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國,大田城下。
此時,原本堆疊的倭軍屍骨已經被收斂。
倭軍在和明軍第一次接觸後,明軍就向倭國試着提出要求,讓他們把城下這些死屍出料掉。
於是,大田城下此時乾淨了,雖然遍地還有被血跡染成的紅土,但至少比前些天好多了。
明軍官兵也可以抱着大槍,看着城外的風景聊天打屁。
而此刻,城下二裏的地方,出現了一座木屋,木屋兩邊各有百人規模的明軍和倭軍駐留。
木屋前後開門,城內一側木門處有明軍官兵把守。
而另一側的木門,則是倭國士兵在立。
顯然,這裏是大明和倭國之間進行會談的地方。
“我方的要求就這麼簡單,要停戰,就以現有邊境向東五十裏,清場,倭國不能在這個範圍內駐紮超過百人的軍隊。
你國的國王如果答應,在外面派兵巡查確認,肯定你方態度後,會考慮在這裏進行和談。”
木屋裏,劉?的大嗓門話語從屋裏傳到屋外。
雖然明軍堅持起來也很艱難,但是在這一刻,他是絕對不能認慫的。
只能底氣十足的向對面的倭國軍將說話,提出停戰和談的要求。
現有防線向東五十裏清場,明軍可以派兵進入巡邏,確保不會有倭國超過百人的軍隊駐紮,這樣可以保證明軍現在的控制區域不會早於倭寇偷襲。
這也是王錫爵和戚繼光商量後,開出的和談先決條件。
王錫爵一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就讓他們不敢輕易相信倭人和議的提議,要先看到倭國的態度。
“劉將軍,貴國的要求,我們回去就稟報大將軍,不過貴國是否也該表現出你們的誠意?”
坐在對面的,正是小早川隆景和德川家康,羽柴秀吉沒有親自來。
現在的羽柴秀吉,已經是事實上倭國的掌權者,不管是柴田勝家還是織田信秀,在織田家還是整個倭國大名羣裏的影響力,都不及羽柴秀吉。
即便這個時候,德川家康已經和柴田勝家開始勾勾搭搭,但德川家此時勢力其實在倭國大名中排名依舊只能算中流,根本不具備頂級大名的實力。
值得一說的就是,德川家康實力的攀升,其實很大程度上是羽柴秀吉促成的。
早先羽柴秀吉也是爲了防備德川家康,或許是隱隱覺察到他的野心,但因爲德川家康一向很會演戲,不管是面對織田信長還是羽柴秀吉,都是一副恭順的樣子,讓人很難找到對他出手的機會。
於是,羽柴秀吉在完成對倭國的統一後,選擇更換了德川家的封地,把他們從三河岡崎城遷移到關東地區。
移封關東,雖失去長年的根據地,但得到豐臣政權下外樣大名中最大的領地。
領地的增加和人口的增多,不僅沒有讓德川家沒落,反而一發不可收拾,變得更加強大,最終消滅了豐臣氏。
慶長八年,受封爲徵夷大將軍,在江戶開創幕府。
所以,羽柴秀吉如果不把德川家康移藩,或許他的實力也不會暴漲的那麼快,能夠快速消滅豐臣氏取而代之。
不過當下,羽柴秀吉還是對德川家康比較信任,所以安排他和小早川隆景一起來大田城,作爲倭國代表和明國進行談判。
小早川隆景和劉有數次交手,雖然結局都是輸,但總歸是找到了應對明軍的辦法。
是的,在當下,小早川隆景的山頭防禦,步步爲營的戰略,是倭國應對明軍兇猛進攻最好的法子。
倭軍火力不如明軍的前提下,只有這個對策可以有效遲滯明軍的攻勢。
否則,半個月時間丟失毛利家地盤,以這樣的速度,不用半年,倭國都被明軍攻佔了。
而此時,他們對面的劉?依舊是一副混不吝的模樣,無所謂說道:“我們的誠意就是一個月內不會向東進攻。
他這樣的說法,自然是在糊弄人。
雖然天氣開始轉暖,可野外依舊寒冷。
當下的天氣,不說明軍是否有實力繼續東進,就算有也絕對不會現在就出發,而是會等待春暖花開時再行動。
不過,對於大明的國力,倭國終究還是有顧慮。
可以說,現在明軍展示出來的戰力,大大出乎倭國大名意料。
早年,他們是看不起大明的,畢竟倭寇的勝蹟在倭國也有流傳。
幾十個倭國武士,還是破落武士就能縱橫明國境內千裏,打到他們的都城去耀武揚威。
要說明國軍隊戰力,他們是絕對不會信服的。
只不過他們忙着內戰,沒有去找明國的麻煩,沒想到明國卻來找他們的麻煩了。
然後,毛利軍慘敗明軍之手,推翻了大名們腦海裏固有印象。
衝擊有點大,讓他們短時間內都沒有回過神來。
等到大田城下一戰,明軍犀利的火器終於讓倭人相信,明軍正規軍隊的戰力非常恐怖,絕非倭軍能正面抗衡,纔有了這次,算是正式的和談。
“劉將軍,我們是帶着誠意來的,希望通過和談了解貴國發兵的原因。
如果是我倭國有什麼地方做的不到位,還請劉將軍說出來。
貴國軍隊來到我國後就攻城拔寨,絲毫沒有顯示出大國風度。
華夏一直自持爲禮儀之邦,難道這就是禮儀之邦對外藩的態度?”
