,燉上以後她才後悔,爲啥不先把肥肉丁乾煸出油再燉?
三嬸兒做了肉末雞蛋醬,用肉末煸出油脂,再把雞蛋炒炒攪碎,然後加上大醬,再加上豆腐碎出數。
大伯孃買了一斤半肉,沒剁肉末,而是切了薄薄的肉片,煸出油脂就把泡發的幹蘑菇、白菜、豆角放進去燉熟。
擱過去,他們是絕對不允許這麼做的。
因爲在他們看來,甭管多好喫的飯,都是爲了喫飽、長力氣,所以只需要主食喫好就行,爲了貪圖嘴巴饞喫得香,那是罪惡的。
甚至,有時候爲了節省糧食,都不允許喫好喫香,所以什麼下飯菜都是有罪的。
喫鹹菜就不錯了,還講究色香味,講究肉菜?
他們覺得豆腐就是美味,而且是主食,絕對不會喫夠,也不敢說喫夠。
但是現在因爲沈寧給他們送了好幾次飯,次次不重樣,他們不好意思就回幾個豆麪窩頭、燜豆飯吧?
這才絞盡腦汁也過了個節。
孩子們是最高興的,因爲他們家也喫肉了。
他們家的鍋裏也飄出了香噴噴的油脂味兒,也惹得附近的孩子躲在他家門外一個勁兒地聞。
就着那些小饞貓的饞樣兒,他們喫得格外香。
能回憶到過年的那種香!
沈寧自然也給他們回禮了,送的餃子。
裴母帶着倆崽兒去送的,她現在也會說好聽的話,“阿雲帶來一條肉,阿寧不知道又買了一條,昨兒沒捨得喫完,今兒就包餃子。還多虧你們給的豆角白菜。”
其實也沒分多少,頂多一家十二個。
這也足夠孩子們開心的了。
因爲這餃子肚大溜圓,餡兒十足,噴香流油!
裴大柱二柱、裴大民裴大根等幾家的小孩子扎堆回味哪個更好喫,二丫突然小聲道:“豆腐娘子真好,她過節咱也跟着過節,求她以後啥節都過,也給咱家送菜,咱家再給她送。”
這樣他們就有好喫的了。
其他孩子紛紛附和。
晚上小孩子扎堆顯擺的時候他們就跟村裏其他小孩子顯擺喫肉喫餃子,就成了“想喫肉?你得拜,不拜哪有肉喫?俺們就是拜的。”
“拜啥了?竈王爺嗎?”
“竈王爺黢黑的有啥用?你得拜豆腐娘子,豆腐娘子會讓你娘做好喫的。”
小孩子最天真易信,大孩子說什麼他們信什麼。
有那實在饞很了的,撲通就跪下,學着自家奶奶求神拜佛的樣子,雙手合十虔誠地祈禱:“豆腐娘娘,求求你,讓我娘做頓好喫的吧!最好是紅燒肉配肉餡兒餃子,沒有的話炒雞蛋也行,蒸雞蛋我也不嫌棄……………”
“阿嚏??”沈寧一早起來?了一勺子豆渣加點米糠攪拌攪拌喂大鵝。
五更的小風嗖嗖的,激得她打了個打噴嚏,“誰說我壞話呢。
裴長青很怕她受涼感冒,緊張地看她。
沈寧笑道:“沒事兒,估計是冷空氣過敏。”
此時東方未明,頭頂的啓明星異常明亮。
裴大伯、裴大民等人已經在西邊兒忙活上了,裴長青趕緊過去。
沈寧和裴母也先推磨點豆腐。
現在她們輪流一氣兒把漿子磨好,然後分三鍋把豆腐點出來,這樣下午可以輕鬆些,乾點別的活兒。
天光亮起來的時候小珍珠和小鶴年也起了。
小珍珠永遠那麼活力四射,起來先在院子裏跑一圈,跟娘奶奶爹大爺爺等人打招呼,還要跟大白小白們招呼一聲。
尤其要關照一下新來的兩隻小鵝,“大白,你不要拉幫結派喲,你是老大,把你新小弟帶上!"
