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垂首,不敢接話。
朱瀚合上賬頁,轉身回到案前坐下。
“去請一個人。”他說。
“誰?”
“周敬安。”朱瀚道,“就說——”
他頓了頓。
“我想聽他親口說。”
內侍心頭一震:“王爺,這時候請他來,會不會太——”
“太早?”朱瀚接過話,搖了搖頭,“不早。”
“再晚,”他抬眼,“他就該被別人說完了。”
內侍不敢再勸,領命而去。
周敬安到瀚王府時,已是三更。
王府的正門沒有開。
他是從側門進的。
一路無人言語,只有燈影引路。
進書房前,他整了整官服,深吸了一口氣。
門開。
朱瀚坐在案後,案上只點了一盞燈。
光不亮,卻穩。
“周大人。”朱瀚抬眼,“坐。”
沒有王爺的威壓,也沒有責問的語氣。
可週敬安反而更緊張了。
他行禮落座,背脊挺得筆直。
“王爺召見,下官惶恐。”
朱瀚沒有接這句話。
他把那份舊賬,推到案前。
“你認得這個嗎?”
周敬安低頭。
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他喉結動了動,“這是早年的度支舊賬。
“哪一年?”
“洪武三年。”周敬安答得很快。
“誰管的?”
周敬安沉默了一瞬。
“…….……陳廷瑞。”
朱瀚點頭。
“死了。”
“是。”周敬安低聲道,“洪武七年,因病致仕,次年病故。”
“病故。”朱瀚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情緒。
他伸手,點了點賬頁上的一個數字。
“那你告訴我。”
“乙三軍倉,名義上是去歲修繕。”
“可這筆銀子,”他抬眼,“爲什麼在洪武三年,就已經撥過一次?”
屋裏一靜。
周敬安的額角,滲出了一層冷汗。
“王爺,”他站起身,拱手,“此事,下官......確實不知。”
朱瀚沒有發怒。
也沒有追問。
他只是看着周敬安,看了很久。
“你不知道。”朱瀚緩緩道,“我信。
周敬安一愣。
“但你的位置,”朱瀚繼續道,“知道的人,會越來越多。”
他站起身,走到周敬安面前。
兩人之間,只隔了一步。
“現在,兵部裏的人,正在做什麼?”朱瀚問。
周敬安低聲答:“在切賬,在推人,在找最早的那一層。”
“很好。”朱瀚點頭,“那就讓他們找。”
“王爺?”周敬安抬頭。
朱瀚轉身,走回案後。
“我不怕他們翻舊賬。”他說,“我怕他們翻得不夠舊。”
他拿起那份賬頁。
“洪武三年。”朱瀚輕聲道,“那一年,朝廷剛立,兵部剛成。”
“我皇兄,”他頓了頓,“最恨的,就是舊賬新算。”
周敬安的心,猛地一沉。
“周敬安。”朱瀚叫他的名字。
“下官在。”
“你回去。”朱瀚道,“告訴他們。”
“切割,可以。”
“自保,也可以。”
“但有一件事——”
他抬眼,目光極穩。
“別把賬,只推到我看得見的地方。”
“推得再早一點。”
“早到——”
他停了一下。
“我皇兄,也看得見。”
周敬安渾身一震。
他跪下行禮。
“下官,明白。”
朱瀚沒有再說話。
天將破曉。
宮城的鐘聲尚未響起,奉天殿前的石階上,已經有人影來去。
朱元璋起得很早。
這是他多年的習慣。
批完第一摞奏章時,窗外天色纔剛剛泛白。他放下硃筆,揉了揉手腕,目光卻沒有離開案頭。
最上面那份奏疏,並不起眼。
順天府的立案呈報,按例抄送中書省,再由中書省擇要入內。
沒有急遞。
沒有血字。
可朱元璋偏偏讓人,把這份放在了最前。
他翻開,看得很慢。
看到“乙三軍倉失火”時,眉頭只是微微一動。
看到“涉賬異常”,他鼻腔裏哼了一聲。
再往下。
“牽涉衙署:兵部。
朱元璋的手,停住了。
“兵部......”他低聲唸了一遍。
殿內侍立的太監,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朱元璋沒有立刻發作。
他把奏疏合上,放到一旁,又拿起下一份。
是太子朱標的。
朱標奏的是另一件事——戶部春糧調撥,言辭謹慎,條理分明。
朱元璋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聲。
“標兒。”
他抬頭,“你覺得,兵部最近,忙不忙?”
