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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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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暮色低垂,姜蘅終於帶着賀蘭攸回去了。

她沒有找到合適的木材,倒是找到了一些有驅蟲作用的草藥。

她打算把這些草藥放在窗邊,夜裏試試效果。

“你住的什麼地方啊?”賀蘭攸拎着紮好的草藥,隨意地問,“蟲子很多嗎?”

姜蘅:“你別管。”

她發現賀蘭攸這人特別沒有邊界感,一路上一直問個不停,不是問她的隱私就是問妖獸的事情,哪個方面她都不想回答。

走上那條長滿藍紫花的蜿蜒曲徑,姜蘅遠遠看見竹樓前的兩盞燈已經亮了。

一道修長朦朧的身影正立在屋檐下,下頜微含,似乎在垂眸注視着什麼,又像在耐心等待着什麼。

姜蘅突然放慢腳步。

她扭頭對賀蘭攸說道:“待會兒你少說話,態度放謙虛點。”

賀蘭攸挑眉:“那人是誰?你的兄長?”

“不是……”姜蘅放輕聲音,“到了。”

走完這段小徑,屋檐下的溫岐也抬起視線,溫和平靜地看向她。

他應該也看到了旁邊的賀蘭攸,因爲姜蘅發現他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了一絲訝然。

姜蘅走到他面前,乖乖道:“我回來了。”

賀蘭攸也跟着她停下,站在她的右後方,雙手環胸,微微歪着頭打量溫岐。

溫岐垂下眼睫,注視面前的少女。

她看起來很好。

氣色很好,精神很好,心跳也很好。

活力且健康。

他伸出手,將她髮間的一顆草籽取下,然後溫聲問:“餓了嗎?”

“有點……”

姜蘅摸了摸肚子,本想像往常一樣進屋喫飯,突然想起來旁邊還有一個人,旋即又將邁出一半的腳收了回去。

“那個,”她迎上溫岐微微疑惑的眼神,下意識清了下嗓子,然後抬手指向身旁的賀蘭攸,“我先介紹你們兩個認識一下吧。”

彷彿剛注意到她的身旁還有一人,溫岐目光微移,平淡地轉向賀蘭攸。

“他是誰?”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姜蘅總覺得他的語氣有一點微妙的冷淡。

難道這麼快就看出賀蘭攸是修士了?

姜蘅迅速瞥了賀蘭攸一眼,示意他別說話。

“他是我下午在山上偶然遇到的,叫賀蘭攸。他……暫時無處可去,所以想在我們這裏借住一晚……”

“不是一晚,是一段時間。”賀蘭攸笑眯眯地糾正。

姜蘅又剜了他一眼。

都說了讓他閉嘴!

“賀蘭攸?”溫岐輕聲重複這三個字,似乎想到了什麼,眼睫垂下陰翳。

賀蘭攸探究地看着他:“你聽說過我的名字?”

“沒有。”

溫岐重新抬眸看他,神情依舊溫潤平和,但卻沒什麼暖意。

姜蘅莫名覺得有點冷。

她偷瞄一眼溫岐,突然發現自己似乎從他的神色中察覺到了一絲……不愉快?

這讓她有些意外。

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溫岐第一次表現出如此明顯的不悅??雖然和別人相比,這種程度也非常細微了。

但在姜蘅的印象裏,這的確是第一次。

第一次脫離近乎完美的穩定,有了常人的小情緒,讓他給人的感覺彷彿又真實了一點。

她默默扯了下溫岐的袖子,後者垂眸看向她,眼底的那點不悅似乎又消失了。

“我們進去說。”

姜蘅湊近他,小聲說了這一句,接着便要拉着他往竹樓裏走。

溫岐看了眼姜蘅握在他腕上的手,沒有出聲,順從地跟她走進竹樓。

賀蘭攸眼見自己被留在了外面,也不着急,依舊雙手環胸,神色懶散地站在原地。

兩人進了竹樓,姜蘅直接將溫岐拉到角落的花架旁,然後低聲說:“他是四大家族的人。”

“四大家族?”溫岐微微側頭。

“就是四個很厲害的修真世家……”姜蘅朝門外掃了一眼,“他說自己是來找上古妖獸的,我說沒有他也不信,看着腦子不太好的樣子。”

溫岐淡淡附和:“是不太好。”

姜蘅繼續道:“總之他不會在這裏待太久,我們也惹不起他。我是覺得讓他住幾天也行,反正等他找不到妖獸自己就會走了,你覺得呢?”

