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林黛玉、王熙鳳、薛寶釵和探春幾人也不管某個糟心的小女孩大仙是怎麼想的,早就對其很瞭解了的她們就只是湊在那石桌旁聊起了些過年期間的這十多天的閒話和趣事。
就比如,哪天哪家的親戚來拜年了,哪天哪家又送了什麼新奇的年禮,新建的園子裏新佈置的某個景緻如何如何好看,某種靈獸又如何如何稀罕,甚至於混世魔王寶玉兄弟這段時間以來又鬧了什麼笑話等等。
反正,氣氛倒也還算融洽。
但說着說着,某個原本正說得眉飛色舞的王熙鳳也不知道抽了哪根筋,她那雙丹鳳眼先是一轉,接着竟哪壺不開提哪壺,將話題引到了近日府中的某件頗惹黛玉不快的事情上。
“對了!”
她先是抿了一口茶,接着放下茶盞,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臉上堆起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旋即看向了仍舊有些懵懂的黛玉,語氣和表情都帶着幾分誇張的戲謔:
“林妹妹,你是不曉得,從過年到現在,上門來打聽,託人向你提親的,怕是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了!”
“聽說昨兒個,連工部的周尚書都造了個媒婆來問了一聲呢!”
“說是他家有個弱冠的幼子,生得一表人才,如今已在戶部掛了個主事的虛職,想替他求娶咱們林妹妹這位連中四魁的仙舉大才女呢!”
她說着,還故意用手帕掩着嘴樂不可支地笑着,看向黛玉的眼中也滿是打趣與試探。
"1
此言一出,她們這桌原本還算輕鬆愜意的聊天氣氛瞬間和她們個人的臉色一樣齊齊凝滯了起來。
"!!”
而沒說的,林黛玉原本因說笑而微微舒展的眉頭頓時驟然蹙起,那張清麗的臉龐上更是掠過一絲明顯的驚愕,不喜與厭煩。
當然了,那不是針對王熙鳳的,而是針對王熙鳳說的那種‘求親’事情的。
但她終究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垂下眼簾,任由纖長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情緒,然後還微微側過臉去。
雖說她沒有去接話,也更沒有去辯解些什麼,但她那副明顯抗拒和不喜的姿態卻是再明顯不過。
“林妹妹......”
見狀,寶釵先是張了張嘴,隨即那雙水杏般的眸子中閃過一絲訝異與好奇。
緊接着,即便知道林黛玉不喜歡這個話題,但她還是輕輕放下手中的茶盞,身子微微前傾,看向了王熙鳳並帶着幾分關切與探究問道:
“工部的周尚書?”
“那豈不是說,那是二姨父的頂頭上司?!”
“這等體面人家,又是有品級的官媒正經來問,怕是......不好直接推拒的吧?”
她心思縝密,雖對官場之事瞭解的雖不多,但卻還是知道上峯與下屬之間的關係,也知道像這等事情若是處理不當,恐對在工部的姨父賈政不利。
所以,不等王熙鳳開口,她頓了頓,又趕緊問道:
“二嫂子......”
“不知,老太太那邊是個什麼說法?”
黛玉的父母都不在了,眼下最親的就是兩個舅舅和賈母老太太,而這種事情賈府裏能做主的,似乎就只有老太太一人,所以,她直接去問老太太的意見,就肯定是沒錯的。
王熙鳳見寶釵果然問起,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但她也不急,先是瞥了臉色訕訕的黛玉一眼,拿捏了一會後,接着才用帕子掩了掩口笑道:
“我的好妹妹,你當老太太是誰?”
“那是經過多少風浪的老祖宗!”
“有老太太在,又豈能被這點陣仗給難住?”
“你是不知道......”
“當時啊,老太太當着那媒人的面說了幾句話,便把人給客客氣氣地打發走了。”
說着,她清了清嗓子,學着賈母當時說話的語氣緩緩道:
“我家玉兒啊,她父親仙逝未及一年,如今她身上還帶着孝呢,雖是在賈府不用披麻掛白,可三年守孝,這總歸是人倫大禮,馬虎不得。”
“所以這親事,三年之內,是提也不能提的。”
“現如今,她沒了老子和親孃,事情確實當由我這個老婆子做主,但孝期未過,我這個外祖母也不好去說,爾等且等個三年吧。'”
她說完,拊學笑道。
“如何?”
“老太太這話說得滴水不漏,直接拿孝期給擋了,關鍵對方還不能說什麼,最後只得悻悻地去了。”
寶釵聽到是用這個當擋箭牌,不禁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了釋然之色。
“如此也好。”
“等過個兩年,林妹妹的仙舉功名更進一步,授了仙位官職,能自立門戶了,屆時自己的婚事自然可以自己做主,也省得………………”
“省得再去操心那些煩心事了。”
她說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黛玉,眼中帶着幾分複雜的神色——其中有羨慕,有理解,或許還有着一絲對自己以及未來命運,對那種身不由己的悵惘?
