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第一個學期結束的很快,淺深甚至覺得自己沒玩出什麼花頭,學校迎來了大掃除,老班也已經在講臺上語重心長地佈置着寒假作業,叮囑着各位在座的優等生切勿玩物喪志,又再三告誡那些期末考試又亮紅燈的學生不要不以爲然,寒假好好補習,不然留級、退學可不是說說的。淺深前一夜去蹦迪了,現在累得眼皮直打架,裹緊了圍巾,她稍不留神就往後重重地靠了下去。只聽喀嚓一聲,什麼東西破裂的聲音。聲音不大,卻足以引起教室裏同學的注意。
淺深的睡意在這一聲後大減,稍微猶豫了下,才僵硬地回過頭去,然後,一眼看到了地上碎掉的眼鏡。四周的幾雙眼睛都盯着地上的那副眼鏡,好像那副眼鏡是某某國際頂級品牌的,又或者是最近發售的限量版。眼鏡的主人還是不慌不忙地把眼鏡撿了起來,拿到手上端詳了會,默默地放回抽屜。
辛梓一臉無恙地看着講臺上的老師,幾個被吸引過去的同學也先後回頭繼續聽講。只是淺深還一直盯着辛梓看,沒有戴眼鏡的辛梓顯然看東西有些喫力,老班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他必須眯起眼睛,卻還是看不清。
“沒事摘什麼眼鏡,摘了也不知道放好。”淺深以不低的聲音低估了一句,轉過頭有些氣悶地趴在桌上。同桌莫天給了個驚訝的眼神,被她惡狠狠地瞪回去了。
幾個老師輪番上陣過後,中午時分,總算是大功告成,可以放假了。淺深慢吞吞地理好書包,慢悠悠地站起來,慢條斯理地把書包搭在肩上。而身後,邵芝芝正在和辛梓說着話:“碎成這樣,沒法戴了吧,怎麼辦,重新配一副嗎?”聽着口氣,真是大驚小怪。
“不用,配鏡片就好。”辛梓拿着眼鏡研究了下,無奈地笑着說,“大概生活費又得緊一點了。”
“我賠你不就是了,用得着說得這麼露骨嗎?”淺深忽然憤然地插到二人中間,一把從辛梓手裏搶過那副眼鏡,冷笑道,“不就一副眼鏡嗎,至於這麼大驚小怪嗎?我賠你一副全新的,這總行了吧。”
“不用。”辛梓站起來,攔住有些生氣的邵芝芝,平靜地對淺深說,“鏡片本來就有些破,我戴着不舒服纔拿下來的,打碎了也好,我正有要換鏡片的意思。”
淺深看着他那張笑得不痛不癢的臉就來氣,也沒三思,雙手拿着眼鏡用力一掰……眼鏡沒斷。
邵芝芝看出了她的用意,大驚,撲上去就要搶:“你這是幹什麼,鏡片碎了也就罷了,你要把整副眼鏡都弄壞嗎?”
“我都說了會賠,所以,這眼鏡也沒用了。”說罷,淺深重重地把眼鏡扔到地上,再重重地補上一腳。
“喀嚓”一聲脆響,淺深再次抬腳的時候,這副古董眼鏡應聲斷成兩半。
“你……你瘋了?”邵芝芝不可抑制地指着梁淺深的鼻子罵,“你怎麼能這樣?”
淺深不以爲然地看着她,甚至露出了一臉舒暢的笑容對辛梓說:“留着也礙事,好了,你跟我走吧,我帶你去買副新的。”
辛梓沒動,只是低頭盯着那副已經不成樣的土氣的黑色塑料框架眼鏡,他的眼睛似乎長在那副眼鏡上似的一動不動。淺深想說什麼,卻被他有些嚇人的臉色止住了。辛梓緩緩地彎下腰,柔順的黑色短髮順勢滑落,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伸出手小心地撿起那副殘缺不齊的眼鏡,仔細地把地上的每一碎片都撿了起來。然後,以同樣緩慢的速度直起身來,從兜裏拿出一張手帕,把眼鏡包在裏面,像是保護寶貝似的裹好放入書包的最裏層小袋子。
整個過程,辛梓沒有說一句話。他沉默地收拾好東西,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看不出是不是在生氣。但是,教室裏的氣氛已經被剛纔淺深的舉動給弄得僵化至極,幾個還沒走的同學迅速圍了上來。
淺深秀氣的眉絞在了一起,反覆咬着嘴脣,心裏突突地跳着,等了半天也不見辛梓擺明態度,忍不住說道:“大不了賠你兩副。”
辛梓忽然轉過身,淺深嚇了一跳,本能地向後靠了靠,卻被後面的同學擋住了退路。她回頭,看到班裏的文藝委員宣玫正手插腰兇巴巴地看着她。淺深立即轉頭,不甘示弱地掃視了下圍觀的同學道:“怎麼,都是我的錯?我不都說賠了嘛,有必要這樣嗎?”
