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又笑了一陣,園子裏的氣氛愈發輕鬆起來。
正在這時,探春忽然奇怪地問道:
“對了,怎麼不見二哥哥?”
“今兒怎麼沒見他跟着來湊熱鬧?”
“往常咱們小聚,他可是第一個聞着味到的,怎的缺席了?”
其實在剛纔,探春就總覺得似乎少了點什麼,然後剛剛纔回過神來,才恍然併發覺自己的那二哥寶玉竟不在場?
“寶玉啊......”
寶釵聽到探春問起,神色微微一動。
接着,她想了想,徑直起身走到探春身邊,然後俯身在她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話。
探春聽着聽着,眼睛漸漸睜大,臉上露出了一個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說的是真的?”
雖然覺得不會有假,但探春還是壓低聲音去追問道。
“千真萬確!”
寶釵點點頭,也低聲唬着臉道:
“今兒一早,我去看他,走路一瘸一拐的。”
“那模樣,可狼狽了。”
"??"
而旁邊的迎春見她們說着悄悄話,不由好奇道:
“你們在說什麼?”
“怎還揹着人?"
於是,探春也不瞞她,招手讓她也湊近,然後把寶釵的話轉述了一遍。
"!!"
迎春聽完,也是一臉的驚詫:
“這是爲何?”
“寶玉又惹二老爺生氣了?”
惜春在旁聽見,難得地主動開口道:
“這事我知道。”
“我聽說了,據說是二哥哥功課沒做完,考覈時答不上來,二老爺氣得狠了,便動了家法。”
聽到是這麼一回事,探春也嘆了口氣。
“二哥哥也真是,前幾日他還信誓旦旦說要用心讀書,還拉着我說要一起攻讀仙舉功課呢!”
“這才幾天,卻就又故態復萌了。”
寶釵也搖頭嘆了一回,接着才補充道:
“這回可不是鬧着玩的。”
“我聽母親說了,她從姨媽那邊回來後打聽到,說是姨父這回是真的動了真氣,連老太太那邊都沒攔住。”
“說是往後要嚴加管教,不能再由着他胡鬧了。
頓了頓,寶釵又補充道:
“聽說......”
“姨父是想讓寶玉參加三年後的仙舉?”
聽到這,探春點點頭,又搖搖頭嘆道:
“可三年後下一屆的仙舉,哪有那麼容易?”
“不說武試,單單就是文試那一關,也不是尋常人能過的。”
“我如今每日跟着林姐姐看書,功課從不敢落下,可要說讓我三年後下場,我都沒把握呢!”
“二哥哥那個性子,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如何能成?”
寶釵察覺到探春話裏的某些話,便若有所思地深深看了探春一眼。
"
接着一副欲言又止,想說點什麼的樣子,甚至還張了張嘴,但最終只是訕訕地笑了笑,沒有開口。
"......"
"
"
"1
"
聊到這裏,聽到寶玉倒黴,衆人也不好再笑,以至於院子裏的氣氛一時有些微妙起來。
正在這時!
院子裏間的大廳內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緊接着,又夾雜着丫鬟們的一聲聲驚呼?
待到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丫鬟入畫從屋裏跑了出來,手裏還捧着一面鏡子,臉上帶着驚恐又興奮的神色,一邊跑一邊喊:
“林姑娘!”
“你們這裏的這面鏡子好生神奇!”
“我們纔在屋裏收拾東西,不小心照了一下,那鏡子裏頭......鏡子裏頭竟有個嚇人的骷髏!?”
聞言,迎春嚇了一跳,忙問道:
“骷髏?”
“什麼骷髏?”
這時,入畫已經跑到近前,就打算將鏡子捧給衆人看。
只見那鏡子鏡面約莫兩個手掌大小,通體古樸,邊緣雕刻着繁複的雲紋,鏡面卻隱隱泛着幽幽的光芒,鏡面裏有什麼,急切間竟看不真切。
"!!”
"?!"
而黛玉和探春一見那鏡子,先是一怔,接着臉色齊齊大變,幾乎是同時驚呼出聲:
“不要!”
“快拿過來!”
然而,話音剛落,李紈卻先迎了上去,然後已經下意識地接過了那面鏡子。
她本是好意,同時也想看看是什麼東西讓小丫鬟如此大驚小怪,於是便將鏡子拿到眼前,朝着鏡面的正面望了一眼。
而就是這一眼,卻看出了大事。
"!!"
只見那李紈的目光剛一觸及鏡面,整個人就像被定住了一般。
她的雙眼開始直直地盯着鏡中,臉頰瞬間飛上兩團不正常的紅暈,接着呼吸漸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更是急劇起伏着,神情變得奇怪而迷離,眼神恍惚,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羞赧的笑?
“??"
"?!"
“大嫂子?”
見狀,迎春、惜春以及寶釵都被李紈那突如其來的表情給驚住了,一時不由有些詫異。
下一瞬!
“呀———!”
沒等黛玉和探春做點什麼,只聽李紈那“嚶嚀一聲,然後渾身一哆嗦,接着雙腿發軟,整個人競軟軟地往地上倒去。
然後,那面鏡子也同時從她手中滑落,直接哐當”一聲摔在地板上,骨碌碌地滾出去老遠。
“大嫂子!”
