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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八十章 死得太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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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氣氛,終於起了變化。

兵部尚書的眉頭微微一緊。

朱元璋沉吟片刻,忽然問了一句:“這批料子,現在在哪?”

“仍在西庫,封存未動。”右都御史答。

“沒人擅自處置?”

“無人。”

朱元璋點了點頭。

他沒有當殿下令,也沒有訓斥任何人,只是說了一句:“那就別急着定性。’

退朝鐘聲響起時,奉天殿內仍舊肅靜。

鐘聲一落,百官依序退下,禮數齊整,連咳嗽聲都少有。

方纔那樁“舊料清點”的事,像是一塊石頭被輕輕放進水裏,水面尚未起波,卻已沉到該沉的地方。

殿門一出,氣息便鬆了。

工部尚書腳步明顯加快,幾乎沒同任何人寒暄,官袍下襬被風掀起一角,徑直往宮門方向去。

隨行的兩名屬官小跑着跟上,其中一人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大人,這事——”

尚書沒有回頭,只冷冷丟下一句:“回去再說。”

話音壓得極低,卻透着不容置疑。

另一側,兵部的幾位官員卻慢了下來。

他們沒有聚在一處,而是三三兩兩隔着半步的距離,看似各走各的路,卻誰也沒真的先走遠。

有人回頭看了一眼奉天殿的方向,有人低頭整理袖口,像是在等一個再自然不過的時機。

右都御史走在文官隊伍中段。

他步子不快,神情也與平日無異,彷彿方纔朝堂上那幾句話,不過是例行公事。

剛下丹陛,還未走出幾步,身後便傳來一聲壓低的喚聲。

“御史大人。”

聲音不高,卻恰好讓他聽見。

右僉都御史腳步一頓,隨即轉身。

叫住他的是宗正司的一名官員,兩人年紀相仿,早年曾在同一衙門共事,算不得深交,卻也不算生疏。

那人左右看了一眼,確認周圍無人貼近,才往前湊了半步。

“方纔殿上那樁事......”他斟酌着開口,“是不是查得太細了些?”

右都御史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意很淺,像是聽見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細嗎?”他反問。

宗正司官員一噎,隨即低聲道:“八十餘塊石料,數目不大。再往下翻,牽的人就多了。”

右都御史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和:“正因爲牽的人多,纔不能裝作沒看見。”

那人眉頭微皺:“可這事一旦展開——”

“我知道。”右都御史打斷他,“所以我纔沒說要查誰。”

宗正司官員一怔。

右僉都御史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袖口:“我不過是把賬,從櫃子裏拿出來,放到日頭下曬一曬。”

他頓了頓,笑意淡了些。

“至於是誰覺得刺眼,急着想把賬再塞回去——”

“那不是我的事。”

宗正司官員一時無言。

片刻後,他才低聲道:“御史大人心裏有數便好。

右都御史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轉身離開。

這一小段對話,並未被旁人注意。

可就在兩人錯身分開後,不遠處,一名內已悄然記下了這一幕。

他沒有停留,也沒有張望,只是低着頭,沿着宮道快步而行,腳步無聲,卻方嚮明確。

午後,內廷的空氣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撥了一下。

值房裏窗欞半開,光線斜斜落在案上。

朱瀚坐在桌後,正在看一份舊例抄本,紙頁翻動的聲音很輕。

內侍進來奉茶。

一切都很尋常。

茶盞放在案角時,內侍的動作略微一頓,隨即低聲道:“殿下,西庫那邊——今早又補了一道封條。”

語氣平直,像是在報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話落,人已後退半步,垂手立着。

朱瀚沒有立刻應聲。

他端起茶盞,熱氣氤氳,遮住了半張臉。指腹在杯沿緩緩摩挲了一下,動作極輕,卻停得過久。

“補了一道?”他隨口問。

“是。”內侍答得很快,“說是昨夜風大,原封條有些鬆動,便依例補了。”

“依例。”朱瀚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情緒。

內侍低着頭,不再多言。

朱瀚把茶喝完,將茶盞放下,聲音清脆地碰了一下案面。他站起身,伸手理了理袖口。

“我出去走走。”

