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深被那個人緊緊地握着手,而眼前的那個人好像眼裏只有她一般,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她僵硬着身體,不知道是該掙脫好還是任由那人握着好,只好這樣看着這個人。
眼前這個男人深黑色的短髮利落乾淨,狹長的鳳眼邪美十足,一雙清亮的瞳孔此刻正閃爍着欣喜的光芒,挺拔的鼻樑好似遠山峯巒越發顯現出這張棱角分明的臉不同於一般人的俊美。
“淺深!我回來了,我真的好想你。”
“景然,……你先放開我好嗎?”淺深努力給出一個微笑,再把手舉起來示意了一下。
顧景然怔了下,立刻鬆開手,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看到你實在太激動了。”
淺深揉了揉手腕,搖了下頭,笑道:“沒事。”
她現在根本不敢去看辛梓的表情,眼看着事態的發展越來越讓人頭痛,可她偏偏腦袋卡住,集中生不出智來。
“顧景然,是嗎?”
就在顧景然又要開腔跟淺深大述特述相思愁苦之情時,一個一直被他忽略的人先截斷了他的話頭,硬是把他的視線從淺深身上拉到自己身上。顧景然慢慢站直了身子往右上方看去,一見到那個人他忽地睜大了眼睛,隨即又迅速眯起了他深邃的眸子。
“辛梓。”
他方纔陽光燦爛的笑容轉瞬間幻化成輕薄的淺笑,含蓄又帶點意味。
“沒想到,還能見到你。”
辛梓不着痕跡地往淺深那裏靠了靠,溫文爾雅的招牌笑容一點都不含糊。
顧景然的眼神剎那間鋒芒畢露,銳利地劃過辛梓的面龐:“我也沒想到還能見到你。”
“過得好嗎?”辛梓隨意地把手搭在淺深的腰上。
顧景然比辛梓高半個頭,他昂起頭,還衝辛梓抬了抬下巴,說:“好,當然是好得不能再好,你呢,聽說你自己開了公司,混得不錯。”
辛梓鏡片後的眸光柔和淡然,他對顧景然謙虛地笑道:“過得去吧,養家餬口是沒問題的。”
“希望合同一事沒給貴公司造成太大損失纔是。”
淺深朝後看去,立刻氣急敗壞,小白頂着一張非常欠扁的笑容,擺出一副標準富家子弟的樣子走了上來,他先很傲然地對辛梓笑了笑,才把目光看向淺深,然後一接到淺深血淋淋的殺人視線,立刻泄了一股子的傲氣,很沒骨氣地往景然身後靠去,不敢再看淺深一眼。
辛梓對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不以爲然,他很有風度地回道:“倪總裁說笑了,我們區區小公司損失的又怎會比貴公司大呢,我到現在還是很可惜我們不能繼續合作。”
淺深跨前一步,立刻咄咄逼人地問那個幾乎把半個身子都藏在顧景然身後的人:“倪淵,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毀約?”
“淺深,有話好好說,小淵他肯定有自己的理由,畢竟公司的事……”
淺深粗暴地打斷他:“你閉嘴!”
顧景然微愕,張着嘴看着淺深。
淺深反應過來自己態度過激了,略顯尷尬地跟他解釋:“我跟倪淵的事,景然你還是不要管的好。”
倪淵裝可憐地喚了聲:“大白……”
“閉嘴!不準叫!”淺深凶神惡煞地瞪着他,“上次的事加這次的事,你真是膽長肥了是吧!滾出來!”
“淺深,景然說的對,有話好好說,沒必要這麼兇,你看,大家都在看你,多不好意思。”辛梓低頭在淺深耳邊溫言道,他復又抬起頭平靜地看着眼前的兩位瞬間變了幾變的神色,輕輕笑着。
淺深絕對不是被咖啡店裏衆人鋒利的目光嚇得渾身一顫,而是被辛梓突然的溫柔和細語給弄得不知如何反應,被熱氣呼到的耳廓立刻充血。
“淺深,我們出去說吧。”
倪淵恢復正常的樣子,冷冷掃了辛梓一眼,先一步走出咖啡店,顧景然買了單緊隨其後,辛梓攬着淺深跟在他們後面。
“你的手放錯地方了吧。”淺深壓低聲音踮起腳對辛梓說,一邊不自然地扭着腰。
辛梓不予理會,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他目不斜視淡淡地回道:“不要亂動。”
門外,已經有幾個路人在躲雨,加上他們四個,三個都很高的男人和一個不算矮的女人,不大的空間倏然變得越發擁擠。從雨棚上滑落的水滴穿成了銀鏈落成一條弧線滴在淺深肩上,辛梓立刻跟她換了位子,讓她站在裏面,自己擋在外面。
“不要被雨淋到了。”他還很貼心地把自己外面的西裝脫下來罩在淺深身上,淺深不好掙扎,可披着他的衣服心裏卻越發不安穩。
“淺深,你……”顧景然看着辛梓的一舉一動,目光一下子散亂又沉痛,“你真的……”
倪淵上前抬手停在景然面前,截下他的話,一改剛纔討好委屈的樣子,正經地跟梁淺深說:“淺深,趁事情還沒到無法收場的地步,住手吧,你爸那還能擋一陣。你再這樣,讓景然怎麼辦,他剛一回來就聽到你結婚的消息都沒怪你……”
淺深立刻冷下臉,不耐煩地出聲問道:“你什麼意思。”
“你們還沒登記,所以,那場婚禮不作數吧。”
“很抱歉,倪總裁,我們今早剛登的記。”說話的不是淺深,而是辛梓,像是示威一般,他更明顯地把淺深禁錮在自己臂膀裏。
倪淵完全沒料到會變成這樣,俊秀的臉龐白了又白,完全沒了傲視辛梓時的風度:“你們登記了?”他沒看辛梓,而是直直地盯着淺深尋求答案。
淺深暗暗歎了口氣,點頭:“是的。”
顧景然比倪淵鎮靜很多,還好倪淵事先跟他報備過淺深和辛梓舉行了婚禮的事,他已經從打擊中緩過神來,不然現在指不定會如何失態。他剋制住自己,穩住心神,儘可能不讓自己顯得太過失落或太過傷心,卻還是掩不住焦急地問淺深:“我們的婚約怎麼辦?當初我出國前,我讓你等我回來完婚,爲什麼兩年的時間,竟變成這樣?”
