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州城。
廣場上朝着洛川等人所在高臺走來的,是個穿着縣丞官服卻沒有帶着縣丞管帽的中年男人,他面色微紅,鬍子上還沾了些食物殘渣也似,一隻手上伸出根手指勾着個將近空了的酒壺,一手握着個沾了油漬手印的純白卷軸,正搖搖晃晃,朝着高臺的方向走來。
影子微微皺眉,看一眼洛川,傳音問道,“我去攔下他?”
千雪則看向四面八方,道,“這人滿身酒氣隔着這麼遠都聞得到,但他卻不是真的醉了,”她看了看那人手中緊緊握着的卷軸,也看向洛川,問道,“這就是你要等的人?”
洛川道,“不知道,但或許,他能爲我帶來蘇先生讓我等的消息。”
影子道,“今日的寧州城頗多詭異,要再小心些。”
洛川點頭道,“待會兒讓他上來,我與他保持些距離就是了,如今的常州,我們也沒什麼人不能見,沒什麼話不能聽了,就算他帶不來我要等的消息,也無妨。”
影子和千雪沒有說話。
洛川就站在那裏,靜靜的看着那酒鬼一般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的走來,又一步一晃的步上高臺,最終來到他的身後丈餘遠的地方,一屁股坐下,拿起酒壺給自己灌了最後一口,搖了搖空空的酒壺之後丟到一邊,醉醺醺的笑了笑,看着轉過身來的洛川,無禮道,“離郡太守大人,還有酒否?”
洛川一笑置之,答非所問的道,“你,是山南郡寧州城的縣丞?”
那酒鬼大咧咧一揮胳膊,笑道,“太守大人說笑了,這世上已沒有了山南郡,哪裏來的山南郡寧州城的縣丞?我,如今就是一介草民,名爲盧芳。”
洛川道,“所以山南郡沒了,你草民盧芳,飲酒自醉,卻不見絲毫悲傷之色,又是爲何?”
那酒鬼狂態盡顯,哈哈大笑,道,“山南郡沒了,卻非敗了!北夷大軍南下,侵我中洲,山南郡上自太守,下自草民,皆可死戰,犧牲之大,千載罕見,可此戰,我山南郡同胞斬殺妖夷亦不知凡幾,令天妖之屬倉皇北逃,草民盧芳,只覺其壯,不覺其悲!!”
洛川看着眼前狂生,心中不喜,便道,“所以你今日來此見我,所爲何事?”
那酒鬼隨手將沾了油漬的卷軸丟向洛川,道,“爲一個人,送一封信。”
洛川雙手負後沒有去接,千雪上前一步將卷軸握在手中,反覆看了兩遍,直接就打開來看。
那酒鬼斜瞥一眼看那捲軸的千雪,又看了看洛川,酒醉無力一般直接躺倒在高臺上,以手撐頭,閉目假寐。
千雪的視線飛快掃過那捲軸上的內容,哪怕一目十行不曾細看,仍舊被其中講述的事情驚得面色一變,隨即將那捲軸合上,遞給洛川以後,自己站在一側,隱約間擋住四面八方看向那捲軸的目光。
影子見狀心領神會,也邁前一步,擋在了洛川身邊另一側,揮手間又佈下一道法陣,將內外的視線扭曲了些許,讓人看不真切。
洛川沒有注意四周衆人的表情動作,將卷軸拉開,只看開頭四個字,神情就不由得凝重起來。
就見那捲軸以“吾弟洛川”爲頭,以“草草不盡,盼歸”結尾,乍一看,還以爲是他的親近兄姊手書。
可他哪裏來的什麼親近兄姊?
再往下看,就知道那一頭寫信之人,確確實實,是那位遠在西南漢州的故人。
廣郡公子,雲百樓。
洛川看得面色漸沉,等到半炷香後,待他將那捲軸上爲數不多的字句反反覆覆看過了三遍,才緩緩將它合上,看向面前假寐了片刻的酒鬼,道,“這東西,是假的。”
千雪聞言不由一震。
“哦?”那酒鬼聞言則懶洋洋睜開眼睛,看向洛川問道,“太守大人何以見得?”
洛川道,“廣郡公子雲百樓,行事向來謹慎,不可能將這樣重要的事情交由你一介草民之手,在如今這座情勢複雜的寧州城裏,衆目睽睽之下交給我,”他晃了晃手中卷軸,道,“這種東西一旦落到旁人手上,於他而言損害太大,如此行事,風險太高。”
那酒鬼微微一笑,道,“太守大人方纔也說了,在下乃是山南郡舊臣,如今更不過是一介草民,就算有人從在下手上得了這卷軸,將其中內容公之於衆,又如何能讓天下人相信這是廣郡雲公子的意思?畢竟連與雲公子關係密切的太守大人您......都不信啊......!”
洛川用那捲軸一指酒鬼,語氣驟變,森然道,“你偷看了其中內容!”
那酒鬼渾不在意洛川身上深沉的殺機,仍舊是宿醉未醒的樣子,含糊道,“自然看了,”他翻了個身,乾脆背對着洛川三人睡下,“不過一城一地之得失,小事一樁罷了......”
“狂妄,”千雪眉頭一皺,指尖寒芒閃爍,就要朝那酒鬼後心點去,卻被洛川抬手攔下。
洛川重新柔和了聲音,道,“草民盧芳,雲兄的人將這卷軸予你之時,可還有其他話說?”
那酒鬼伸手撓了撓後腰,道,“那些人說得話,誰知道哪句是雲公子親口所說?不予理會就是了,只不過有句話是草民想要說的,太守大人可願一聽?”
千雪冷哼一聲。
洛川則微微一笑道,“聽聽無妨。”
那酒鬼道,“世人皆知,離郡缺糧,而這世上最不缺糧食的,便是江州,只要太守大人允了雲公子的提議,令他點頭,江州的糧食就可以通過水路源源不斷的運入離郡......太守大人,須知,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啊......”
洛川道,“源源不斷,又或者隨時中斷,還不在你家雲公子一念之間?”
那酒鬼道,“便是因此有一粒米從江州流入離郡,於太守大人而言,不都是大大的好事?何況河運之體量,以太守大人新得的那麼多船隻來看,可非同小可......”
洛川道,“你知道的東西還不少,”不等那酒鬼答話,他便將話題陡然一轉,問道,“盧大人可願加入我離郡爲官?若盧大人這般的人纔可以加入離郡,洛某必掃榻相迎,委以朝官重任。”
酒鬼哈哈大笑,道,“太守大人說笑了,我這樣散漫至極的人,哪裏能夠去到廟堂之上?”
他一邊說着,一邊撐起身子來伸了個懶腰,而後緩緩起身,頭也不回的朝着高臺下走去,搖搖晃晃,直讓人擔心他一步邁空,就從高臺上墜下去摔死,“太守大人,咱們山高水長,江湖再見。”
洛川冷冷注視着酒鬼的背影,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