“是。”

換常服的過程不緊不慢,像是真的只是散心。

等他從值房出來,日頭已偏西,檐角投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宗人府外的廊道一向安靜。

朱瀚走在廊下,靴底踏在石板上,節奏不疾不徐。

沿途遇到的內侍,低階官員見了他,都自覺往旁邊讓出半步,行禮、避讓,一切自然得彷彿早已習慣。

沒人攔他。

也沒人敢攔。

走到偏廊盡頭時,他腳步微頓。

前方立着一個人。

那名內侍低着頭,站在廊柱的陰影裏,像是恰好在等風,也像是專門在等人。

聽見腳步聲,他立刻上前兩步,跪下行禮。

“殿下。”

朱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你在這兒等誰?”

內侍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沒有猶豫:“等殿下。”

朱瀚失笑了一聲,像是聽見一句有趣的話。

“那你等對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隨意,甚至帶了點溫和。

彷彿眼前的人不是揣着祕密站在這裏,而只是偶然遇見。

朱瀚轉身,往更偏僻的一段廊道走去。

內侍起身跟上,始終保持着三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像是早就被教過該怎麼走。

直到四周再無旁人,只有風吹動鈴的細響,朱瀚才停下腳步。

“說吧。”

兩個字,很輕。

內侍立刻垂首,將上午丹陛下的情形一一複述。

他說得很細。

右都御史如何出列,如何措辭,哪一句停頓,哪一句壓低聲音,都沒有省略。

說到那段殿後私下的對話時,他刻意放慢了語速。

“......他說,“我不過是把賬,從櫃子裏拿出來,放到日頭下曬一曬。"

話音落下,廊道裏靜了一瞬。

朱瀚輕輕“嗯”了一聲。

“他說得沒錯。”朱瀚道。

內不敢接話,只是低着頭,背脊細得很直。

朱瀚卻像是在想別的事,視線落在廊外的光影上。

“賬要是不曬,”他緩緩道,“黴味才重。”

他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回內身上。

“這話,你還跟誰說過?”

內侍幾乎是立刻跪了下去。

“回殿下,除了殿下,沒有旁人。”

“沒有在路上多嘴?”

“沒有。”

“沒有寫在心裏,準備將來用?”

“奴纔不敢。”

朱瀚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很好。”

他抬了抬手:“那你現在,可以忘了。

內侍一愣,隨即重重叩首:“是。”

起身時,他的神情已經恢復了最初的空白,彷彿那段記憶真的被人從腦中抽走了一般。

朱瀚揮手讓他退下。

廊道重新恢復了安靜。

朱瀚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周圍再無雜音,這才轉身離開。

回程時,他在一處不起眼的小門前停下了腳步。

門沒上鎖。

他推門而入。

這是內廷的一間舊書房,多年不用,空氣裏帶着紙張與灰塵混合的味道。

書架上的卷宗排列得並不整齊,卻顯然沒人敢動。

朱瀚徑直走到最裏側。

他伸手,從一排舊賬中抽出一本。

不是西庫。

封皮已經發舊,上頭標着“秋修河道·地方轉運副冊”。

他坐下,翻開賬頁。

一頁一頁,翻得很慢。

數字、印信、經手人名,在紙上安安靜靜地躺着。

八十八塊石料,被拆分成幾次轉運、幾次驗收,藏在不同的欄目裏,單看哪一頁,都不起眼。

直到他翻到其中一頁。

朱瀚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印信上。

印得很正,力道均勻,沒有半點猶豫,也沒有刻意遮掩。

蓋章的人顯然很清楚——這本賬,早晚會有人翻。

朱瀚合上賬冊,用指節在封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膽子不小。”他低聲道。

傍晚時分,內侍來請用膳。

“殿下,是否傳膳?”

