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連數日,王熙鳳都是早出晚歸,忙得腳不沾地的,府中上下只隱隱知道她似是替老太太操持某件事情,但具體是什麼,倒也無人去多問。
而這一日,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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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國仙府,賈璉與王熙鳳所居的那院落正房內。
王熙鳳回院時,已是掌燈時分。
即便是高空之中,此時天際最後一抹霞光也早已隱入遠處的滾滾雲海,榮國仙府浮空島羣上的宮燈早已次第亮起,將亭臺樓閣映照得如同白晝般且五光十色的。
但王熙鳳卻沒空去欣賞那些美景,只是匆匆屏退了左右後,隻身坐在內室的窗前那軟榻上,斜倚着美人靠,望着外頭那漸濃的月色怔怔出神着。
在她旁邊的案上,還擱着一盞之前小丫鬟溫好送來的玉露靈茶,此時早已涼透,但她卻還是一口未動。
“唔?”
賈璉從外頭回來時,看到的便是這般情景。
他這一日在外頭應酬,似是喝了不少靈酒,此刻臉上還帶着三分薄醉的紅暈,腳步也略微有些虛浮。
而剛進門便見王熙鳳獨坐窗前,神色不似平日那般精明凌厲,反倒添了幾分從未見過的惆悵、慵懶和嫵媚,他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喲,這是誰招了咱家二奶奶了?”
想了想,沒發現自己最近犯了什麼錯的賈璉便笑嘻嘻地湊了過去,挨着她坐下,還直接伸手便攬着她的香肩,讓她靠在他的懷裏。
“說吧!”
“可是哪個不長眼的奴才惹你生氣了?”
“告訴爺,爺去替你出氣。”
溫存了一會後,賈璉開始拍胸痛放話了。
說實話,賈璉也不得不承認,眼前的鳳辣子在不潑辣和不對他指桑罵槐、頤指氣使的時候,就還是極美、極漂亮和極惹他憐惜的,就比如現在?
"!!"
然而他不說還好,一那麼說,王熙鳳便一激靈回過神來。
接着,被他身上的酒氣燻得微微蹙眉的她,抬手便輕輕擋開了他的手臂,然後語氣淡淡地冷聲道:
“你且坐好了說話!”
“滾滾滾!”
“這一身的酒氣,直燻得人頭疼。”
“該不會...……”
“是又跑神都的哪家窯子裏去喝花酒了吧?”
見狀,賈璉悻悻的,討了個沒趣,只得訕訕地收回手,沒趣地在一旁自個坐好。
"
接着,他再次上下打量了一下王熙鳳,見她今日穿着雖也跟往日那般盛裝華服,光彩照人,只是那眉宇間,卻比平日多了幾分倦意,臉上的疲憊幾乎都清晰可見後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這幾日心中的疑惑:
“怎麼着?”
“你這幾日,看着倒比我這個在外邊奔波的爺們還忙?”
“這成天見你早出晚歸的,特別是這幾日連個人影都見不着,你跟平兒她們,到底在忙些什麼啊?”
“府內和園子裏能有什麼大事,讓你天天這麼跑?”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可別告訴我是在準備清明祭祖的事兒,那點兒事,直接讓外頭的主事去做便可,哪裏用得着你二奶奶親自這般跑腿?”
“說吧!”
“到底是在忙活個啥?”
王熙鳳聽賈璉終於問起,想了想,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
接着,她先是端起那盞冷茶抿了一口,然後才轉過臉來來。
那雙平日裏總是十分精明的丹鳳眼,此刻卻像是蒙着一層淡淡的霧氣那般並瞥了賈璉好一會兒,似是有些遲疑?
但最後,她還是幽幽地嘆道:
“還不是爲了林妹妹跟寶玉的事情?”
“就是那事——”"
說着,王熙鳳忍不住再次白了賈璉一眼暗示着。
“那事?”
賈璉一怔,隨即很快恍然,然後湊近了些並壓低聲音問道:
“也就是說......”
“老太太和太太當真同意了?”
“真的要撮合林妹妹跟寶兄弟二人?”
