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去南洋的船隊有消息了嗎?”
杭州都督府後院,此時夜深人靜,臥房裏傳出一陣微弱的咳嗽聲。
“夫君,你就好好休息吧,別再想着軍務了。”
臥房裏,俞大猷躺在大牀上,本來黝黑的臉此時在燭光下居然還能看出一絲慘白。
牀邊,一個素衣少婦坐在那裏,正在給他擦額頭滲出的虛汗。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丫鬟手裏端着藥碗快步進入,小聲說道:“夫人,老爺的藥熬好了。”
“過來幫我扶起老爺。”
那少婦馬上吩咐道。
這夫人正是俞大猷的妻子陳氏,俞大猷因早年一直爲大明南征北戰,又屢遭彈劾起復,也就是近十多年纔開始穩定下來。
也是在這個時候,身邊人纔開始給他籌劃親事,娶妻生子。
“不喫了。”
就在丫鬟要過來的時候,俞大猷卻是搖搖頭,阻止妻子要扶他起來的動作。
“你去看看皋兒睡沒有,沒睡就叫他過來。”
俞大猷有些虛弱的吩咐道。
“是,老爺。”
俞大猷的吩咐,丫鬟自然不敢不聽。
藥碗放在茶幾上,這才提着裙襬快速出門找少爺去了。
“夫君,這藥,還是要喫的。”
陳氏這時候又開口道,“現在皋兒還那麼小,你怎麼忍心這樣。”
不過,俞大猷還是搖搖頭,沒有說話。
俞家就是典型的老夫少妻,俞大猷已經年近六十纔有了俞諮皋一個兒子,可以說是老來得子。
但是俞大猷卻對俞諮皋沒有溺愛,每天上午習武鍛鍊身體,之後就是看書,除了四書五經外,俞大猷自己編撰的兵書也是俞諮皋的課本,由他親自指導。
可以說,這幾年留在大明不再四處走走,除了處理公務,就是把心思全部用在孩子身上,培養他武功和戰法。
對於俞大猷這樣的人來說,自然是知道天命的。
就在今日,就是這樣的月下,他隱隱中感覺自己大限已近。
就在剛纔閉眼,不自覺的就在腦海裏浮現出他早年在家鄉私塾讀書,之後襲職從軍擔任鎮守百戶。
嘉靖二十一年,他第一次奉調抵達北方,在大同參加對虜騎的作戰。
戰後返回南方,他第一次踏上嵩山少林,和少林武僧比試,並用一根擊敗少林衆多武僧。
想想,那時候自己多少年少氣盛了點,就因爲在路上聽到行人吹捧少林武功,就生起了較量的心思。
返回福建之後,他就開始了爲大明南征北戰的旅程,從東南剿到西南平叛,歷經戰陣無數。
只是可惜,他彷彿一直都是被上天拋棄的人,仕途一直不順。
也就是因爲戰功讓那些文官老爺又捨不得放棄他,才讓他那些年不斷起復。
真正仕途穩定,還是當初被抓到京城,遇到那個小年輕以後,他平步青雲,而自己也隨之昇天。
雖然很不想用“雞犬”二字,但不得不承認,他的仕途,真的是靠了這個少年。
有他在京城爲他活動,讓周遭文官再也不敢輕視他,彈劾他。
只是可惜,自己終究是老了。
如果能早些年遇到這樣的貴人,或許,東征主將就不是戚繼光,而是他。
俞大猷知道,其實那個位置,魏廣德是很搖擺的。
只怪自己身體不爭氣,實在經不得舟車勞頓,已經打不了仗了。
能這樣死在牀榻上,既是一種幸運,可俞大猷心裏卻多少感覺有點恥辱。
“爹,你叫我。”
這時候,俞諮皋已經邁步進屋,身後跟着丫鬟和書童。
“皋兒。”
俞大猷虛弱的抬手,拉住兒子伸過來的手,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俞諮此時不過十歲,雖然很多都不懂,但今晚的場景,還是讓小孩子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皋兒,以後你要聽你母親的話,父親留下的書,你要認真研讀。
你是武勳之後,按制你以後也是要襲職的。
五經四書看看就好,重點還是爲父編寫的兵書戰冊,那纔是立家之本,咳咳.....”
一下子說了這麼多話,本就虛弱的俞大猷終於說不出來,連續咳嗽起來。
“爹,你不會有事兒的,喫藥,喫了藥就會好起來。”
俞諮皋其實這段時間也隱隱聽到一些話語,知道自己父親年歲大了,怕是時日無多。
今晚見此,心中害怕更甚。
“不喫了,命該如此。”
只不過這次,俞大猷狠心拒絕了兒子的話。
“以後,你就是家裏唯一的男丁,要撐起這個家,咳咳.......