大白嘎嘎叫着回頭,輕蔑地瞅着地上那倆毛茸茸的鵝崽子,探出嘴巴出溜就給它們鏟到自己背上了。
“嘎嘎”它大叫着,和小白一起歡快地往西邊河裏跑去。
小珍珠便和小鶴年跑去幫娘推磨了。
別看磨盤大,他倆合力也是可以推動的。
小珍珠覺得再多喫點飯,多長點力氣,使使勁兒她自己也能推動呢。
沈寧空出手來就把漿子過濾出來倒進大鍋裏,把豆渣倒在鬥裏。
她去看了看昨天的豆腐,已經晾得乾乾的,沒有一點水分,便把稻草鋪在罈子裏,將豆腐一塊塊地碼放進去。
再拿幾層粗麻布罩起來,外麪糊上一層黃泥密封,讓豆腐在裏面發酵。
做完這些她直起腰甩甩胳膊踢踢腿,活動活動筋骨,順便看看西邊兒進度。
有裴長青帶着三四個壯勞力不斷地夯打,加上早晚大量勞力幫忙,這邊的進度肉眼可見,不像之前每天就是刨地、敲土坷垃、撿石頭、墊高、夯土,亂七八糟看不見進度。
也是天公作美一直沒下雨,他們的基溝夯土就很順利。
一層層不斷地夯實,地基也越來越硬。
他們已經夯完基溝,這會兒還在夯三間正房內的灰土地基。
沈寧聽裴長青說過,牆基是最重要的,比房梁更重要。
畢竟牆基承擔着整個房子的重量,如果發生沉降房子肯定會裂,嚴重的會坍塌,而房梁有問題及時發現還能更換,地基的缺陷卻無法彌補。
室內地基的作用就簡單些,不承重,主要防潮、防止老鼠打洞。
所以室內地基也不需要兩尺多厚的灰土層,一尺就夠,有條件上面還可以鋪磚石。
地基要完工了,可以兌現教人點豆腐的承諾。
她尋思先讓大伯孃他們多換兩天豆腐,過兩天她再說,到時候讓大伯孃他們幫忙教本村人點豆腐。
早飯時間,高裏正拎着鑼,鐺鐺鐺敲三聲,然後宣講朝廷政令,什麼皇恩浩蕩那一套。
最後一句話概括重點:要交秋糧了。
老百姓夏稅秋糧,服徭役,這都是必須的。
這年頭賦稅種類也複雜,地稅、丁賦、徭役等,一般人根本搞不清楚,都是裏正這邊兒說多少他們就準備多少,回頭一總交過去。
說到交稅衆人心頭就是一緊。
沈寧早就做好準備,她和裴長青根據記憶盤算過自家的稅,那是真不少。
大大小小五口人,兩間草屋子、十一畝地,亂七八糟的稅加起來差不多就是他們家他們家兩畝稻子的收成。
沈寧他們這些天白天晚上見縫插針摔的稻穀差不多都要交上去。
幸好朝廷收的是稻穀而不是大米,不需要他們給脫殼。
男人們那邊,裴大民和裴大根、張本力幾個越發感激裴長青找他們來幹活兒了。
有了這錢,他們就能補貼家用。
而
那些麥稻不夠抵稅的就得交錢,可莊戶人哪有錢?
本身用錢就得去糶糧食,現在沒糧食自然也沒錢。
但是稅不能不交。
那就賣地或者賣閨女。
還有一個辦法,徭役不花錢頂,而是自己背上乾糧去幹活兒。
可朝廷的力役都是修城牆、鋪路架橋等重活兒,好人去了都得脫層皮,回來半條命沒了。
所以左右爲難。
裴莊的百姓雖然不至於賣兒賣女賣地交稅,但是也有那困難戶不甚寬裕的,好不容易用小米跟人家換稻穀把稅糧交上,家裏口糧就緊張了。
啞巴娘抹着眼淚兒跟鄰里哭:“豆子要留着,等他們學會了點豆腐,一斤豆子喫三斤豆腐一斤豆渣,咋也能頂到來年去。”
其他不寬裕的人家也採取這樣的辦法,把豆子留着,學會了點豆腐就天天喫豆腐,那不還有豆渣嗎?
那可是救命的糧食啊。
沈寧和裴母正忙着在曬席上處理稻穀,要把空殼、草棍兒等清理出來,處理乾淨才能交稅呢。
裴母用簸箕扇,沈寧用木鍁揚,小珍珠和小鶴年撿裏面的石子。
有風,揚起來一吹還是挺乾淨的。
沈寧:“娘,誰家有風車啊?”
南方人種稻子不是都有風車,把稻子放進去搖搖,稻穀和雜物就分開了。
裴母:“啥是風車啊?”
沈寧解釋了一下。
裴母:“沒見過,咱自來就是揚場,拿簸箕顛。”
沈寧想去問問高裏正家有沒有,借用一下,結果裴大柱來了。
他之前一直翻地來着,這兩天豆子都熟了他要開始割豆子。
“二郎媳婦兒,你們這幾畝豆子要放哪裏脫粒?”
沈寧看看院子,“這裏行不?”
