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揚州內城。
雖然還沒有到中午,但陽光已經毒辣辣地灑在了那坑坑窪窪的青石板路面上,照得人渾身酥軟且懶洋洋的。
所以啊,靠近夫子巷的那家酒肆的生意,今兒就格外地好。
畢竟,在這種天氣裏,只要不是需要去忙着生計,只要兜裏有還幾個閒錢,誰不想來喝上一盅由揚州本地的泉水釀造而成,酒味甘美清冽的瓊花露並坐上半天呢?
這不?
雖說此時沒到喫飯的點,但店裏已坐了七八成的老客了。
而在一樓大堂靠窗的位置上,更是坐着兩個老倌兒,他們正推杯換盞着,喝得滿面紅光的。
那年長些的,穿着半舊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得有些發白,就正是常在這一帶開店的米鋪老肖。
而他旁邊那位,身材微胖,穿着一件略顯緊繃的醬色綢衫,眼珠滴溜溜轉着的,則是住在米鋪隔壁,號稱“包打聽’的隔壁綢緞莊老王。
兩人的樺木方桌上正擺着幾碟小菜,有一碟鹽水花生,一小碟滷水靈豆,幾樣葷素,外加一壺溫得正好的瓊花露。
也不知道兩人究竟喝了多久,反正,此時已是微醺,那老肖更是臉頰駝紅,顯然是酒過三巡了。
“嘖——”
這時,只見那老王先是夾了顆花生丟進嘴裏,嚼得嘎嘣響,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末了還咂着嘴,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緊接着,他才神祕兮兮地探過身體,努力湊到同伴跟前,壓低聲音道:
“老肖,你可曾聽到風聲?”
那老肖正端着酒杯往嘴邊送,聞言不禁一愣,端着酒杯的手更是頓在了半空。
“風聲?”
“什麼風聲?”
老王見他這副模樣,頓時明白他肯定還不知道,於是臉上頓時露出幾分得意之色。
接着,便又往他身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了。
“是這麼一回事!”
“咱們揚州那位知府大人啊——”
“就是那柳大人!”
“昨兒夜裏......他叫人給殺了!!”
"!!"
“噗——”
頓時,老肖一口酒差點噴出來。
不得已,他慌忙用袖子掩住嘴,隨即才瞪圓了眼睛。
“什麼?!”
“真的假的?”
“老、老王,這話可不興亂說啊!”
而那對面的老王只是一臉,拍着胸脯打包票道:
“嘿!”
“我這’包打聽’什麼時候誆過你?”
“千真萬確!”
“今兒一早,府衙裏就傳出信兒來了,是我那妻舅的小侄兒,可不就在知府衙門的後廚當差?”
“他親口給我說的,這還能有假?”
得到求證,那老肖許久才怔怔地放下酒杯,臉上的紅暈褪去了幾分,顯出一層蒼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低聲道:
“那……………”
“那是何人所爲?”
“這揚州城裏,怎,怎有人敢如此膽大包天?”
老王卻不急着答話,慢悠悠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砸吧着嘴,又夾了顆靈豆,嚼得咯嘣作響,吊足了老肖的胃口,才一揚眉慢悠悠地搖了搖頭:
“誰知道?”
“關鍵是那死法——頭都沒了!”
“無頭屍一具!”
“綠——”
“無、無頭?”
“對!”
“聽說那斷口齊刷刷的,跟刀切豆腐似的。”
“最奇的是,那柳知府昨晚是跟兩個小妾一起在正房裏歇的,昨晚還跟那兩個小妾同牀共枕,那兩個小妾一覺睡到大天亮,愣是什麼都沒察覺。”
“直到今早辰時,丫鬟進去伺候洗漱,才瞧見牀上血淋淋一攤——
“當時......”
“那兩個小妾還摟着那無頭的身子睡得正香呢!”
老肖聽得目瞪口呆,嘴脣哆嗦了幾下,才擠出一句話:
“這、這......莫不是那兩個小妾所爲?”
老王擺擺手,臉上露出曖昧的笑容:
“這倒不是。”
“那兩個小妾被拖起來時,也嚇得魂飛魄散,然後一問三不知,只是光着身子就跪在地上,抖得如篩糠那般。”
“後來......”
“具體我也不知曉,反正那柳夫人叫人先把她倆拖到院子裏,按在凳子上,噼裏啪啦打了一頓板子,直打得哭爹喊孃的。”
“打完後據說還不解氣,連件衣裳都不給她們穿,就那樣光着,叫人直接扔出了府門外,丟給聞訊趕去調查的衙役捕快了。”
說到這兒,老王兩眼放光,往老肖跟前湊了湊,聲音裏帶了幾分猥瑣的笑意。
“聽說那兩個小妾的身段兒......”
