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華似練。
大觀園浮空島羣的西側,瀟湘館所在的浮空島靜靜佇立在清冷的月光下,周圍還用精美的漢白玉石橋連接的幾座小島。
此時此刻,這幾座以翠竹爲主景的南方園林風格的小院,正被天上那輪銀月的月輝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霜色,而那些本就纖細的湘妃竹更是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誰在低聲啜泣那般。
"
黛玉仍舊獨自坐在瀟湘館屋檐下的那竹椅上,身子微微蜷縮,單手撐着腮幫子,一襲白色的薄薄輕紗長裙在夜色露水中幾乎都貼到肌膚上了。
但她卻絲毫不介意。
她整個人就彷彿融入了這寂靜的夜色中那般,又如同一尊被遺忘的雕像,唯有那雙在暗處依然明澈的眼眸偶爾閃動着。
但絕大多數時候,她就只是怔怔地望着屋檐,或是天際那輪皎潔的圓月,又或者是乾脆直接看着竹製的桌面久久不動,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麼。
然後,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坐了多久。
因爲,子時早已過了!
眼下已是丑時,萬物寂籟,院子裏一個人影都沒有,連瀟湘館中值夜的婆子和丫鬟們所在的那個外頭的小廳裏也早沒了聲息,整個瀟湘館只剩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黛玉知道,她自己該去睡了。
換成往日也早就睡着了......
但今晚她不想睡,不敢去睡,也更加睡不着!
因爲,她怕一閉上眼睛,那些對她進行‘逼婚‘話就會再次在她的耳邊響起,像什麼:
‘林丫頭,你年紀也不小了,該有個歸宿了。’
寶兄弟與你自小親厚,性情也合得來,這可是天造地設一對的姻緣啊。”
‘老太太也是這個意思,只待挑個好日子…………………
‘老太太和太太是讓我來當說客的......她們確實是想讓將林妹妹你許配給寶玉。’
‘外人哪有自家人好?”
寶玉對妹妹的心意,我猜,妹妹不可能會不知道。”
‘若妹妹不願意………………
‘也沒人會逼你。’
‘難不成,妹妹當真要爲了那些不知根底的外人,辜負一個個真心待你的家人不成?”
‘眼下只是先定下來,等過個幾年再成婚也是可以的。’
如此這般,那些聲音,有舅母的,有鳳嫂子的,有李紈嫂子的,還有老太太的…………………
她們笑着,說着、謀劃着,彷彿她林黛玉只是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那般,她的終身大事不過是府裏一樁需要操辦的‘喜事”,是不能便宜外人的物件而已。
沒有人在意她願不願意,也從未想過她會不會願意。
當年,她的爹爹苦口婆心地將她勸來這裏時,她還曾天真地以爲,這裏或許會真的是她的另一個家,然後外祖母也會待她如親孫女。
可結果,卻並不是那樣......
因爲,要是家的話,要是家人的話,又怎會是這樣迫不及待地來謀劃她?
她現在算是看明白了,歸根結底,在別人眼裏,她就不過是寄人籬下的一盆鮮花而已,看似被悉心照料,卻終究要由着園丁修剪成對方想要的樣子,開什麼花,什麼時候開花,擺在哪裏,也都由不得她自己。
想着想着,幽幽輕嘆一聲,黛玉的嘴角浮現一抹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忽然,她想了這兩年來老太太、太太,嫂子以及姑娘姐妹們對她的殷勤,對她的好來......其實,她也不是不念他們的好,可是,那終究不是她要的。
她要的不是那種施捨般的寵愛,不是被圈養在金絲籠裏的安穩,更不是那種被安排和內定的婚事,她要的,是最基本的,或者真的當成一個家人那般的尊重而已。
可惜,連那種最基本的,她也得不到。
她終究只是一個外人,即便是外祖母和舅舅、舅媽,也終究沒有像她父親那般對她那麼好。
"
發了一會呆,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自己纖瘦的手指上。
這雙纖纖玉手手,曾飽飲無數惡徒以及仇寇們的鮮血,曾掌控着無數人的生死,而可笑的是,它現在竟然都不能掌控得了主人的基本命運?
那是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有些人,竟想用親情和勢力來約束,來束縛,來逼迫她就範,而她也曾差點就妥協了。
但萬幸………………
她林黛玉偏就不認命!
且重要的是:她有着不認命的本錢。
所以,她最終,選擇了最決絕的方式去回答。
這時,不遠處傳來兩道細碎的腳步聲。
黛玉沒有回頭,因爲她不用看就知道是紫鵑和雪雁她們那兩個丫頭。
“小姐......”
雪雁走到跟前,聲音還是小心翼翼的。
“大部分的東西,我和紫鵑姐姐都收拾妥當了。”
“我們分門別類地將東西放到了一個個儲物袋裏,然後儲物袋又都收進了手鐲裏。”
“您要不要去檢查一下?”
然而,黛玉只是微微搖頭,目光依舊落在遠處。
“林姑娘……………”
紫鵑也趕緊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怕驚擾到前院守夜的丫鬟和婆子一樣。
“三姑娘也收拾妥當過來了。”
“她沒敢拿太多東西,怕被她院子裏的丫鬟嬤嬤們察覺,現在她在客廳那候着呢。
聞言,黛玉這才收回目光,看向兩人。
月光下,她的面容仍舊清冷,只是眸中卻隱隱有某種波光浮動,許久,她才勉強輕啓有些發白的雙脣道:
“你們去。”
“再去好好看看,可有遺漏什麼。”
“等師父回來......”
“咱們就走。”
她的聲音很輕,但卻十分堅決。
“記住,不要驚動任何人。”
說完,她又緩緩移開了目光。
紫鵑遲疑片刻,還是問出了口:
“可是小姐,待會兒出去時,若是遇到園子裏巡夜的丫鬟婆子,該如何是好?”
“咱們的天舟出去時,也總會被前院的門子僕役們詢問的吧?”
黛玉淡淡地瞥了對方一眼,然後隨口道:
“就說......”
“是師父帶咱們出去歷練。”
“放心!”
“我已經修書一封放在了書房的桌子上,舅舅和外祖母他們明日會知道具體情況的。
紫鵑嘴脣動了動,還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然後,她看了看黛玉那蒼白卻倔強的側臉,最後抿抿嘴輕輕嘆了口氣,只得拉着雪雁轉身先回了屋。
她沒有去追問原因,因爲她們剛剛已經問過三姑娘探春了,知道了緣由,無非就是老太太和太太們逼親,然後黛玉不願,僅此而已。
但那種事情,可不是她們這種做丫鬟的所能置喙和評論的,所以,她們除了無條件服從黛玉的吩咐之外,所能做的就並不多。
很快!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而黛玉則繼續坐在那裏,如同一尊雕像那般,幾乎要凝固在月光裏了。
她還在等。
等她的某個糟心小女孩師父回來。
那個行事乖張,不拘禮法,被她那些舅母們背地裏議論‘不像個正經仙長”,但卻又無所不能,似乎有着天大的本事,還不將任何事物放在眼裏的糟心小女孩。
說實話,黛玉不知道師父願不願意帶她走,她甚至不確定師父會不會嫌她麻煩。
她沒有別人可依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