朱標一愣,隨即起身行禮。
“回父皇,邊鎮換防在即,兵部事務一向繁雜。”
“繁雜。”朱元璋點頭,“那賬,應該也多。”
朱標心裏一緊,卻仍穩住語氣:“兵部用度繁複,歷來需細查。”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卻深。
“細查。”他說,“這兩個字,說得好。”
他伸手,點了點那份順天府的奏疏。
“這案子,你聽說了嗎?”
朱標沉默了一瞬。
“......有所耳聞。”
“只是耳聞?”
“順天府立案不久,尚未入內廷流程。”朱標答道。
朱元璋沒說話。
殿裏安靜了一會兒。
忽然,他問了一句看似無關的話。
“瀚王,這兩日,在做什麼?”
朱標一怔。
“皇叔?”他斟酌着回答,“聽聞仍在府中,未有動靜。”
“未有動靜。”朱元璋笑了笑,“他要是有動靜,我反倒放心了。”
朱標抬眼:“父皇的意思是——”
朱元璋站起身,負手走到殿前。
晨光透過高窗落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老四。”他忽然換了稱呼,叫的是朱瀚在兄弟中的序齒。
“最會等。”
“他一等,”朱元璋語氣淡淡,“就說明,有人要急了。
瀚王府。
朱瀚正在寫字。
寫的不是奏疏,也不是賬目。
而是人名。
一張素紙上,零零散散寫了十幾個名字。
有的圈了。
有的劃了一道線。
有的,只寫了一半。
內侍站在一旁,看得心驚。
這些名字,有的已經致仕,有的仍在任上,有的......早就不在人世。
“王爺。”內侍終於忍不住低聲道,“這些人......”
“都是兵部的。”朱瀚道。
他放下筆,看了看那張紙。
“也是這二十年裏,兵部真正管過錢的人。”
內侍喉嚨發緊。
“可有些,已經死了。'
“死了,也要算。”朱瀚說得平靜,“賬不會因爲人死了,就自己乾淨。”
他把那張紙折起,收進袖中。
“去備車。”朱瀚道。
內侍一驚:“王爺要出府?”
“嗯。”
“去哪裏?”
朱瀚想了想。
“進宮。”
內侍心頭猛跳。
“這個時辰,若無召——”
朱瀚抬眼看他。
“我皇兄,”他說,“已經看見那份奏疏了。”
他脣角微微一勾。
“我不去,他反而要疑我。”
瀚王入宮的消息,很快傳開。
傳到順天府時,主事只是低頭,把一份新譽好的賬冊,放進了匣子裏。
傳到兵部時,有人失手,打翻了茶盞。
而在奉天殿外,朱瀚下了車。
他沒有快走。
也沒有慢走。
一步一步,踏在石階上。
像是早就算好了時辰。
殿門開啓。
朱元璋站在殿中,看着他走近。
兄弟二人對視的一瞬間,什麼都沒說。
卻好像,什麼都已經明白了。
朱元璋先開口。
“老四。”
“你來得,倒巧。”
朱瀚行禮,抬頭。
“臣弟來得不巧。”
“是來——”
他頓了頓。
“認賬的。
這一句話落下。
奉天殿內,空氣驟然一緊。
朱元璋眯起眼。
“你認什麼賬?”
朱瀚直視着他。
“兵部的賬。”他說。
“也是——”
奉天殿內,靜得駭人。
朱瀚那句話落下後,連殿外執戟的侍衛,都下意識繃緊了背脊。
朱元璋沒有立刻動怒。
這是最危險的狀態。
他慢慢走回御案後坐下,手指在案沿輕輕敲了一下。
一下。
兩下。
“老四。”他抬眼,語氣聽不出喜怒,“你這話,說得太滿了。”
朱瀚站得筆直。
“臣弟不敢滿。”他說,“只是怕皇兄——”
“怕我什麼?”朱元璋打斷。
“怕皇兄,被人借賬遮眼。”
這句話,鋒芒畢露。
朱標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往前一步:“皇叔——"
朱瀚卻沒有看他。
他看着朱元璋。
“乙三軍倉,是去歲修繕。”朱瀚道,“可賬目,卻能追溯到洪武三年。”
“這不是一筆錯賬。”
“是兩代賬,疊在了一起。”
朱元璋的眼神,終於變了。
那不是憤怒。
是警覺。
“繼續說。”他說。
朱瀚從袖中取出那張摺好的紙。
展開。
人名一列。
奉天殿內,有幾個人,在看清那些名字的瞬間,臉色就白了。
朱元璋也看見了。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個名字上,停了一下。
很短。
卻足夠致命。
“陳廷瑞。”朱元璋念出聲。
“是。”朱瀚應道,“兵部初立時的度支司主事。”
朱元璋冷笑一聲:“死人,也要拉出來?”