溫岐沒有回答好,也沒有回答不好。

他安靜地注視她,淺色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中更顯清淺。

乾淨、通透、沒有一絲雜質。

明明沒有任何攻擊性,卻讓人無所遁形。

姜蘅的心跳漸漸加快。

她感覺自己似乎在被他的目光一點點剖開。

說不清是緊張還是別的原因,她抿了抿脣,還是決定坦白。

“還有……他說,他有離開這裏的辦法。”

溫岐眸光微動,語氣仍然溫和平緩:“你想離開?”

“不,我只是想……”姜蘅張了張嘴,試圖解釋,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解釋。

因爲她確實有這個想法。

這也是她剛纔不想明說的原因。

她怕溫岐誤會,認爲她是厭惡和他一起生活,所以纔會對賀蘭攸如此殷勤。

但她其實真的一點都不討厭。

甚至可以說是非常喜歡。

她只是不想永遠困在這裏,永遠見不到外面的世界,也不想讓他繼續被困下去,永遠做一個孤獨的守山人。

雖然這可能只是她的一廂情願。

姜蘅沒有繼續說下去,溫岐也沒有出聲。他在耐心地等她回答,即使在這種時候,他的情緒仍然沒什麼起伏。

溫柔,平靜,遙不可及。

這種寂靜讓姜蘅感到不安。

她不確定溫岐在想什麼,也不確定自己應該做什麼。但她知道,不能讓這份寂靜繼續蔓延下去了。

會窒息。

本能讓她急於打破這種狀況。

她抬眸看向溫岐,不等大腦做出正確的判斷,雙臂已經伸了出去??

她一把抱住了溫岐。

溫岐怔住了。

這是姜蘅第一次在清醒的狀態下擁抱他。

他微微眨眼,清透淺瞳中浮現出前所未有的迷茫。

姜蘅雙手環住他的腰,側臉貼着他的胸膛,耳邊傳來清晰有力的心跳聲。

“我是想離開,但我是想我們一起離開。”她聲音很小,小得只有溫岐能聽見,“我知道這種想法可能太擅自主張了,但我的確是這麼想的。”

溫岐輕聲:“我們?”

“嗯,我問過賀蘭攸了。”姜蘅抬頭看他,“他說可以帶我們兩個一起下山。”

溫岐與她對視。

他對下山沒有興趣,但他喜歡聽她說“我們”。

他也喜歡這個擁抱。

比睡夢中的擁抱更鮮活、更真實,更貼近她的內心。

姜蘅感覺到溫岐的態度似乎軟化了。

“當然,我也不是說一定要離開,只是覺得多一個選擇的機會也不錯。”

“如果你不想下山,或是賀蘭攸舉止不妥……那過兩日我們把他趕走也行。”

說完這些,她慢慢鬆開手,仔細觀察溫岐的神情:“你覺得呢?”

她再次說了“我們”。

溫岐感到一種微妙的滿足。

他拉住她的手,手指輕柔撫過腕部內側的肌膚,動作像是挽留,也像是溫存。

“你決定吧。”他柔聲說。

*

賀蘭攸很快被喊進了竹樓。

他坐在桌案前,一隻手撐着下巴,懶洋洋地問:“終於商量好了?”

姜蘅面無表情地點頭:“你可以留下,但是??”

賀蘭攸好整以暇地等她說下去。

“你得把身上的東西都交出來。”

賀蘭攸聞言,瞥了溫岐一眼:“這樣會不會有點過分了?我都已經把玉給你了。”

見他提起那塊玉,姜蘅像早有準備似的,從桌案下面取出靈玉,放在案上,直接推到他面前。

“這個還給你,太貴重了,磕壞了我賠不起。”

賀蘭攸見狀,神色更加微妙:“你怎麼解開了?”