“不用你賠。”一直沒說話的辛梓朝淺深走近了兩步,高高的身形擋住了照在淺深頭頂的燈光,有些壓抑,淺深倔強地抬頭仰視,臉上還是一副不可一世的笑容,挑眉挑釁,本就美麗驚豔的臉龐越發令人無法直視。
她的美麗總是帶有攻擊性,也許藏着毒,也許帶着刺。
辛梓的臉因爲失去了大眼鏡的遮擋,反倒瞬間清秀了不少,他本就不是大眼睛,卻有着單眼皮男生特有的乾淨清爽,一雙黑眸子時常是安靜地凝視前方,純淨明亮,一望見底般的清透,大多數時候,那裏都是溫潤含笑的。男生的一張臉,鼻樑是最爲關鍵的,辛梓的鼻樑倒是很挺拔,這讓他略顯單薄的五官一下子立體了起來,也給這張衝眼看有點平淡的臉增添了一抹亮色。他的嘴脣有些蒼白,脣形算不上漂亮,卻還是很符合他整個人的氣質——乾淨。皮膚就不用說了,淺深早就說過,他也就皮膚白還算是全身上下唯一的優點。
辛梓看了眼淺深,臉上的表情稱得上溫和,他再一次搖了搖頭說:“你不用賠我什麼,也不用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辛梓的嗓音有些低沉,聽得出他的心情很低落,但是,他的話語和表情卻截然相反,似乎並不在意淺深的所爲,甚至把她的手段看作是小孩子的胡攪蠻纏,不欲糾纏。邵芝芝狠狠推了一把淺深,跟着辛梓追了出去。身後的宣玫冷冷地說:“你也夠了吧,沒見過你這麼任性的大小姐。”
淺深不理會任何人,拎起包就快步走出了教室。
整個寒假,每天淺深跟不同男生出去玩,也不回家,還是在自己租的那間不小也不大的房子住下,定時找鐘點工做飯或是打掃衛生。生活過得還是比較愜意的,討好她的男生輪番上陣地想法子逗她開心,她也就無需動腦子打發這無聊的日子。
只是,心裏面不知爲何,總是藏着一根刺似的,擱着難受,撓一撓癢,碰一碰痛。
開學前夕,過了一個沒什麼大意思的春節,淺深難得一個人逛街。在幾家名牌服飾店流連了會,掃蕩了幾件不是很滿意的衣服,也就打算收工回家休息。過了一條馬路,竟被橫空竄出來的手臂攔了下來。
此人長着一張很是大衆的臉,淺深疑惑地想了半天也記不得這張有些熟悉的臉是什麼人。被人無緣無故攔下,淺深不是那麼好脾氣的人,有些不耐煩地看着那個一臉嚴肅的人說:“你是誰?想幹嘛?”
那個人嗤笑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梁淺深,然後放下長臂,一臉正義地說:“難怪你在班上這麼受排擠了。”
淺深一聽,差點怒了,卻在還沒來得及開口大罵,就被那人下一句話給弄得噎住了喉嚨。
“你可以不記得我,不過,我要來告訴你的是,不要以爲長得漂亮就自以爲天下所有人都欠了你,都要看你臉色。”他很用力地朝淺深指了指,接着說,“還有,你爲什麼那樣弄壞辛梓的眼鏡?你知道那對它來說有多重要嗎?”
“怎麼?他初戀情人送的?”淺深撩了撩迷人的長髮,一點都不把這個人的話當回事。
那人盯着淺深看了好一會,才說:“那是他爸爸的遺物。”
淺深玩頭髮的動作停頓了下,目光飛快地看向那個人。
“他每天都要仔細地擦拭那副眼鏡,把它保護得光亮如新。你說,那副眼鏡對他來說,是什麼?好好反省吧。”
那個男生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獨留淺深一個人像傻瓜一樣站在寒風凜凜的街頭髮呆。放着名貴衣服的袋子有幾隻散落在地,路過的好心人提醒了一下這個看上去臉色不怎麼好的女生。
淺深全當沒有聽見,腦中盤桓着那兩句話。
忽然,她想起來,這個人不就是曾可嗎,辛梓的朋友。
那麼,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很沒人性的事?
十二歲以後就不知道愧疚是何物的梁淺深,心裏忽然升起一種,叫做愧疚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