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早先諳厄利亞使團就曾言,西夷視該地爲他們所有,禁止別國靠近。’
張科嚴肅說道,“不想盡是真的。”
大明和夷人接觸增多,知道的消息自然也多了。
不過對於海外的消息,大明夷人口中所說還是保持着一定的懷疑。
可以說,海外情報,除非是錦衣衛上報,否則都會列入不可信名單。
不過現在,貌似當初諳厄利亞使團的抱怨成真了,已經被水師的探險船隊證實了。
西班牙人,禁止一切船隊靠近那片大陸。
爲什麼要這樣,顯然那片大陸藏着什麼寶貝纔會如此。
就在幾個人各懷心思思考的時候,餘有丁、許國和申時行等人也有說有笑從值房裏出來,然後就看見本以爲離開的幾個大人,像木雕泥塑般站在院子門口。
都沒走?
幾位閣老不免有些詫異。
“諸位只是.....”
申時行上前一步,開口問道。
幾人回頭看了眼他,隨後視線又回到張科那裏。
張科這時候衝那郎中揮揮手,等他離開後,這纔回身對申時行說道:“申閣老,怕是今日還有要事商議。”
兵部的事兒,自然是大事兒,申時行點點頭。
再愚笨之人也能感受到氣氛不對,肯定是出大事兒了。
“出了什麼事兒?”
申時行還是開口問道。
“水師戰船遭到西班牙人戰船炮擊,這是赤裸裸對我大明的挑釁。”
張科開口說道,手裏的軍報也晃了晃。
周圍幾人其實都想看看軍報上的內容,現在才知道,那軍報居然是戰報。
打起來了。
大明水師和西班牙船隊打起來。
“進來說。”
申時行馬上就說了句,隨即帶頭轉身就走回了首輔值房。
院子裏很快就沒人了,只有周圍值房的書吏和中書站在房檐下竊竊私語。
剛纔院子裏那幾句對話他們都聽到了,幾乎所有人都放下手裏的活兒,到了門口。
只是看到院子裏站的人,沒人敢出來。
大消息,絕對驚天大消息。
這個時候,居然還有人敢挑戰大明。
很快,一個小內待小跑着離開了院子,出了值房,向宮裏跑去。
其他人也反應過來,紛紛向外傳遞這驚人的消息。
在很短的時間裏,兵部和內閣就成了一個消息擴散點,不斷向外傳遞出戰事的信息。
而此時首輔值房裏,隨着戰報的傳遞,衆人也逐漸明白了事件的過程。
水師船隊爲什麼出現在那裏,已經不需要贅述,之前張科就說過,兵部下了文書,讓他們尋找新大陸。
看着那份戰報,所有人的思緒彷彿都回到了那日。
從美洲返航的明軍炮船在擺脫了西班牙美洲海軍的追擊後,因爲對航路的不熟悉,所以只能一路西行一路收集各種物資,緩慢的向祖國航行。
他們所在的位置是赤道信風帶,自然最靠近的也是西班牙人控制的呂宋南部。
當船隻跌跌撞撞進入菲律賓海域附近,很快就被西班牙海軍巡邏船發現。
根據船隻的狀態,他們很快就判斷出這條大明的戰船是從東方過來,而且航行的時間還不短。
因此,他們很容易就判斷出,這條船很可能是明國向東探索的船隻。
對於明國落單的軍艦,西班牙海軍自然不會放過。
大海之上,本來就是不法之地。
只要手腳做的乾淨,根本就沒人知道發生過什麼。
很果斷的,兩條西班牙巡邏船就對明國炮船發起了攻擊。
不管對方到底有沒有找到新大陸,他們都允許明國人向東探索。
即便去了,也要讓他們有去無回。
實際上,西班牙海軍在發現大明水師戰船後第一時間就發起攻擊,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這裏是西班牙珍寶船隊東來的航路。
西班牙的珍寶船隊在歐洲已經成了香餑餑,以英國爲首的海盜國家就把珍寶船隊視爲獵物。
因此,西班牙軍隊對於所有經過該航道外國船隻,一般都不會客氣。
誰知道這些船隻是不是探查珍寶船隊的間諜船,或者本身就是海盜,就是爲了尋找珍寶船隊打劫來的。