小早川隆景繼續說道,他們希望得到的是在和談期間,明軍能夠保證不繼續東進,攻打其他地方。
他們並不確定明軍到底來了多少人,他們的目的是什麼,是否還會繼續向倭國其他礦山挺進。
事實上,倭國絕對不是隻有佐渡金山和石見銀山,幾乎整個倭國沿海區域,都有金銀礦山。
如果明軍只是來搶一把就走,他們其實更願意付出一筆錢而不是通過戰爭的方式。
“我都到了這裏,難道說就沒有誠意嗎?”
劉?也是針鋒相對反問道,“再說,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倭國曾經斬殺過我大明派往倭國的使者。
當時是我皇仁慈纔沒有懲罰,但是之後呢,倭國是怎麼做的,放縱倭寇在我南方燒殺搶掠。
這次我們來到這裏,就是新賬老賬一起算。
還外藩,你們國王可從未到京城覲見我皇,你也配自稱外藩,不過蠻夷爾。”
“劉將軍,實不相瞞,我國沿海也受海寇襲擾,所謂倭寇之說,實在是冤枉我國了。”
小早川隆景急忙出聲辯解道。
“呵呵,可我們剿時,殺了不知道多少倭寇,他們可真是倭人,不是假冒。”
劉?冷眼答道。
“那是落敗武士,因爲主家敗落而落草爲寇。
在官府追緝緊了纔出海淪爲海寇,他們不僅襲擾貴國,就算是我倭國,也沒少被他們禍害。
說起來,貴國剿,也確實幫助我國解決了海寇的威脅,我國願意提供一筆銀錢表示感謝。”
德川家康這時候也說話道。
就目前大明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倭國大名普遍覺得是大明來倭國興師問罪是假,根本目的就是想要來搶他們的礦山。
礦山,可以長久提供金銀產出,他們自然不願意放棄。
能夠一次性付一筆錢解決,從而收回領土,他們是十分樂意。
實在是打不過,能有什麼辦法。
實際上,倭寇肆掠東南之時,倭國的海寇也鬧得非常厲害,沿海大名應付也是苦不堪言。
“對對對,貴國爲倭國消滅了這些害羣之馬,我們是該有所表示纔對。”
小早川隆景也跟着附和道。
劉?今天來這裏,其實也就是看看倭人使者到底要說什麼。
戚繼光給他這裏來了信,讓他看看倭人是不是真的不想打了。
對於大明來說,別看戰局上佔盡優勢,可是就這段時間的消耗也是巨大的。
打仗,可不是出動多少兵馬就行的。
近十萬大軍出徵,每時每刻都在發生着各種消耗。
但就是士卒的軍餉,在駐地的時候,肯定是要被七葷八素一通剋扣。
可是外出打仗,這軍餉不僅是發足餉,還是雙倍足餉,都是朝廷負擔。
此外喫喝拉撒,這段時間軍械的消耗,都是天文數字。
戰略目的達到了,已經佔領了佐渡島和石見地區,接下來就是儘快結束戰爭,讓倭國割地賠款。
只有一切都結束了,巨大的軍費支出才能停止。
現在大明朝廷,已經同時揹負着西南的緬甸和東面的倭國兩個吞金獸,財政是真的被壓得有點喘不過氣來了。
即便緬甸有所產出,但衝抵消耗還是不足的,需要雲南等省多多少少撥付一些才能補上。
當然,這些窟窿,其實本身是可以彌補的,只不過京城伸進緬甸的手比較多。
可以說,但凡打仗,京城裏的勳貴權臣都多多少少能有所得。
明末遼東女真崛起時,勢力尚且弱小,但大明在薩爾滸之戰後,爲何沒有雷霆手段出兵鎮壓?