裴大柱:“不行的,豆子曬乾了噼裏啪啦爆粒子,最好壓塊場。”
村裏大部分人家都有場,主要用來曬莊稼,方便就地脫粒。
把一塊空地刨鬆軟,清理掉石頭草根硬土坷垃,然後潑水,撒草木灰,壓平,再潑水再撒草木灰,直到壓得鏡面一樣平,沒有一絲泥土,曬乾也梆硬,這樣壓糧食就不會沾土了。
沈寧家自然沒有場。
這會兒家家戶戶都割豆子呢,她也沒法兒借別人的場用,而豆子現在基本都熟了,她也沒法兒等別人收完再收。
這麼一算,還是自己壓塊場院兒更快捷方便呢。
沈寧想刨地也不行,沒有工具,她就去跟裴長青說一聲。
裴長青:“這事兒交給我,現在就弄。”
他讓張本力幾個先來這邊兒幫忙,把租屋東邊那塊空地清理一下,大約一分地就夠用的。
雜草、石頭處理掉,再把地刨一刨。
壓場和夯地基不是一個標準,沒那麼費事,只需要刨松一層土即可。
家裏草木灰也積攢了不少,埋在旁邊的坑裏積肥呢,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裴大柱也留下來一起幫忙,人多力量大。
恰好裴父從地裏回來,也過來幫忙。
他已經讓那倆漢子幫着收拾了稻穀交上去,至於豆子,直接在地頭壓場,豆子割了直接丟在那裏曬,曬乾直接脫粒裝袋運回家裝缸就行。
裴父現在覺得花錢僱人幹活兒就是爽。
到晌午他們就清理得差不多,喫過晌飯就可以壓場了。
裴長青去高裏正家借磙子,壓場。
磙子就是一塊圓柱體的大石頭,很沉,光面,專門用來壓場。
高裏正今兒忙着帶人挨家挨戶下達稅收通知,不在家,陶氏負責接待裴長青。
她現在對裴長青越發熱情,可怕田氏得罪人呢,所以都不讓大兒媳照面兒。
老頭子說了今年可能因爲裴二郎和沈寧的緣故,村裏人交稅比往年痛快些。
往年都得喊破喉嚨催繳稅糧,尤其那幾家困難戶,都得罵好幾次,最後再不交稅糧縣衙糧差要下來鎖人纔不得不將稅糧湊齊。
時候也湊不齊,老頭子不忍心他們家男人被抓走就替他們補上,說是借,可到現在也沒還呢。
有
要是年年這樣,自家多倒黴啊。
今年就好很多,因爲豆腐娘子要教大家點豆腐,一斤豆子當四斤糧食喫,即便小米拿去換了稻穀,剩下的豆子高粱也夠喫到來年的。
大家算清楚賬,也就不再拖欠稅糧,痛快收拾糧食等着交稅呢。
幾家困難戶都主動籌措換糧了。
甭管對方多熱情,裴長青一如既往,彬彬有禮又不過於熱絡,道了謝就給磙子套上木框,繫上繩子拖走了。
陶氏瞅着裴長青那幹練利索的樣子,真是個好男人,能幹!
喫過晌飯裴長青就讓裝大民幾個繼續去新房那裏幹活兒,他們要挑選可以做牆基的石頭,還要篩石灰、準備黃土、麥糠等等。
壓場這活兒他一個人就幹了。
他赤着腳拉着磙子在場裏轉圈,一圈圈用磙子描摹場院的形狀,慢慢地地面就平整起來。
小珍珠和小鶴年也赤着腳啪嗒啪嗒跑,這個幫爹潑水,那個幫爹撒草木灰。
隨着父子三人的轉動,場院就壓平了。
剛壓平的場院是灰色的,溼潤潤的特別有彈性,赤腳走非常舒服。
小珍珠在上面打滾兒,“真軟和!”
小鶴年提醒她:“衣服把地面弄上印子了,不平整了。”
小珍珠立刻跳起來,用兩隻小腳踩踩,把印子踩平,“幹了就好啦!”
一下午幹不了,明兒還得繼續曬,但是明兒下午就可以壓豆子了。
下午裴父又趕過來,“二郎,你只管忙去,我幫她們弄稻穀。”
裴長青約莫他們弄得完,就先去那邊兒忙了。
每個村、每個縣的稅糧收繳日期是有限制的,過了那個時間就要自己押送,那可麻煩。
裴父說二十年前稅糧還是裏正和村裏後生負責押送的,大老遠送去指定的糧倉、軍需庫等地方。
路上可艱難了。
後來朝廷改了規定,各村集中收繳,統一送至縣衙糧倉,再由衙門和當地軍隊負責押運,但是又多了一部分腳力和損耗。
反正就這麼着,稅糧越交越多了。
裴母也感慨:“今兒來換豆腐的人說他們村有些稅漲了,有那交不起稅糧的,又湊不上錢的必須賣地呢。
咱村啞巴家也是,自己那一畝水田不夠交的,就得拿別的糧食跟人換。
都說幸虧你要教他們點豆腐呢,幫他們省了糧食,就不犯愁喫不到來年了。”
這是救命呢。
沈寧也聽來換豆腐的人說了。
能來換豆腐的,都是條件還過得去至少自己交得起稅糧不餓肚子的。
那些交不起糧的,也不可能換豆腐喫。
這麼一想她心裏也酸溜溜的不得勁起來。
原本還想過幾天再教其他人點豆腐,讓大伯孃他們也換點豆子,現在尋思還是早點教吧。
她畢竟是根紅苗正的社會主義接班人,就忍不住想:大家都絞盡腦汁想實現階級躍升,以後都可以免徭役不用交稅,可那些稅糧徭役不會消失,只是平攤在其他百姓頭上而已。
而免稅收徭役的人更有錢,他們買更多地,又不用交稅,然後更有錢,買更多地………………
如此循環,直到百姓不堪重負,開始新一輪王朝更迭。
想到此處,沈寧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所以賺得多交稅多纔是良性循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