“嘖嘖,細皮嫩肉的,兩個都是楊柳細腰,那屁股蛋子上還被打得紅一道一道的,倒是便宜了門口那些看熱鬧的漢……………”
老肖被他這番描述給說得有些心猿意馬,臉上也浮起一層古怪的紅暈,但旋即又想到什麼,皺着眉頭問道:
“不過話說回來,能在知府衙門裏,殺了朝廷命官,還神不知鬼不覺地割了頭去,這......這得是多大的本事啊?”
“那些巡夜的家丁、護院的仙師,難道都是喫乾飯的?”
老王不屑地嗤了一聲,夾起一顆花生,邊嚼邊譏諷道:
“家丁?仙師?”
“哼,你當那些人是真能頂事的?”
他往四周瞄了一眼,壓低了聲音:
“你也知道的,這些年,咱們江南這片地兒,死的仙官還少嗎?”
“別的不說,單單咱們揚州這裏......”
“前陣子,死的那位巡鹽仙史,你忘了?”
“仙史?”
“你是說林仙史?”
“可他那不是......病逝的嗎?”
“病逝?”
聞言,老王先是不屑地冷笑了一下,接着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嘿,病逝的話,屍體豈會匆匆火化?”
“咱尋常百姓死了,好歹還置副棺,尋塊地方了。”
“林府那樣的人家,又是天庭大員,難道連塊風水寶地都尋不着,連口像樣的棺材都辦不起?”
“爲何巴巴地趕着燒成一捧灰?”
“這其中的門道,傻子都能看得出來!”
那老王說着,先是小心看了看左右,這才朝老肖擠了擠眼,朝着對方投去一個’你細品’的眼神。
老肖再次愣愣地看着那老王,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複雜起來,像是明白了什麼。
半晌,他才訥訥道:
“這事可不能瞎說......”
“瞎說?”
那老王再次冷笑一聲。
“我再問你,這些年,揚州府換了幾任巡鹽使了?”
“前頭那位孫大人,說是調任,結果半道上就沒了音訊.......再往前那位大人,告病還鄉,回鄉不到半年,一家老小都遭了匪禍!”
“再往前......”
“算了,不說了,你道是想想,有幾個是善終的?”
"
那老肖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嘖!”
而那老王也不多說,只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並滿足地再次咂咂嘴。
旋即他才嘆息道:
“不過話說回來......”
“這裏頭的門道太多,咱們這些平頭百姓啊,看看熱鬧也就罷了。”
“這潭水,可深着呢!”
老肖沉默了片刻,怔怔看着桌上的菜餚和酒壺,過了一會才又忍不住問:
“那......”
“今兒知府的這案子,可查到什麼線索?”
“兇手總該有個影了吧?”
然則,那老王卻只是搖搖頭。
“沒有!”
“據說是還沒個頭緒。
“啊?”
“這不可能吧?”
“揚州城裏,天網範圍內,怎會查不到?”
“這......”
“這不合常理啊!”
要知道,在往常,只要是城裏的普通命案,大抵三兩天也就破了。
而現如今,雖才過了一晚,但那可是知府,殺官造反的性質那麼惡劣,官府和天庭理應加急緝兇纔對,怎會沒個頭緒?
“吧——!”
那老王只是擺擺手。
“反正查不到!"
“自然,那是我聽說的。”
“依我看,要麼是真查不到;要麼,是不想去查......”
“這案子啊,肯定不簡單!”
老肖點點頭,沒敢去評論太多,只是端起酒杯,悶悶地喝了一口。
當然了,他也沒法再去評論了,因爲他知道的也不多,再說下去,他也要沒詞了。
11
點點頭,又搖搖頭,接着,那個老肖也不開口了。
又等了一會,那老王見同伴這副模樣,忽然換了副嘴臉,臉上的神祕兮兮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男人都懂的笑容。
接着他湊了過去,用手扯了扯對方的衣袖,然後壓低聲音道:
“管他誰殺的,跟咱們有什麼相幹?"
“來來來,我跟你說點有趣的——你知道那知府那兩個小妾,長什麼樣兒不?”
“據說那屁股蛋子......”
“還有那對招子……………”
“被押送衙門訊問時,渾身光溜溜的呢,那場面——”
“嘖嘖!”
他說着,兩眼放光,手指蘸了酒,在桌上胡亂比劃,也不知是在畫什麼。
“你——”
“你這老不修!"
那老肖先是有些侷促,但漸漸地,也被對方說得眉開眼笑的,轉而湊過去聽他細說其中的門道來。
就這樣!
兩個腦袋湊在了一處,壓低的聲音裏不時冒出幾聲曖昧的,只有男人才懂的笑聲。
而此時,窗外的春光明媚依舊,酒肆裏的喧囂聲此起彼伏,方纔兩人說的那樁血淋淋的無頭公案,轉眼間便被他們給拋諸腦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