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遠在千萬裏之外的神都榮國仙府。
此時已是黃昏,窗外庭院中幾株仙植的葉子已在那怎麼都落不到地平線下的夕陽光照下染上了一層橙黃色的光暈,而它們的枝葉,更是在微涼的空氣中輕輕搖曳着。
而在賈母院落的暖閣內,寧榮二府的一衆大小媳婦和姑娘們正聚集在這裏說話玩樂着。
這不?
賈母正歪在那張紫檀木嵌螺鈿暖塌上,身後墊着厚厚的秋香色金錢蟒引枕,身上則蓋着一條輕軟的百蝶穿花錦被。
而王夫人、薛姨媽等則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王熙鳳和鴛鴦則一起立在賈母的兩邊,其中王熙鳳手裏正捧着一盞剛好的靈茶小心翼翼地吹着熱氣,然後才親手遞到了賈母手心裏。
而賈寶玉、迎春、惜春、李紈和薛寶釵等人,自然也在暖閣內,不過卻是各自分別坐在下首各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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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寶玉今日倒未穿得過分華麗,仍是着那一套半新不舊的銀紅撒花箭袖,外罩石青排穗長衫,正沒精打采地斜倚在暖閣另一邊的繡榻上,手裏把玩着一塊不知哪裏得來的,溫潤瑩白的羊脂玉環。
他的眼神看起來卻有些飄忽,不知在想些什麼,也不去跟姐妹以及他的母親,姨媽等人說話。
至於薛寶釵,則端莊地坐在薛姨媽下首的短榻上。
她正穿着一身蜜合色棉襖,玫瑰紫色金銀鼠比肩長裙外套,蔥黃綾棉裙,看去雖不覺奢華,卻更顯其肌骨瑩潤、舉止嫺雅。
同時,她的手中拿着一卷書,卻並未去細看,只是時不時抬起頭,就那麼安靜地傾聽着衆人說話。
原本,暖閣內氣氛本還算和樂,善於調節氣氛的王熙鳳正說着一樁樁府裏採辦或者別的府上的趣事,引得賈母和王夫人笑得前仰後合的,甚至連那薛姨媽也頻頻面含笑意。
然而,這片刻的輕鬆,很快便被賈母一聲悠長且冷不丁的嘆息打破了。
“咳——”
嘆息過後,賈母緩緩放下了手中那剛剛潤了一下脣齒的茶盞,目光轉而望向窗外那飄落的幾片金黃葉子,眉宇間籠上了一層化不開的憂色,聲音也帶上了幾分低沉與牽掛。
“鳳丫頭啊…….……”
她輕輕喚了一聲,目光收回,落在了那面帶詫異的王熙鳳臉上。
“你說說看!”
“玉兒她們....."
“這會子該是到那揚州了吧?”
“這前後都半個多月了,音信全無,老身這顆心啊,總是懸着,上上下下的總落不到實處。
“也不知道那邊情形究竟如何了,我那苦命的女兒留下的唯一骨血,可還撐得住?”
“唉——!”
提及早逝的女兒賈敏和如今孤苦伶仃的外孫女林黛玉,賈母的眼圈便忍不住微微有些泛紅起來,然後再次嘆息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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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包括還想說些玩樂話的王熙鳳在內,暖閣內頓時安靜了下來,以至於,方纔那點輕鬆和睦的輕鬆氣氛更是如同被秋風掃過那般,霎時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王夫人和薛姨媽對視了一眼,兩人臉上原本的笑意漸漸淡去的同時還很默契地誰也都沒有說話,只是各自垂下了眼簾,臉上露出一絲關切和黯然的神色。
就連寶釵也下意識地放下了手中的書卷,抬眼看向賈母,張了張嘴,眼神裏帶着些許想要去安慰的意動,但最終還是沒敢出聲。
賈寶玉則是一激靈,趕緊從他那邊的繡榻上坐直了身子,然後眉頭微蹙,顯然也是想起並擔憂着遠行的林妹妹情況。
看他那精神勁頭,似乎是很想要從接下來暖閣內衆人的交談中獲悉一點點林妹妹的近況?
“這個......”
王熙鳳反應還算快,她只是遲疑了一瞬,接着她那伶牙俐齒、機敏善變,善於察言觀色、機變逢迎的本事瞬間發揮了作用!
只見她美眸一轉,隨即臉上迅速堆起那慣有的、令人安心的笑容。
隨即,她先是悄悄與身旁的王夫人、薛姨媽交換了一個眼神,傳遞了某個心照不宣的意思後,隨即纔不慌不忙上前一步,將賈母手中的茶盞輕輕接過並放在一旁的小幾上,接着才用她那清脆的嗓音去溫言撫慰道:
“哎喲!”
“我的老祖宗!"
“您老人家可快別胡思亂想了!”
她伸出手,輕輕替賈母掖了掖被角,動作嫺熟又自然。
“有我房裏那個不成器的璉二爺一路跟着照應,還有那位神通廣大的安妮大仙坐鎮,更有一隊精銳的天兵和咱們府裏得力的家丁僕從護着,這一路南下,能出什麼岔子?”
“便是真有什麼不長眼的山精野怪、劫道毛賊出來,怕是還不夠咱們那位安妮大仙一個小指頭碾的呢!”
“您沒見,之前來咱府上鬧事的那個跛足道人,自打他被大仙一巴掌給打飛出去後,至今可敢再冒頭過麼?”
“您啊,就把心穩穩地放回肚子裏去吧!”