只有消滅這些外國船隻,才能保證珍寶船的安全。
就是這麼霸道,但也是他們不得不做出的選擇。
實際上,美洲到歐洲的航線,已經數次遭遇來自英國爲首海盜的洗劫。
這些海盜相互之間還有聯繫,其實不止英國參與,法國等國家海商也曾祕密聯合。
雖然此時法國並沒有開始大規模的海外擴張,但商人的活動也很頻繁。
何況此時爲了對抗西班牙,英國和法國的關係還有很大的緩和。
顯然,他們沒有弗雷德的運氣,幸運的進入南洋羣島。
但遭遇西班牙軍艦,大明水師官兵還是很快就發現,並做了戰鬥準備。
捕盜更是從遭遇西班牙船隊這一經歷判斷出,這裏距離呂宋已經非常近。
於是,很果斷的命令船隻轉向,向北航行。
呂宋島南屬於西班牙的控制權,而向北則是大明南海水師的勢力範圍。
只要能進入南海水師的區域,他們就安全了。
於是,海戰就直接爆發。
雙方一開始就動用了重型火炮轟,此時因爲大明戰船已經轉向,並沒有繼續借助信風航行,這對於大明船隻來說,側風提供的動力可是沒有順風那麼強勁。
實際上,順風航行,大明硬帆提供的動力更強。
但除此以外,大明船隻的動力就明顯弱於歐洲軟帆。
雙方的炮戰,因爲數量的劣勢,一開始大明船隻就處於下風,船尾船樓接連中彈。
爲了給火炮留出射界,大明炮船不斷調整航向,在向北和西北方向來迴轉換。
本身速度就跟不上,這個時候更不能一味捱打,只能是邊打邊跑。
畢竟,就算向北跑,最後也會因爲速度原因被夷人追上來。
不斷轉向,既可以還擊,也可以影響夷船的提速。
雖然兩邊距離不可避免的接近,可隨着時間推移,他們的位置也不斷向北移動。
持續兩個時辰的炮戰,水師炮船也成功的向北航行了二十多裏。
必須承認,呂宋羣島的位置確實很特殊,正好就位於赤道信風帶上。
如果水師炮船航海經驗豐富些,沿着信風帶北面邊緣地帶航行,是可以直接抵達明軍控制的呂宋。
只是這些情況,他們並不知道。
爲了獲得更強的風力,所以航線稍微偏南了一點,首先進入了西班牙人控制的區域。
也因爲呂宋的位置好,所以大明炮船經過兩個多時辰的逃亡,總算是靠近了大明水師的巡邏範圍。
海上持續的炮聲因爲信風也被傳的很遠,尋着炮聲,兩條南海水師的雙層炮船很快就出現在十多裏外的海面。
通過千里鏡,很快就發現了前方一追一逃的戰況。
明制戰船和西班牙戰船外形差別明顯,所以很快水師就發現被追擊的船隻是大明水師的戰船。
雖然不知道戰船來自何方,但雙層炮船很快調整航線,以戰鬥隊形殺向戰場,接應大明的戰船撤退。
三條水師戰船很快會和,五條戰船開始相互猛烈炮擊敵方。
因爲航速的劣勢,兩條雙層戰船是前後夾着單層炮船向西北方向航行,三條戰船的火炮全力覆蓋追擊的西班牙戰艦。
瞬間,戰場上態勢發生逆轉。
大明水師的火炮數量已經超過西班牙海軍的火炮,隨即在眼看無望擊沉那條千瘡百孔的明國戰船後,西班牙戰艦選擇脫離戰場。
是的,如果追擊戰繼續進行下去,最多一個時辰,他們是有可能咬住大明戰船,將其擊毀的。
不得不說,這個時代的火器技術差距真的很小。
西班牙這樣的老牌海上帝國,其海軍火炮的技術和大明火炮技術相差彷彿。
而且因爲俞大猷的遠見,爲大明水師配備了更大口徑的火炮,讓大明水師在面對西方海軍的時候,裝備上幾乎不存在劣勢。
只是因爲中國傳統航海技術,慣常使用的硬帆相比歐洲軟帆,適應性沒那麼強,才導致大明水師船隻技術,略微落後於歐洲。
而歐洲的船隻,習慣了在地中海和大西洋上航行,爲了適應多種海況,技術發展確實非常迅速,已經超過這時候的中國。
這也是至今,大明水師都沒有大規模推廣軟帆技術的原因,實在是操縱太過於複雜,這對於習慣了傳統硬帆,學歷普遍很低的軍士來說,確實很難在短期內熟練掌握。