“正因爲死了。”朱瀚說,“纔好用。”
殿內一震。
朱標猛地抬頭。
“皇叔,這話——”
朱瀚這才轉頭看向他,語氣卻緩和了些:“太子殿下。”
“臣弟不是說皇兄用他。”
“是說——”
他重新看向朱元璋。
“現在兵部的人,正在用他。”
朱元璋的手,慢慢收緊。
“他們在說什麼?”
“在說——”朱瀚一字一句,“賬是舊賬,人是舊人,制度不全,前朝遺弊。”
“錯,不在當下。
“而在當年。”
朱元璋忽然笑了。
那笑聲不大,卻讓殿中幾個人,後背同時發涼。
“好一套說辭。”
“把朕,”他語氣陡然轉冷,“也算進去了。”
朱瀚沒有迴避。
“是。”
這一聲“是”,如同火星落在油麪上。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朱瀚跪下。
“臣弟知道。”
“臣弟也知道,若這套說辭坐實——”
他抬頭,目光極穩。
“兵部上下,至少能活一半。”
“而皇兄,”他頓了頓,“要背剩下的一半。”
奉天殿內,死寂。
朱標臉色徹底變了。
“皇叔!”他厲聲道,“此話不可再說!”
朱瀚卻只是輕輕呼出一口氣。
“所以,”他說,“臣弟今日,必須來。”
朱元璋盯着他。
“你來,是爲了什麼?”
朱瀚抬眼。
“爲了一件事。”
“把這案子,”他說,“從兵部手裏,奪回來。”
朱元璋眯起眼:“奪給誰?”
朱瀚的回答,乾脆利落。
“給皇兄。”
朱元璋忽然意識到——
這案子,從一開始,就不是衝着兵部去的。
而是衝着——
“誰敢借朕的舊賬,替自己洗手。
朱元璋一字一頓。
他猛地轉身,對殿外喝道:
“傳旨!”
“順天府乙三軍倉一案,”
“即日起——”
“升爲內廷欽案!”
“所有賬目,封存兵部原檔,由內廷、錦衣衛、順天府三方共審!”
“任何人,不得以‘前任“舊制”爲由,推卸責!”
旨意落下的一瞬間。
兵部,真正死了。
朱瀚低下頭。
“皇兄英斷。”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冷聲問了一句:
“老四。”
“你早就知道,他們會往朕身上推?”
朱瀚沉默了一瞬。
然後答。
“臣弟,只是不敢賭。”
“賭皇兄,會不會被逼到——”
他沒有說完。
朱元璋卻聽懂了。
被逼到,爲了穩局,而放過一半人。
朱元璋忽然大笑起來。
笑聲在殿內迴盪。
“好。”
“好一個瀚王。”
他收了笑,目光如刀。
“你這一手——”
“不是救兵部。”
“是逼朕,殺乾淨。”
朱瀚叩首
“臣弟,只是替皇兄,把刀遞穩。
兵部的大門,是在日上三竿時被封的。
那一刻,正門前的石獅子還沾着昨夜的露水,臺階下的青磚被日頭一照,泛起一層冷光。
沒有鼓聲。
沒有鳴鑼。
順天府的差役先到,四人一列,抬着木匣;錦衣衛的校尉隨後而至,甲葉在行走間輕輕作響;最後進場的,是內廷宣旨的太監。
三路人馬,在兵部正門前同時停下。
門內的門房原本正打着呵欠,見到這陣仗,手裏的門籤“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諸位......這是——”
話還沒說完,錦衣衛校尉已經抬手。
兩名力士上前,一左一右,將門房架開。
順天府主事上前一步,打開木匣,取出封條,動作不急,卻極穩。
“奉旨。”
內廷太監展開黃絹,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街口清晰可聞:
“順天府乙三軍倉一案,升爲內廷欽案。兵部即日起封門清查,任何人不得出入。”
話音落下,封條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