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還是好事兒。”
聽到江南許多士紳帶着錢跑南洋去圈地,魏廣德略帶戲謔的笑道。
在此以前,大明對外的擴張,也是類似蛙跳戰術,根據需要在關鍵海洋通道附近建立軍港,加以控制。
而其他的擴張行爲,也僅限於商人的海外貿易。
或許,有商人會在海外購產置業,但並不會太多。
但是今天,魏廣德聽到士紳商人們已經開始走出國門,在海外購置產業。
無疑,這個動作對於維持大明國際貿易主導是有利的。
這個時代的生產力,很大程度上受到資源影響,還不能像後世那樣對資源通過深加工,賦予更高的價值。
掌握資源,就控制生產力。
大航海時代暴利,其實就源於此。
發現的所謂“無主之地”新大陸,其富饒的資源豐盈了歐洲國家的國庫,讓他們能在未來幾百年裏開始領跑世界,完全超越中國。
要阻止,大明朝很難辦到。
除非大明不惜耗費國力,以國家破產爲代價發動“世界大戰”。
歐洲的工業革命,與其說是歐洲人大腦突然被上帝打開了禁錮,實際上不如說是忽然暴富,成了暴發戶,實在找不到怎麼消耗這些資源。
然後,誤打誤撞,打開了工業革命那扇大門。
現在,既然大明的士紳,還有商人們發現了海外寶藏,魏廣德就得考慮怎麼把這塊利益完全拿到手裏。
魏廣德當然不是僅僅只考慮獲得地表的所有權,他們去圈地建農場,農產品反哺大明,這是絕對好事。
當然,朝廷得考慮穩定農民收入的問題。
南洋土地,一年三熟是常態,只要精耕細作。
呂宋那邊,早就有過彙報。
大量農產品充斥國內市場,必然的結果就是穀賤傷農。
不過短期內,這樣的事態不會發生,魏廣德暫時也沒心情思考解決辦法。
反倒是對海外的資源,那些土地之下隱藏的礦產十分感興趣。
魏廣德在緬甸,和李成梁等人私分礦產,嚴格說起來,一旦派出流官後,這些礦場要麼停產,要麼繳納重稅。
他們從緬甸貴族手裏拿到的,所謂產權依據,其實在大明朝的法律框架內是站不住腳的。
在封建王朝,或者直白說就是大明朝,土地制度以地主土地私有製爲主,允許土地買賣。
但地下資源是否歸地主所有,法律並無明確規定。
事實上,封建王朝常將山林川澤視爲“皇家所有”,民間不得擅採。
而大明的執行,其實也是延續歷代王朝做法,將礦產統統收歸皇家所有。
這也是萬曆皇帝知道民間開礦賺錢,馬上派出稅監礦使四處收稅的原因。
礦場,沒有旨意是不能隨便開的。
這些稅監礦使到了地方,就驅使地方官吏奴役百姓開礦,付出的工費極低不說,還有生命危險,於是在後世也落個貪財昏君的名頭。
但嚴格說起來,他其實還真有資格開礦。
只不過,下麪人更貪財,甚至不願意給老百姓開工錢,而是以服徭役的名義徵發民夫。
即便到了現在,大明朝除了重要礦區是朝廷主持外,民間私礦要麼就是非法開採,要麼就是向朝廷繳納礦稅後允許開採。
畢竟,民間對礦產資源有需求,總不能壓着不讓用。
大明是這樣的規定,可士和商人們到了海外,魏廣德就得謀劃,把地上和地下的資源都拿了。
大明國土內不能變,那是動皇帝的蛋糕。
但在海外藩屬國,情況就不同了。
訂立一部治外法,將大明商人在海外的土地上下資源全部賦予地主,就可以解決這個矛盾。
國內,還是按照歷朝歷代傳統執行,士林也不會反對。
而對外,則採用新法。
說不得,會讓更多人蔘與海外置業。
當這些人在海外購置龐大產業後,以其財力,自然會更加支持朝廷對外政策,保護他們龐大的海外利益。
大明的水師,或者說,未來真就會變成海軍
這些士紳和大資本家需要朝廷有龐大的軍隊,保護他們在海外的利益。
在擁有了海外龐大資源後,興許國內士紳家族中,也總會出現那麼幾位,浪費這些廉價資源搞一些研究。
或許,在不經意間,就在大明打開了那扇大門,也未可知。
到了魏廣德這個層面,一切他認爲可行的,首先考慮的就是立法,以維護其合法性。
到時候,在立法時,只需將緬甸從其中摘出去,和呂宋、舊港等列外大明治下新歸化土地,在物權方面按照治外法執行,那樣自己在緬甸的礦場,也就能保住。
不僅能保住,他也要考慮利用商會,在海外買下大片土地。
先就開農場,從國內僱傭經驗豐富的老農民去那裏指導,僱傭當地人種植農產品。
如果發現地下有礦,那就發達了。
雖然這個時代,家裏有礦並不是多大的事兒,但魏廣德已經可以想到,千百年後,自己的子孫對外這麼驕傲的宣稱。
“這個事兒,之前怎麼沒人提起過?”