倪淵也恢復過清明,眼神有些發狠,對着辛梓厲聲問道:“辛梓,我都已經跟你說過淺深身上已有婚約,你還一意孤行!”
“倪總裁,恐怕你還不夠了解我這個人的爲人。第一,我最討厭的便是別人威脅我。第二,金錢很重要,但對我來說並不是最重要的。”辛梓牽過淺深的手,十指相扣,無所畏懼地看着倪淵,脣邊噙着笑:“如果因此要毀了合同,我樂意奉陪,您以後最好能想更好的理由來威脅我。”
說完,他打起傘擁着淺深走入雨中,在離開之前,辛梓停在面色陰晴不定的顧景然前,他的鏡片上沾染了水氣,淺色的眸子看上去很不真實,他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得到的聲音說:“風水輪流轉,不是嗎?”
淺深坐在車子裏,默不作聲地拿紙巾擦着身上的水跡,長髮上一顆顆晶瑩的小水珠點點透亮純淨。辛梓一上車就專心致志地開車,看樣子是要送她去高院。
回想着剛纔放生的一切,梁淺深依舊覺得自己像是置身於雲霧裏,被包裹在一片片美麗卻虛假的浮雲之中,他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讓她本不堅定的心多淪陷一分,他露出的每一絲笑容都讓她混沌的思緒變得越發分不清方向。假的,都是假的,明明是他說給倪淵和顧景然聽的假話,可聽在耳裏卻真真熱得能燙傷她的心。那一刻,他的手指交握住她的手指,過往的愛戀情懷如同海潮巨浪般無可救藥地向她襲來,如果不是還留有最後一絲清明,恐怕她已經淚灑衣襟,不能自制,讓她所有爲保護自己建立起來的清心寡慾差點毀於一旦。
可是,一到車旁他就放開了她的手,上車後更是沒再說過一句話。
她知道,那終究都是他故意做出來的樣子,因爲,他在喚她名字的時候叫的是“淺深”,除了婚禮上的那一聲“淺淺”,他再也沒用這個專屬於他的名字喚過她。
“你剛纔爲什麼那麼說。”她的聲音低啞出奇,在這個靜謐的空間顯得有些虛幻。
雨水像是倒下來一般,沖刷着車前窗,雨刮器左右滑動忙得不可開交,入耳的便是那一下一下有規律的機械聲。
辛梓在下一個紅燈處纔開口,好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嘴上說的總是要漂亮一點,再說,倪淵這樣的人你順着他只會讓他更加盛氣凌人,我的自尊不允許我向這樣的人低頭。”
自尊和自卑,兩種極端的感情,可是對於某些人來說它們是一樣的,很早以前,梁淺深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淺深吸了口氣,打算把心裏想好的說辭告訴辛梓:“婚約的事我沒有答應過,是老頭子自己跟……”
辛梓平靜地打斷她,口吻清淡得仿若真的毫無興趣:“你沒有必要跟我解釋這個。”
淺深忍下這口氣,換了個話題:“倪淵不會把公司的事當兒戲,你放心,合同的事過兩天就會解決。”
“你幫我去解決嗎?”辛梓好像猜到了淺深心思一般,“沒有那個必要,既然談判桌上達不成的協議,棄之也不可惜。”
“可是,你會因此虧損近千萬!”
辛梓微微側過臉,眼睛卻還是看着前方,他無所謂地笑了笑,說:“你以爲我虧不起嗎?這點錢,馬上就能賺回來。好了,高院到了。”
淺深深深地盯着辛梓淡然的側臉,好似目空一切,平靜如水。
“你真會演戲,我實在佩服,如果在庭上碰到你這樣的犯人,我可真是沒轍了。”淺深不鹹不淡地敬了他一句。
辛梓卻被逗笑了,在淺深下車前,他轉過頭,也誇她道:“你也很讓我佩服,盡認識些厲害的人物。”
淺深撐着傘站在高院的大門前,眼看着那輛車消失雨簾中。
流過心河的水遠比這天上的雨冰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