他聲音裏帶着幾分意外和忐忑,同時又有幾分瞭然。
其實吧,這事兒他並不是太意外,畢竟之前他已經跟王熙鳳探討過了的,以目前賈府的經濟狀況來看,確實只有將林妹妹嫁給寶玉纔是最優解,同時也是對賈府最好的最優解。
所以,對於老太太和太太能下定決心,他其實並不是太意外,唯一的意外只是奇怪爲何能這般快下定決心而已,他還以爲要拖個兩年呢。
“自然是的。”
王熙鳳點點頭,聲音也壓得更低了一點,生怕被外頭的那些長舌的丫鬟們聽了去亂傳。
“前幾日,老太太將我叫去,親口吩咐的。”
“當時太太也在場,然後,聽說老太太和太太說,二老爺那邊也點了頭的。”
“所以啊,這事兒,算是這麼定下了章程,只等尋個合適的時機,將其徹底定下來。”
頓了頓,王熙鳳嘴角難得地扯出一絲苦笑。
“可最後,說着說着,老太太卻執意要將這事兒交給我來辦,你說說,這不是給我出難題麼?”
“要不然,你以爲我這幾日是在做什麼?”
“還不是因爲這事兒在忙?”
聽到是這麼一回事,賈璉恍然,然後他在沉吟半晌後,還是苦笑着搖了搖頭嘆道:
“這談何容易?"
“老太太和太太讓你辦,我不奇怪,只是林妹妹如今可不是當初剛進府時的那個孤苦無依,任人拿捏的小姑娘了。”
“仙舉四魁的名頭擺在那裏,天帝都親口誇過的,未來最少也是個外放的仙官知府,這神都裏得有多少人盯着呢。”
“我在外可聽說了,據說仙舉司的女天尊對她也非常看好,還說她很可能是千百年來的頭一個天庭女狀元,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啊!”
“要不然,你以爲爲何之前白玉京有仙官來試探?”
“就林妹妹的才情,說句實話,配個王爺也不算高攀!”
“咱們府上雖說門楣不低,可寶兄弟......”
他說到一半,便突然住了口,然後只是搖頭,顯然是也覺得自家賈府那寶玉實在是沒什麼優點是能讓他覺得能拿出手的。
“喊!”
王熙鳳聞言,知道賈璉的意思,隨即冷笑一聲。
那笑聲隱隱帶着幾分嘲弄和譏諷,也不知是在贊同賈璉的觀點,還是在笑這樁婚事的本身。
“確實是不容易。”
“林妹妹現如今已是仙舉四魁,修爲雖還不算高,可那份才情,那份天賦,再加上天帝的關注,足以讓她身價百倍。”
“而寶玉呢?”
她頓了頓,語氣不免變得有些小沮喪。
“連我都看得出來,他不過是仗着祖蔭混在後宅裏的一個富貴閒人罷了。”
“他那些詩詞歌賦,哄哄閨中姑孃家家還罷了,真拿到外頭去,那算什麼?”
“林妹妹怕是早就看穿了,只是不好去說他而已。”
“修爲就更別提了!”
“這麼多年,也就那樣,若不是還有咱們賈府的家世門楣給撐着,依他的才學,修爲、身份地位,跟林妹妹比起來,相差何止千裏?”
“說難聽點,提鞋怕是都不配吧?”
“可偏偏,老太太和太太不是那麼認爲的………………”
她說得毫不留情,賈璉聽得也都有些訕訕的。
於是,賈璉趕忙小聲乾咳一聲,然後看了看外邊後,才湊過去小心勸道:
“你這話,在我面前說說就罷了,可前邊別到外頭去亂傳。”
“寶玉再不成器,那也是老太太的心頭肉,是太太的命根子,是二老爺唯一剩下的兒子。”
“萬一傳到老太太或太太耳中,有你好果子喫!”
王熙鳳沒好氣地瞥了賈璉一眼,翻了個白眼後才淡淡道:
“我自然是省得的。”
“這些話,也就跟你說說,我又不是那種憨貨!”
賈璉摸了摸下巴,也不再在那個話題上糾纏,只是想了想後奇怪道:
“那你明知道這事兒難辦,怎麼還敢應下這差事?”
“老太太面前,你推脫幾句,也不是不能脫身。”
王熙鳳聞言,又幽幽嘆了一聲,然後擺擺手又喝了一口茶,沒有急着去說明。
"
一連喝了好幾口,直到見到盞底的茶葉沫子後,她那一直緊鎖的眉頭才微微舒展開來,然後看向賈璉時,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媚笑。
“這事兒......”
“其實說難亦難,說容易倒也容易!”
“硬來肯定是不成的,咱要智取。”
"!!"
“智、智取?”
“對。”
“哈!”
“神神祕祕的,這還能智取?”
“怎麼不能?”
“行!”
“聽着倒是怪稀罕的,那你說說,怎麼個智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