魏廣德這會兒皺眉問道。
“老爺,這件事兒很重要嗎?
如果不是很多士紳老爺借貸銀錢,說是要去南洋買地,我們的商人都忽視了。
畢竟,那些土地雖然肥沃,但是距離大明太遠,商人們一般都不會考慮的。
真賺到錢了,衣錦還鄉也只會在老家蓋房置地,怎麼可能跑到南洋那麼遠的地方去。”
張吉馬上就一臉委屈的說道。
這事兒,之前還真沒人說過。
要不是因爲江南許多士紳拿出土地做抵押的話,他們根本就不會注意。
其實,這纔是人之常情。
去南洋置業的商人,大多都是在家鄉沒什麼背景,搞不來土地的商人。
魏廣德參股那麼多商會,也沒人往上報,說南洋那地方土地廉價,是個好的投資方式。
大家的慣性思維,還是應該回家鄉買田買地。
魏廣德輕撫鬍鬚,他倒沒有懊悔錯失良機,而是在飛速盤算,他出手,應該把目光看向哪裏。
“馬上讓人查查,這些人都是去哪裏買地的。
知會一聲,讓商會也參與,拿出銀錢去南洋買地,建農莊。
這樣,以後海船返航,如果貨物不足,就可以把海外糧食拉回來。”
魏廣德說道。
他當初只想着大明若遇到大饑荒,就從南洋採購糧食彌補虧空,卻沒想到自己在那邊種糧食。
平常,也可以利用海船運回來。
“讓所有商會都參與,今年的分紅,可以少一些。
民以食爲天,只要掌握更多的田地,未來的糧食產出就會給商會帶來滾滾利潤。”
魏廣德又說道。
他這次沒召集其他人商量,而是打算等兩日,他這邊收集到更多信息後,再找人商量這事兒。
如何保護大明商人在海外藩屬國產業的安全,大明需要立法。
大明制定的法律,藩屬國當然要遵守。
還有,港口......
魏廣德忽然又想起來,從鄭和下西洋船隊開動以後,貌似他們在海外就建了不少碼頭。
當然,他們最初的想法是方便大明船隻停靠,也間接方便所在國發展海上貿易。
不過現在嘛,魏廣德就在考慮,要不要讓兵部翻閱記錄,看鄭和船隊都在哪些地方建立了這些港口。
嗯,這些港口,當然是屬於大明的,停靠的船隻,有義務向大明繳納使用費。
至於所在國,按照收入給他們一些抽成算做稅收就是了。
屬於大明的海外資產,國資不能流失。
一晚上,魏廣德都在思考這事兒,鬧得夫人還埋怨他兩次,說一晚上都心神不寧的樣子。
第二天一早,魏廣德進了內閣值房後,就給兵部寫了條子,讓蘆布差人送出去。
然後,一個時辰後,張科的條子就傳回來了。
自然是詢問原由。
十多箱《鄭和出使水程》和其他文獻現在都被搬到他值房裏,張科自然要問一句“爲什麼”。
重要,那自然就抽調人手加快乾,儘快把記錄找到、彙總。
不重要,那就隨便安排人查閱就是了。
說到底,張科還是想知道,魏廣德給這個事兒定下的時間,到底什麼時候出結果。
根據輕重緩急,他纔好安排人。
“回去告訴張大人,不影響兵部正常差事兒的前提下,儘快完成並上報。
魏廣德對兵部主事吩咐道。
“是,首輔大人,卑職馬上回去轉告張大人。”
那主事急忙躬身答道,隨後蘆布送他出去。
海商們意外打開的一道門,確實給了魏廣德巨大的想象空間,那就是大明的勳貴士紳們在海外瘋狂置辦產業,然後強烈要求朝廷擴軍,以保護他們在海外的利益。
而當年鄭和所建造的那些碼頭,就會成爲大明在海外的第一批據點。