畢竟,和黛玉取得的成就和可見的未來不同,她薛寶釵自己,很多都是身不由己的。
林黛玉聽到寶釵這番話,終於抬起頭來,看了寶釵一眼。
那雙似喜非喜的含情目裏,閃過一絲複雜,然後還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她終究卻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剜了那王熙鳳一眼,隨即又垂下眼簾去。
同樣,此時一旁的探春聽着幾人的對話,手中的蜜桔剝了一半便停了下來,臉上也露出那種欲言又止的神色。
她那雙俊眼中更是光芒閃爍,似有什麼話想說,卻又顧慮着什麼,最終只是咬了咬下脣沒有開口。
但事實上,她心中卻是雪亮的:因爲她知道,家裏的老太太固然以孝期爲名擋了外頭來求的親事,可暗地裏,何嘗沒有旁的心思?
她早就隱約察覺到了,老太太和她那個名義上的母親王夫人似乎有意撮合二哥哥寶玉和林姐姐。
畢竟啊,一個是沒出息心肝孫子,一個是有出息的寶貝外孫女,若能親上加親,將林姐姐這般才貌雙全的才女留在自個家裏,那豈不是天大的美事?
可探春卻也知道,她那位混不吝的二哥哥,整日裏只知道在脂粉堆裏廝混,於仕途經濟、修煉道法等等卻是一竅不通,如何配得上本就天仙一般,眼下又中了仙四魁的林姐姐?
而她的這個觀點,便連她的父親賈政也是認可的。
因爲曾有一回,她在老太太那隱隱聽到賈政在老太太跟前商議並屢屢嘆息,嘴裏還說什麼寶玉那孽障,如何配得上黛玉那孩子什麼的,大概就是那麼個意思。
而她跟父親賈政的態度差不多,也覺得那樣不妥,只是老太太堅持且林姐姐自己也未曾表露心思,這種時候她又豈敢去多嘴?
反正,這事兒便這麼不上不下地懸着了,至於最後會如何,她總歸是沒法插嘴的,或許還得看林姐姐自己的心意和安妮大仙的意見?
但不管怎樣,探春知道的,她那二哥哥大概率是沒機會的,對方真的配不上天仙般的林姐姐!
在以前,或許還有點點機會,可現在嘛,那真是望塵莫及的,說是‘癩蛤蟆想喫天鵝肉‘也是不一點爲過的。
“對了!”
王熙鳳卻沒注意到旁邊探春那欲言又止的異色,她話匣子一打開便收不住,又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祕地拋出了另一個重磅消息:
“還有一事,你們怕是更想不到!”
說着,她那雙丹鳳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
“其實......”
“不止是外頭的尚書府上動了心思,便是那......那九天之上的天宮白玉京裏,竟也有人問起林妹妹呢!”
此言一出,寶釵和探春齊齊一驚,臉上再次露出了那種難以置信的神色。
"!!"
而寶釵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帕子,聲音都有些發顫了:
“天、天宮?”
“莫不是......”
不是什麼,她沒敢說出來。
畢竟那是天宮白玉京,那是神都的中樞,是三界核心,是天帝和衆多仙家所在,對於她們這些凡間仙府的姑娘而言,無異於雲端之上,是無論如何不敢去妄言的。
“事情是這樣的………………”
王熙鳳擺擺手,臉上的笑意更濃了,還隱隱帶着幾分與有榮焉的得意。
“前幾天,天宮那邊不是派下來一位督導省親園子事宜的女官麼?”
“對方辦完差事後和老太太閒談時,曾偶然問起咱們府上是不是有位新科連中四魁的才女。”
“然後說着說着,對方忽然說,北靜王如今弱冠,又最是愛才重才的,若是有意,她們可以幫着牽線搭橋……………”
“當然了,那不是正式的,只是試探,也沒讓老太太給回覆,但那也是不得了的!”
寶釵聽到“北靜王'三個字,瞬間又只覺得腦中嘴'的一聲,整個人都呆住了。
北靜王!
那是何等尊貴的人物?
真正的天家貴胄!
要知道,便是她來神都,最初也不過是爲了待選秀女,期望能僥倖選入天宮爲個女官,期望能爲家族謀一份前程罷了。
而秀女與王妃,那簡直是雲泥之別!
可如今,王妃之位,竟這般輕易地被人提及,而對象竟是眼前這個還小她兩三歲的林黛玉?
探春也是一臉的震驚,手中的蜜桔差點就掉落地上了。
還好,她連忙接住了,但卻也忘了再去喫,只是怔怔地看着林黛玉,又看看那侃侃而談的王熙鳳,臉上充滿了驚愕和複雜。
然而,作爲當事人的林黛玉,聽到這裏,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跟衆人臉上的各種或震驚、或羨慕、或嫉妒不同,她那張清麗的臉龐上卻沒有絲毫的喜色,反而籠上了一層陰雲,掛了一層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