姜蘅:“我自有我的辦法。”

其實是溫岐幫她解開的。

他覺得這塊靈玉掛在腰上不好看,而且也不確定這東西是好是壞,安全起見,還是讓賀蘭攸自己拿着比較好。

賀蘭攸看着被完整退回的靈玉,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好吧。”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扁扁的布袋,將布袋打開,頭朝下抖了抖,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頓時從裏面掉了下來。

有瓜子、蜜餞、酥糖、油紙包的點心、還有其他一些姜蘅見都沒見過的小零食……

“這就是你身上全部的東西?”姜蘅感到不可思議。

“對啊。”賀蘭攸神色坦然,忽而像想起了什麼,將手伸到腰後,又取出一把短刃,一併扔到案上,“還有這個。”

姜蘅與溫岐對視一眼。

“不要想着糊弄我們。”她說,“我們可是會搜身的。”

賀蘭攸還是那副無所謂的態度:“那你來搜吧。”

姜蘅沉默了。

她以爲這傢伙怎麼說也是世家大少爺,出門在外肯定會帶一堆神兵利器,再不濟也會像之前那位一樣,多揣些厲害的符?在身上,怎麼掏來掏去就掏出一把匕首,剩下的還全都是零食?

“你不是賀蘭家的繼承人嗎?什麼法寶都沒有?”姜蘅還是不信。

賀蘭攸聳了聳肩:“我都說了我是天才,不需要那些東西。”

姜蘅:“……那你帶這麼多零食幹什麼?”

賀蘭攸微微一笑:“我帶給我妹妹喫的。”

這傢伙居然還有妹妹?

姜蘅有點意外。

他看起來很像那種養尊處優的獨子。就算有兄弟姐妹,給人的感覺也更像是兄弟姐妹圍着他轉,而不是他給妹妹帶各種稀奇古怪的點心。

“你不是說你是來找妖獸的嗎?”姜蘅問,“怎麼又冒出來個妹妹?”

“先找妖獸,然後再去找妹妹。”賀蘭攸淡定地說,“不衝突。”

姜蘅懷疑他又在糊弄自己,但她沒有證據。

賀蘭攸拿起一塊酥糖,問她:“喫嗎?”

溫岐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不喫。”姜蘅搖搖頭。

既然是給妹妹準備的,她當然不能喫。更何況馬上就要開飯了,她沒有在飯前喫零食的習慣。

“那我收起來了?”賀蘭攸晃了晃手裏的布袋。

姜蘅朝溫岐投去詢問的目光。

溫岐溫聲道:“先喫飯吧。”

他對這個人的來歷和目的都沒有興趣。

比起聽他說話,他還是更想看姜蘅喫飯。

至少這個過程能讓他心情愉悅。

*

飯後,姜蘅開始分配房間。

竹樓裏用來睡覺的臥房原本只有一間,後來姜蘅來了,溫岐便將那間房讓給了她,自己則搬去了樓上的空房。

現在又多了一個賀蘭攸,房間突然就不夠分了。

賀蘭攸直截了當地問姜蘅:“你睡哪兒?”

姜蘅:“我睡樓下這間。”

賀蘭攸又看向溫岐:“你呢?”

溫岐正在沏茶,聽到賀蘭攸的提問,他微微側頭,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後漫不經心地回覆。

“我和她一樣。”

姜蘅:“?”

賀蘭攸也愣了一下,接着意味深長地看向姜蘅:“你們睡一間?”

姜蘅的大腦飛速運轉。

溫岐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故意將樓上那間房空出來給賀蘭攸住嗎?

不,他應該不會對賀蘭攸這麼好……

那是爲了防止賀蘭攸對他們不懷好意?

但都已經同意讓賀蘭攸借住了,再這麼防備好像也沒必要……

這個回答太突然了,姜蘅一時無法理解。

但她又不好當面詢問溫岐的意思,只好順着他的話說:“他的意思是,如果你想睡樓上的話,我們兩個可以打地鋪,把樓上那間暫時讓給你……”

“那怎麼好意思?”賀蘭攸笑了,“我也可以打地鋪。”

姜蘅沒想到他這麼自覺:“你睡得慣的話……也行。你想在哪兒打地鋪?”

賀蘭攸目光移向溫岐:“他在哪兒打,我就在哪兒打。”

姜蘅:“……”

我想打你。

大概是這傢伙的回答太不正經了,溫岐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說:“你可以睡在外間。南北通透,如若真有妖獸出現,行動起來也方便。”

賀蘭攸打了個響指:“好主意,那我們都睡外間?”