笑吟吟地說着,見賈母神色稍緩後,她這才又裝模作樣地掐着手指算計了一番後才輕啓朱脣道:
“不過,算算時日,雲天舟日行萬里,這半個多月,怕是也該早到揚州了!”
“依我看啊,這會子林姑老爺的喪儀怕是都已辦得七七八八,說不定靈柩都已起運,準備扶送回蘇州的林家祖塋安葬了呢!”
王熙鳳話音落下,坐在下首短塌上的薛寶釵也微微頷首點頭,然後她只是默算了一會,便也用她那溫和清越,如同玉磬輕擊般的嗓音接口道:
“鳳嫂子說得沒錯。”
“從天庭空域管理衙門和天樞司頒佈的常規航道以及航速來估算,確是幾天前就差不多該到了。”
“眼下七天的喪事,料定最多也就只剩一兩天了。”
“林妹妹吉人自有天相,加上有璉二表哥和安妮大仙護持,凡事定能妥帖周全,老太太無需過慮的。”
皇商出身的她,對術算非常擅長,加上話語條理清晰,聽着就讓人感到信服。
“老太太………………”
“黛玉那孩子雖說身子弱些,心思重些,但終究是個明事理,有分寸的。”
“如今又有大仙和璉兒在身邊幫襯着,裏裏外外打點,定不會有什麼閃失。”
“您老人家保重自個兒的身子骨纔是頂要緊的,若是憂思過度,傷了心神,反叫我們這些做晚輩的不安了。”
接着,王夫人也連忙跟着勸慰,臉上努力擠出一抹笑容,但語氣卻難免有着幾分慣常的疏離和平淡。
由此看得出來,她這個舅母其實是不大喜歡林黛玉那個外孫女的。
當然了,也沒有太多的惡感就是了。
畢竟,舅母對於外甥大都是不大喜歡的,可不像舅舅那般寶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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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鳳眼珠一轉,又繼續順着話頭笑吟吟道:
“可不是嘛!”
“老祖宗!您不是早就發過話了,說是不讓林妹妹在揚州或蘇州老宅守孝,待喪事一了,待下葬完畢便即刻讓璉二爺護送她們回來的嘛?”
“您這話,我家那二爺定是牢牢記得,不敢怠慢的!”
“待到林姑老爺的後事料理乾淨,靈柩入了土,諸事停妥,他們定然會第一時間啓程返京,說不定啊,這會兒都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呢!”
雖然並不確定,但她還是說得斬釘截鐵的,彷彿是自己親眼所見一般。
然而,說話間,王熙鳳那雙精明的丹鳳眼中,卻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隨後又迅速被她垂下眼簾遮掩了過去。
因爲,此時此刻,她心中所想的,卻是另一樁事。
當天臨行前,她可是再三叮囑過賈璉的,意思大抵就是:如今姑父林如海一去,林家那一脈就再無頂門戶的男丁,而林如海做了那麼多年的巡鹽仙史,那可是個公認的肥缺!
即便林如海爲官清廉,但多年積累下來的家底,恐怕也絕非小數?
所以,賈璉此番回去,務必要趕在林家那些如狼似虎的族人插手之前,多多規勸黛玉,將所有能帶回來的浮財、田產地契,乃至一些珍貴的修煉資源等等,都儘可能地多掌握在手中,用那雲闕天舟一併運回賈府來。
畢竟,黛玉一個未出閣的孤女,將來多半還是要依附賈府過活的,而這些財物帶回來,也算是爲她的將來添份保障,至少表面理由如此。
當然了,這些個隱祕話,她自然是不敢當着老太太、二太太,尤其是當着薛姨媽和薛寶釵這等外人的面去說破的,只能暗暗藏在心裏,指望賈璉能領會她的意思,把事情給辦得漂亮些。
“咳——!”
賈母聽了衆人的勸慰,臉上的憂色卻並未完全散去多少,只是再次長長地嘆息了一聲,眼神愈發黯然。
接着,她喃喃道:
“這些道理,老身豈會不知?”
“只是......”
“只是老身這心裏總是不甚踏實。”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的目光忽然變得有些悠遠起來。
“因爲......”
“老身其實是在想另一樁事。”
“算算日子,再過旬月,天庭的仙舉‘武試”就該開場了吧?”
王熙鳳聞言,瞬間會意。
於是她立即笑道:
“老祖宗您真是記性好!”
“可不是嘛!”
“再過個把月,正是武試開科的日子!”
“各地通過了文試的仙舉舉子們,屆時都要匯聚神都,一較高下呢!”
緊接着,她還以爲賈母是擔心黛玉趕不上,於是便再次笑着說了些寬慰的話來:
“不過您且放寬心!”
“這仙舉武試,可不是一兩日便考完的。”
“據說要持續整整三個月呢!”
“考校的項目又多又雜,從個人修爲、鬥法實戰,到兵法韜略,奇門陣法,林林總總,可多了去了!”
“沒有幾個月的功夫,哪裏見得出真章?”
“我家那二爺護送林姑娘同林姑老爺的靈柩回蘇州安葬,即便路上有些耽擱,最遲也能趕在年底前回到神都,時間上,按理應是趕得及的!”
這時,薛寶釵也再次插話並溫言附和:
“鳳嫂子所言極是。”
“武試周期長,林妹妹即便晚些回來,也誤不了正考。”
“老太太無需爲此焦慮。”
然而,賈母卻搖了搖頭,渾濁的老眼中流露出的卻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憂慮。
“你們誤會了......"
“老身豈是擔心趕不上考試時辰?”
“其實,老身是擔心......”
“玉兒那孩子的狀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