不能熟練掌握,其實還不如繼續堅持原來的操船方式。
所以至今,水師雖然抽調了不少年輕水手訓練操作軟帆,但這樣的戰船數量始終有限,且並未成軍。
南海水師的戰船護着東海水師的戰船返回呂宋碼頭,雖然在海上通過旗語已經大致知道他們的來歷,但還是在靠岸後,先將船上船員進行了控制。
直到看到有兵部和東海水師總兵官簽發的文書,才解除控制。
不是水師官兵太謹慎,而是大明水師的組成太過複雜,到現在爲止,水手裏都不乏當年幹過海盜的人。
早年間的海盜,可不就是這樣。
誰知道這條炮船是不是擅自脫離船隊,流竄出來做海盜撈快錢的敗類。
不過在身份和任務被確認後,呂宋明軍一方面加強對南邊夷人的防備,一邊就用蜈蚣船,加急向南海水師提督府上報此事。
走東番島再到杭州,半月時間戰報就被遞送到鄧子龍手裏。
其實此時南海水師統帥已經是鄧子龍,不過他的官職只是總兵官。
在俞大猷死後,南海水師已經沒有了提督,只不過水師已經習慣稱這裏爲提督府。
看完戰報,特別是兵部和東海水師下的文書原本,鄧子龍震驚無以復加。
他是聽徐喬安私下說過向東派出探險船隊的事兒,但是據他所知,船隊都半道返航,卻不知道有人居然真的向東找到了航線,還成功返回。
自然,他不敢耽擱,第一時間就向京城報送,連帶東海水師的文書一起,送往京城。
同時,也沒忘記派出一支船隊增援呂宋的明軍,也向整個南洋海域的所有明軍發出示警的命令。
還不知道朝廷會如何作爲,但首先必須保證南海水師的轄區不至於遭遇西班牙人的偷襲。
至於直接開打,好吧,鄧子龍就算背靠首輔,也沒那個膽子。
除非在接應到東海水師戰船的時候,直接出手打沉那兩條西班牙戰船。
大明,對於擅啓邊釁的處罰還是很強硬的,何況還是在海上。
要知道,現在的貿易線對於大明來說很重要,商人需要向夷商兜售商品獲取利潤。
葡萄牙商人買東西摳搜,遠不如西班牙商人那般大氣。
畢竟,他們從墨西哥獲得的海量白銀幾乎是無本買賣,直接僱傭當地人以極低的成本開採出來。
除一部分運到東方買大明造物外,就是運回西班牙,那是真的豪橫。
後世世界人民都羨慕中東土豪,這個時代的土豪其實就是他們,手裏握有大量的金銀這類硬通貨。
而此時,魏廣德值房裏,氣氛也是一片肅穆。
都看過戰報,知道前因後果,但具體該如何做,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魏廣德身上。
不過,首座上的魏廣德恍如未聞般,只是坐在那裏一言不發。
倒不是反應遲緩,而是他在權衡。
當初呂宋事,爲了留住西班牙商人,大明並未完全掌握呂宋,而是把馬尼拉留給了西班牙人。
結果自然也都知道,每年都有大量大明出產通過西班牙人之手流向歐洲。
而大明的商人,則收穫了海量的白銀。
這些白銀的流入,對於大明社會來說,是至關重要的。
萬曆改革最重要的成果之一就是中國錢法從銅錢向白銀過渡,沒有這批美洲白銀,大明是沒有足夠銀錢滿足社會流通需求的。
除了倭國的銀料,現今戶部鑄造的銀幣,許多其實都是西班牙人從美洲運來的銀錢。
當然,或許是看到大明錢幣的精美,這兩年墨西哥鷹洋的製造工藝提升也很快,不再是當初那副醜陋的面孔。
說到底,早期西班牙人鑄造的銀幣只保證銀含量和重量,做成錢幣是爲了交易方便。
與其說那是銀幣,不如說是銀疙瘩。
和西班牙人開戰嗎?
魏廣德腦海裏反覆盤旋這個問題,打起來,短期內肯定會影響大明的海貿。
關鍵是戰事一起,以後大明商品怕是很難再通過西班牙人的海船運到歐洲去,因爲大明一定會拿下整個呂宋。
沒了菲律賓,西班牙人還會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