探春和寶釵最先反應過來,雙雙搶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了李紈。
而黛玉這時也反應過來,急忙上前,彎腰將那面鏡子撿起,飛快地藏進寬大的衣袖之中。
她那動作之快,彷彿生怕別人再多看一眼一樣。
直到這時,衆人這才驚訝地發現:李紈此刻的模樣着實有些古怪,她臉頰通紅,紅暈還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頸,眼神也有些迷離,其中水光瀲灩的,彷彿剛剛經歷過什麼旖旎之事一樣。
還有就是,她的呼吸仍舊急促,身子軟得幾乎站不住,還滾燙滾燙的,讓攙扶着的探春和寶釵都感受到了那股子熱浪。
察覺異常的寶釵自然是急聲道:
“大嫂子,你怎麼了?”
“哪裏不舒服?"
然而,李紈的目光只是在寶釵臉上停了停,又轉向一旁的黛玉和探春。
"!!"
很快,那眼神一激靈恢復過來,然後其中帶着一絲羞恥,一絲惱怒,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隨後,回想到之前黛玉和探春的反應,她掙扎着站穩了些並看向林黛玉和探春後咬牙道:
“好你個林妹妹,好你個三妹妹!”
“你們......”
“你們竟然在院子裏藏了這種邪物!”
“仔細我回頭去找老太太告你們一狀,看你們怎麼解釋!?"
她這話雖說得又羞又氣,表情也很兇狠,但聲音卻軟綿綿的,並沒有多少威懾力。
黛玉和探春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以及某種古怪。
隨即,黛玉不得不苦笑着解釋道:
“大嫂子,您誤會我們了!”
“這鏡子它真不是我們藏的邪物,我發誓!”
這時,探春也連忙補充道:
“是啊大嫂,您先別生氣,聽我們解釋?”
“這鏡子......”
“原是從瑞大爺那裏收來的,是安妮大仙收的,那本是那個什麼‘破足道人”的物件,裏頭有些古怪。”
“大仙留給我們,原本說是將來可以藉此鍛鍊心性神魂的,我們一直將它收得好好的,平日裏根本不敢輕易觸碰。”
“誰曾想,竟然被入畫她們找了出來?”
李紈聞言,面上的羞怒稍霽,但卻仍有些不滿:
“既是如此,你們爲何不藏好?”
“今日險些......險些......”
險些什麼,她說不下去了,只是想到方纔鏡中看到的景象,瞬間只覺得臉上燒得厲害。
同時,似乎還隱隱有一點點的回味和不捨?
“我們收好了的!”
探春忙着賠罪並猜測道:
“許是前幾日搬家,丫鬟們不小心把它給翻了出來,又沒放回原處。
“然後......”
“入畫那丫頭不認識,這才闖了禍?”
說着,探春忐忑地看向了黛玉。
“大嫂恕罪!”
“回頭我就去教訓紫鵑和雪雁她們!”
“叫她們仔細收拾,再不許把這些物件隨意擺出來了。”
看到探春的眼神,黛玉會意,趕緊出聲賠罪和保證。
"1
李紈這才稍稍消氣,在探春和寶釵的攙扶下重新坐回椅子上,接過鶯兒遞來的茶盞,抿了幾口,臉上的紅潮這才慢慢退去。
只是......她那目光不知爲何,卻仍舊有些飄忽,不敢直視任何人,同時還時不時瞥向黛玉的袖口?
??”
而這時,寶釵卻越發好奇了。
她看着黛玉藏着鏡子的衣袖,又看看李紈那古怪的神情,忍不住去問道:
“這鏡子到底有何特別?”
“爲何大嫂子只看了一眼,便......”
“便成了那樣子?”
黛玉和探春對視一眼,不知該如何說起。
雖然吧,那風月寶鑑的來歷,她們自然是知道的——該鏡正面可觀風月之事,引人沉淪;背面則現紅粉骷髏,警醒世人。
可這等話,她們兩個姑孃家,又如何能當着衆人去說?
"!!"
還好,李紈這時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抬頭,羞憤地打斷道:
“不能說!”
“不許說!!”
寶釵再次被李紈的反應嚇了一跳,心下卻更加疑惑了。
“爲何不能說?"
“那鏡中究竟有什麼?”
李紈咬着嘴脣,臉上紅暈又起,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反正......反正不能說!”
“至少現在,你們不許問這個!”
她說着,還狠狠瞪了黛玉和探春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們敢說出來試試?
"
黛玉無奈地聳了聳肩,閉上了嘴。
而探春也只能幹笑着,表情悻悻的。
"???"
寶釵看看李紈那副又羞又惱的模樣,再看看黛玉和探春滿臉的古怪神色,心中越發好奇。
她張了張嘴,想問又不敢問,最終還是暫時閉上了嘴。
只是,她那目光,卻時不時地飄向黛玉藏鏡子的衣袖,若有所思,也不知道是在打什麼主意。
"???"
惜春依舊安靜地坐在那小杌竹椅子上,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喂——”
而迎春則悄悄拉了拉探春的袖子,湊過去小聲問道:
“三妹妹!”
“那鏡子裏到底有什麼?”
“大嫂子怎麼那麼怕?”
“還不讓你們說?”
探春自然不敢說,只是連忙擺着手。
“沒什麼沒什麼,二姐姐快別問了。
“真的沒什麼!”
“真的!”
“我也不知道——”
就這樣,由於那風月寶鑑,院中的氣氛,一時變得微妙而古怪起來......微風吹過,竹林的葉子沙沙作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