朱瀚頭也沒抬:“今晚不必。”

“是。”

內待退下前,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夜裏,西庫外的風比白日裏更冷。

封條在燈下泛着微光,新補的那一道壓在舊封之上,邊角裁得很齊,像是生怕旁人看不出“這是剛補的”。

巡夜的校尉換了班。

新來的那一隊剛站定,腳步聲尚未散盡,庫門不遠處的暗影裏,便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辛苦了。”

校尉一驚,立刻循聲看去。

陰影裏走出一人,穿着並不起眼的深色常服,腰間卻繫着內廷通行的玉牌。那玉牌沒有刻官職,只刻了一個“瀚”字。

校尉立刻行禮:“殿下。”

朱瀚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目光卻已經落在庫門的封條上。

“今晚風大?”他問。

校尉愣了一下,才答:“是,白日裏也起過幾陣。”

“難怪。”朱瀚點了點頭,“封條補得倒是快。

校尉背脊微微一緊,小心回道:“是庫司那邊說,依例——”

“依例。”朱瀚打斷他,語氣溫和,“我知道。”

他沒有再問封條的事,反而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庫門旁,像是在隨意打量。

“這幾日,可有人來過?”

校尉遲疑了一瞬:“回殿下,白日裏有工部的人來看過一次,只遠遠瞧了封條,沒靠近。”

“夜裏呢?”

“夜裏......沒有。”

朱瀚側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卻讓校尉下意識挺直了腰。

“記清楚。”朱瀚道,“若是有人夜裏來,不論是誰,都記下時辰。”

“是。”

朱瀚點頭,轉身離開,沒有再多停留一刻。

可他一走,校尉才發覺自己掌心已經出了汗。

第二日一早,宗人府內便起了波瀾。

不是明着吵鬧,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躁動。

幾名與地方倉轉運有牽連的官員,先後以各種理由來宗人府“請安”“問例”“查舊檔”,理由一個比一個正當,卻偏偏都繞不開去年的秋修。

朱瀚坐在偏廳裏聽人回話。

“殿下,戶部那邊來人,說想調一份舊例比對。”

“殿下,河道總署遞了文,說要覈實驗收流程。”

“殿下,兵部那邊—————”

“兵部怎麼了?”朱瀚抬眼。

來報的人頓了一下,才道:“兵部那邊沒遞文,只是......有人私下打聽,西庫的封存,會封到什麼時候。”

朱瀚笑了一聲。

“連問都不敢問到明面上?”他說,“那是真急了。”

他放下手中的筆,想了想:“回他們一句。”

來報的人立刻應聲:“殿下吩咐。”

“就說——”朱瀚語氣不緊不慢,“封存是例行之舉,什麼時候解,得看賬什麼時候翻完。”

那人應下,退了出去。

不多時,舊書房裏又只剩下朱瀚一人。

他重新翻開那本賬冊,卻沒有繼續往後翻,而是把之前停下的那一頁,重新看了一遍。

隨後,他合上賬,站起身。

“來人。”

內侍立刻進來。

“去請右都御史。”朱瀚道。

內侍一愣:“殿下,是明着請,還是——”

“明着。”朱瀚道,“就說我有些舊賬看不明白,想請他指點。”

這話說得極輕,卻讓內心頭一跳。

請御史“指點賬目”,從來不是請教。

是亮刀。

不多時,右僉都御史入內。

他行禮之後,並未寒暄,顯然也猜到了來意。

“殿下要看的,是哪一筆賬?”

朱瀚把賬冊推到他面前,指了指那枚印信。

“這一筆。”他說,“你怎麼看?”

右都御史低頭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蓋章的人,很自信。”

“自信什麼?”

“自信查到這一步的人,不會再往下查。”右都御史抬頭,“或者說——不敢。”

朱瀚點了點頭。

“可我偏偏是個,沒什麼可不敢的人。’

右都御史沉默了一瞬,隨即正色道:“那殿下打算從哪裏下手?”

朱瀚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宮牆投下的影子正慢慢移動。

“從最不怕查的人開始。”他說。

右僉都御史一怔:“誰?”

朱瀚回過頭,語氣平靜:

“死人。”

屋內一靜。

右僉都御史很快反應過來,眼神驟然一凝。

“殿下是說......去年秋修時,那名轉運途中病故的倉吏?”

“對。”朱瀚道,“他死得太乾淨了。”

右僉都御史慢慢吐出一口氣。

“那這事,就真要翻個底朝天了。

朱瀚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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