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元春省親規定那十分繁瑣的天家禮儀盡數行完之後,已是到了時末刻,也就是入夜時分了。
此時,那個白天時剛被命名爲‘大觀園’的園子,那個省親別苑內正燈如晝着,然後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其光芒竟隱隱比兩邊的寧榮二府還要亮堂幾分,直接就將兩府給比了下去?
不過,以上那些都不重要!
眼下重要的是:省親別苑的那個正殿裏,元妃正在裏邊接見親友,此時這裏已經漸漸褪去了白日接駕時的種種喧囂,唯餘燈火通明和仙娥肅立。
殿外由於夜晚和燈光的緣故,具體的景緻看不出來,外邊的人也只覺那明月高懸,流雲緩動,而殿內則沉香嫋嫋,珠簾半卷,浮光氤氳的,具體的就看不真切了。
但大殿內的人卻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元妃娘娘,那元春正端坐於大殿內間主位的一個玉座之上,雖經一日的勞頓,但卻依舊儀態萬方,不見絲毫的疲態。
至於是不是強行裝出來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總之!
她此時盛裝華服,頭頂五鳳朝陽金絲髻,正中銜着兩顆嬰兒拳頭大小的北海夜明珠,那藍色的珠光清冷流轉,映得她雲鬢間似有月華縈繞,每一根髮絲都彷彿浸潤在那柔光之中。
髻後斜插一支九鸞銜珠步搖,那九隻鸞鳥以赤金打造,口中各銜一粒米粒大小的避塵珠,每扭頭動一下,鸞羽微顫,墜珠輕搖,發出如環佩相擊的清脆聲響,端的好一個仙家氣象,人間難見。
身上雖已經更衣過,不是白日的那金色盛裝,換成了一襲大紅雲緞通袖仙袍,那袍身非尋常織造,乃是以天庭織女用織就的雲焰錦,以金線繡滿百鳥朝鳳紋樣,且那鳳凰並非死板刺繡,而是以某種仙法凝成的,還有一縷真靈
所化,隨她的呼吸和動作明滅閃爍,時而展翅欲飛,時而斂羽棲息,栩栩如生,幾欲破衣而出。
然後腰間束着一條碧玉瓊瑤帶,帶上鑲嵌的並非凡間玉料,據說是取自上古崑崙之巔、需萬年方可凝結的青瑤靈,那玉石溫潤生煙,絲絲靈氣縈繞腰際,不用猜就知道非等閒凡物可比。
除此之外,她還外罩着一件五彩緙絲鳳紋披風,以五色天蠶絲織就,下襬垂至足踝,披風邊緣以天河銀絲滾邊,舉手投足間銀光流轉,璀璨萬千,恍若銀河傾瀉於身後。
下邊則蹬一雙鳳頭繡履,鞋尖各綴一顆雞蛋大小的東珠和紅寶石,每踏一步,腳下便隱現一朵蓮花虛影,可謂是步步生蓮,仙蹤隱現。
但最攝人心魄的,還是她那張臉。
那已非賈府姑娘們的那種凡俗之美,而是被天庭冊封、受仙罡長期滋養後雕琢映出的清貴之相。
其眉如遠山含黛,淡掃如煙;若秋水映星,深邃而清冷;鼻樑挺秀如瑤臺玉柱,不染塵埃;脣色淡櫻,似染天河之水,不點而朱。
眉心更是一點硃砂仙記,約莫小指甲蓋大小呈豎紋,那正是天庭冊封貴妃時烙下的‘鳳藻印”,其內有天庭符籙流轉,象徵着她已非紅塵凡人。
除此之外,她周身還縈繞着的一層薄薄的金色光暈,若隱若現的,那就正是天庭貴妃自帶的仙罡,據說邪祟不可近身三丈之內,凡人更不能直視?
不過還好,她已收斂大半,只餘那淡淡的威壓依舊瀰漫殿內,讓立的仙娥們都垂首屏息,不敢稍有懈怠。
就在這時,林黛玉被兩名女官引領着,穿過重重守衛和符籙禁制,終於踏入這正殿之內。
遠遠的,她只敢抬頭看了一眼玉座上的身影,雖因她的修爲緣故,並不覺那金光刺目,但卻也不敢多看,只是連忙垂下眼簾,斂衽上前,依禮拜見。
她今日雖穿着那身仙舉奪魁後由天庭和仙舉司特賜的‘青鸞銜珠’魁首禮服,但與殿內那滿室華光和珠寶相比,卻只宛如一朵悄然綻放的空谷幽蘭那般,倒也不是那麼搶眼了。
至少,不會也沒法將元妃的風頭給搶了去。
斂衽行禮完後,她又繼續依照那些女官的示意上前。
此時,她雖然腳步仍穩,行爲也得體,但卻難掩眉宇間的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想想也是!
跟某個只管自己喫喝玩樂睡大覺的糟心小女孩大仙師父不一樣,她們畢竟是奔波忙碌了一整日的,又經歷了這許多繁瑣的禮儀,即便她林黛玉早已不是那種孱弱的閨閣女子和肉體凡胎,可像木偶一樣被人指使着撐到現在,也
是很有些不易的。
“臣女林黛玉.....”
“恭請貴妃娘娘金安。”
很快,走到內室後,她那帶着一絲吳儂軟語尾韻的聲音開始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着。
然後那措辭和音量溫婉得體,保證貴妃娘娘能聽到,卻又不失大家閨秀的端莊賢淑。
“好!”
元春見她行完禮,連忙抬手虛扶,聲音溫婉莊嚴中帶着幾分止不住的親近。
“林妹妹快起來,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禮。”
“想必,這一日下來累壞了吧?”
“過來。”
“你我本是姐妹,無須避諱,快些過來,坐下與我說話。
說着,元春迫不及待地朝着黛玉招手並示意黛玉趕緊到她的玉座旁。
"......"
黛玉依言起身緩步過去,卻不敢貿然落座,只垂手立一旁並恭聲道:
“娘娘厚愛,臣女惶恐。”
“娘娘鳳駕遠臨,勞頓更甚,臣女豈敢僭越?”
元春聞言,眼中更是閃過一絲讚賞之色。
她自然知曉眼前這位表妹的底細——姑姑賈敏之女,自己的表妹,仙舉更是連中四魁,乃是天庭欽點的女中才俊,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莫說是她這個貴妃了,便是天庭幾位王公見了,怕是也要以禮相待的。
“好了。”
“胡說些什麼?"
“你是姐妹,不用在意那些。”
元春繼續笑着擺擺手,硬拉着黛玉強行落座,然後目光開始在黛玉身上細細打量起來。
她越看,那眼神中越是帶着欣賞、好奇,同時還有一絲絲的審視,然後雙方開始說着一些悄悄話。
直到約莫差不多半個時辰後......
“咳嗯!”
這時,坐在下首珠簾外不遠處的一張紫檀木椅上的賈政忽然輕咳了一聲,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元春,又看了看黛玉,嘴脣動了動,但終究沒有敢說出什麼話來。
但話雖沒說,他的意思卻是明擺着的了,似乎是提醒元春不要浪費時間,應該進行正事了。
畢竟,天宮規矩森嚴,而元春在這裏能待的時辰是固定的,一絲一毫都不能出差錯,一旦錯過了時辰,外邊的那些個內廷女官們可不會給她通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