看着書案上整齊放好的一摞奏疏,魏廣德拿起來隨意翻看了幾本,隨即就對蘆布說道:“以後除非是總督、巡撫和佈政使的重要奏本,其他的都不用拿到這裏來,由其他閣臣處置。”
昨日,萬曆皇帝可是說了,小事兒都讓其他閣臣去做。
嗯,他也好有精力思考其他大事兒。
略微思考,魏廣德覺得,有必要讓錦衣衛關注大明商人在海外活動的情況進行瞭解。
甚至,應該告訴錦衣衛,他們不僅要通過海商航線四處打探消息,同時也應該對這些商人實行一定的監視,防止他們利用海船走私違禁品。
大明雖然沒有如原本那樣,明文禁止鹽鐵等資源不得私自販賣草原,對海貿商品進行明確限制,但諸如一些大明都很緊缺的物資,還是一向不允許私自出售的。
特別是近年來,官府已經暗示過,黃金、硝石等稀缺物資都是嚴禁帶出國門的物品。
就算是黃金鑄造的首飾,也需要向朝廷報備,進行嚴格檢查。
因爲這個時期的歐洲,也極度缺乏硝石。
很長的時間裏,歐洲製造火藥,主要都是依靠商人從東方販運回去。
而硝石的產地,主要是印度和中東山區的硝石礦洞。
當然,現在大明所知,也只有波斯帝國境內發現有硝石礦洞,這也是奧斯曼帝國不斷對波斯用兵的原因之一。
硝石價格在歐洲高企,讓任何控制硝石資源的勢力,都能以此獲取暴利。
奧斯曼帝國,憑藉其獨特的地理位置,自然也參與瓜分這場財富盛宴。
不過只是收點稅,自然不能滿足他們日益膨脹的胃口。
很快,劉守有就被叫到值房。
蘆布端上茶水出去後,魏廣德纔開口說道:“思雲,這次叫你來是因爲我剛知道一件事兒......”
魏廣德把昨天聽說的消息告訴了劉守有,他靜靜聽着沒有絲毫打斷。
等魏廣德把話說完,他才說道:“魏閣老,是否要錦衣衛出手,把他們攔下來?”
“不不不,你想差了。”
魏廣德急忙說道,“他們去南洋買地種糧食,沒有錯。
有南洋的農莊,以後我大明若發生天災導致糧食減產的話,這些海外農莊的產出就是救命糧。”
看到劉守有臉色緩和後,魏廣德才繼續說道:“只是通過此事,我意識到海商在貿易活動中,和外藩接觸較多。
所以,需要防範他們做出不利於我大明,乃至違反大明律法之事。
錦衣衛的責任,不僅是刺探各國各地情報,還要對海商進行有效監督。
此外,海商的活動範圍,錦衣衛也要收集彙總,定期上報。”
魏廣德繼續說道。
“魏閣老,大明海商的活動,據錦衣衛所知,確實覆蓋非常廣泛,卑職最近還聽說一件事兒。”
劉守有似是想起什麼,忽然開口說道。
“何事?”
魏廣德隨口問道。
“海船出海,爲了表明身份,原先海船上都是懸掛日月旗,可之後因爲前後掛錯,所以許多海船又改掛萬字旗。”
劉守有說道。
“萬字旗,呵呵,商人希望萬福萬壽,是取吉祥的寓意。”
魏廣德點點頭。
這事兒他略知一二,還是最早俞大猷送的船模所知,因爲那些船模上就有懸掛旗幟。
初見萬字旗,他還是驚奇。
其實,萬字標識最好是寺廟所用,取吉祥如意的意思,後被民間廣泛使用。
通過古籍,特別是名家畫冊,一些人就以爲萬字旗在明清時期有政治或者軍事意義,那其實是誤解。
“表明身份,確實有必要。”
笑歸笑,但魏廣德還是想到了後世通行的國旗。
影視劇裏,一面大旗,上面用漢字書寫“漢”、“明”等,其實是誤解。
大明沒有這樣的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