萬曆皇帝就真沒錢募兵了?
當然不是,萬曆皇帝晚期國庫確實空虛,可內帑充足,以萬曆皇帝在援朝戰爭時的果斷形成鮮明對比。
對於那段歷史,許多人都認爲是朝廷腐敗,衛所制崩壞讓朝廷無力重新聚兵鎮壓,但真實情況應該還是明廷內部的傾軋。
皇帝的決定,首先還是大臣去完成。
可如果大臣各有各的心思,這仗怎麼打?
指揮官能力不足,戰略失誤明顯,這樣的局勢下萬曆皇帝就算願意討銀子,怕也是肉包子打狗。
本質上說,就是萬曆晚期朝廷上大臣整體素質下降,黨政激烈導致錯失良機。
劉?這會兒也看出來了,面前兩個人都不是倭國的實權派。
雖然不好確定倭國求和的誠意,但刺探明軍虛實怕纔是真的。
這樣的情況下,自然沒什麼好談的。
於是,劉?開口說道:“好了好了,倭寇是不是你們派出去的,我不知道,也懶得去管。
但我知道,倭寇就是倭人,跑到我大明國土上搶掠,這次就是奉陛下聖旨討伐。
你們現在求和,我做不了主,不過可以把意思稟報王經略和戚大帥。
但是,剛纔我說的,你們回去告訴你們的國王。
退兵五十裏,展現你們的誠意。
三天後,我會派兵馬外出查探,我不希望他們遭遇攻擊。”
城外遠處的山頭,其實明軍斥候已經發覺有倭軍駐紮,就和早先情況一樣。
這樣層層攔截的打法,對於大明來說肯定不是好事兒。
畢竟他們是勞師遠征,更希望速勝。
陷在這裏,絕對不是好事兒。
所以,劉?想要的,就是清空周圍。
不管接下來是繼續打還是和談,明軍都能遊刃有餘。
“劉將軍,我可以做主,大田城外二十裏範圍內撤兵。
五十裏,沒有倭王同意,是絕對不可能辦到的。”
小早川隆景開口說道。
大田城外駐防兵馬,現在都是小早川隆景在指揮,誰叫羽柴秀吉對這個對手足夠信任。
不僅是相信他的軍事才能,更是信任他的人品。
此時,毛利家敗落已成定局的情況下,他不相信小早川隆景還會繼續投靠毛利輝元,爲他馬首是瞻。
所以,果斷把周圍兵權交給他,展現對他信任,就是拉攏的好辦法。
小早川隆景也很喫這套,覺得羽柴秀吉是懂他的,有種得遇明主的感覺。
只不過,此刻,他用手裏的權利,爲今天的和談做出了讓步。
劉?微微蹙眉,但很快點點頭,說道:“好,三日後,我會派人巡查城外二十裏。
如果你們表現出誠意,我會上報,請王經略定奪此事。
至於是戰是和,到時候還要拿定主意的人來此。
這裏先就這樣,我們各派一小隊人在此駐守,可以相互通報信息。”
“正該如此。”
小早川隆景和德川家康對視一眼,默契的點頭後,又德川家康開口說道。
很快,劉?就離開小屋,騎馬返回大田城。
木屋這裏,留下一個小旗,每天定時輪換,算是和倭人建立了一條聯繫通道。
德川家康和小早川隆景回去怎麼做,劉?管不了,不過他回到守備府後,馬上叫來隨軍書吏,讓他們開始書寫軍報,將今日和倭人會面的情況詳細上報。
“還想刺探情況,想多了。
劉?看完軍報,蓋上自己的將印,馬上派人回報。
他也在腦海裏覆盤今日倭人的交流,猜測其實他們想的就是摸清楚明軍的底細。
“將軍,這是對面送的禮物,你看.....”
身邊親兵端上來兩個托盤,一個放滿倭國的金幣,另一個則是銀幣。
“收下,不要白不要,這東西他們多。”
劉?隨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