姜蘅:“……”

她突然後悔帶賀蘭攸回來了。

早知道這兩人這麼看不慣對方,她從一開始就應該直接帶他去神廟待着。

竹樓裏一片死寂,兩人都沒再說話,只有茶盞在緩緩升起水汽,略微驅散了隱隱僵持的氣氛。

“都別客氣了,聽我的。”姜蘅若無其事地出聲,“賀蘭攸,你去樓上睡,溫岐跟我擠一間,我們兩人可以輪流打地鋪,就這樣吧!”

爲了防止賀蘭攸再討價還價,她也不徵求他的意見了,直接替他做了這個決定。

溫岐輕輕吹了下茶盞上方的白霧,嘴角微勾,雖然沒說什麼,但看上去心情很好。

賀蘭攸瞥了他一眼,不甚在意地說:“好吧,那沐浴的問題怎麼解決?”

姜蘅見他終於消停了,心裏暗暗鬆了口氣,然後道:“我帶你去。”

*

姜蘅提了一盞燈,帶着賀蘭攸往溫泉池的方向走。

此時夜色已黑,通往溫泉池的小道幽暗而寂靜。兩側竹葉簌簌,偶有幾隻螢火劃過,伴隨着颼颼冷風,頗有種陰森森的鬼氣。

賀蘭攸走在姜蘅身旁,目光隨意掃過周圍的景緻,冷不丁開口。

“你和那個溫岐是什麼關係?”

又開始打探別人的隱私了。

姜蘅平靜道:“我們是朋友。”

“只是朋友?”賀蘭攸微一挑眉,“他對你的態度好像不僅僅是朋友啊。”

姜蘅腳步一頓,轉過頭來看他:“你到底是來找妖獸,還是來窺探別人隱私的?”

“好吧,你不喜歡就不說了。”

賀蘭攸笑了笑,很快將目光轉移,忽而落到姜蘅的腿邊。

“有東西。”

“什麼?”姜蘅下意識蹙眉。

賀蘭攸從腰後拔出那把短刃,慢慢下蹲,低聲道:“鑽進去了。”

姜蘅知道他沒有騙自己。

她確實能感覺到有個活物正順着自己的腳踝慢慢往上爬,那詭異的觸感讓她頭皮發麻,全身雞皮疙瘩不約而同地冒了出來。

她慢慢提起衣襬,露出一截小腿。

一隻拇指大小的血紅蜘蛛正趴在她腿上。

似乎是察覺到了危險,血蜘蛛忽然飛快地往上爬。幾乎同一瞬間,賀蘭攸握刀的手也動了,刀尖對準飛快移動的血蜘蛛??

正中紅心。

“抓到了。”

賀蘭攸舉起短刃,將刀尖上一動不動的蜘蛛展示給姜蘅看。

姜蘅不由鬆了口氣。

“謝謝你。”

“這點小事就不用謝了。”

賀蘭攸將刀尖擦乾淨,重新插回腰後,然後直起身,好奇地問她:“你腿上有很多古怪的痕跡……也是這些蜘蛛留下的嗎?”

“那個……”姜蘅頓了一下,考慮到這也不算什麼隱私,再加上賀蘭攸剛幫了她,便如實回答,“我也不知道是什麼蟲子留下的。”

“不知道?”賀蘭攸挑眉,“什麼意思?”

姜蘅:“我每次發現這些痕跡都是在第二天睡醒後,所以我猜應該是一些夜間活動的蟲子,趁我睡着的時候爬到我身上來的。”

聽了姜蘅的推測,賀蘭攸沒有立即說話,而是回憶了下剛纔看到的那些淺痕。

那種紋路,怎麼看也不像是普通的蚊蟲蛇蟻留下的痕跡。

況且,這裏還有一隻威壓極重的上古妖獸,一般動物應該根本不敢靠近那座竹樓纔對。

除非……

賀蘭攸忽然看向姜蘅:“你有問過溫岐是什麼原因嗎?”

姜蘅一愣:“問他幹什麼?”

被蟲子咬的又不是溫岐,姜蘅不明白問他有什麼意義。

“他不是守山人麼?這種事情應該很瞭解吧。”

賀蘭攸意味深長地說:“你可以去問問,或許他會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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