照顧好你母親.......
京城那邊,魏閣老會,咳咳……………”
屋裏,所有人見此,心裏都是一涼。
前些天俞大猷就算病得再厲害,也沒有像今天這樣,如同交代後事一樣囑咐家人。
屋外,一陣北風吹過,寒意更濃,似乎註定這是一個蕭瑟的夜晚。
陳氏這時候小心翼翼退到門口,對着書童吩咐道:“馬上把人都叫起來,還有,快去請大夫,快。”
陳氏倒是吧不擔心一家子的安危,就像先前俞大猷所說,俞家的靠山在京城。
雖然這裏距離京城遙遠,但魏家在浙江也是有人的,在杭州的生意做得也很大,府裏沒少和他們走動,也得到頗多照拂。
單憑這點,家中短期內也是不會有什麼擔憂的。
不過,如果俞大猷真的走了,這份香火情又能承載多長時間。
特別是兒子現在還小,距離他襲職至少還要十年八年的,那時候又是什麼光景。
“夫人。”
這會兒,興許是給兒子交代的差不多了,俞諮這會兒就趴在牀邊,握着父親的手茵茵哭泣。
等陳氏重新回到牀邊,他纔看着她虛弱說道:“我櫃頭抽屜打開,裏面有三封信,咳咳......
一封是上奏朝廷的,一封你派家丁送到京城魏府去,咳咳.......
最後一封,你留着,等兒子成年後到了職的歲數,再送去京城,咳咳.....”
顯然,俞大猷老早就有了安排,畢竟過了七十知天命的年紀,他也不得不給兒子考慮。
官場上,人走茶涼是常態。
留下一封自己的親筆書信,到時候遞到京城去,只要魏廣德還在任上,就不可能不管。
這些年的功績,俞大猷已經把家裏的世襲武職從百戶升級到指揮使,也就是兒子將來襲職,至少也是衛指揮僉事,朝廷四品武將。
他也不是沒想過讓兒子棄武從文,不過和自己一樣,似乎俞家並沒有科舉的基因。
兒子對四書五經是能看進去,但學業卻是一般。
就算是在福建,這些年隨着經貿的發展帶動下,文化進步也是飛快。
實際上,大明沿海除明初科舉凋零外,到了明朝中後期噴發的很厲害。
不僅浙江在科舉一途上超過了江西,福建也是後起之秀,科舉成績也是不斷提升。
這也是魏廣德時常感覺在朝中有些力不從心的原因,實在是會試得靠真本事。
過了,就是過了。
過不了,就真過不了。
至於舞弊,舉人一下在地方上考,自然可以動點手腳。
可是會試不同,那是真的靠本事從千軍萬馬中殺出來纔行。
至於之後的殿試,甚至以後的仕途,魏廣德倒是可以插手。
但是,會試不中,出不了人,一切都是枉然。
當陽光從海平面升起,照在杭州城頭時,城門甫開,一匹快馬就飛速衝出北門,向着北面疾馳而去。
就是在這個涼意未散的日子,爲大明南征北戰數十年的俞大猷終於走完了他傳奇的一生。
浙江三司的官員早早就趕到俞府弔唁,此時府裏內外已經豎起無數白幡。
其實俞大猷這兩年身體就不好,特別是最近半年,一直臥牀不起,只能在牀榻上處理軍務,府中也早就做了準備。
晌午時分,官府的驛遞也終於發出,帶着俞大猷最後的奏疏和杭州官府的訃告緊急送往京城。
這也是明朝的制度,官員無論是否在任上死亡,肯定要上報禮部,進行撫卹賞賜哀榮。
魏廣德一大早出門去內閣值,自然是不知道杭州發生的事兒,他早期倚重的武將已經離世。
只不過,在他走進內閣值房辦差不久,戶部張學顏就火急火燎的跑到他的值房,拿出宮裏遞來的條子。
“首輔大人,真來了,今兒一大早,宮裏就把條子遞過來,說讓戶部馬上支出三十萬兩銀子給內廷。”
遞條子的時候,張學顏還在觀察魏廣德的反應。
“三十萬兩?”
魏廣德微微驚訝後,看了眼手裏的條子,蓋了“天子之寶”的印章。
魏廣德自然知道,這事兒是內廷經過萬曆皇帝認可後,才向戶部行文要銀子。
流程沒有問題,不過是否照辦,就是另一回事兒了。
“按章程,戶部上奏吧。”
猜也能猜出,這是內廷主辦鰲山燈會超支錢款。
早先就說過,超支部分,值得和內廷商量商量。
按照早先已經預支的十萬兩,一次鰲山燈會就要前朝付出四十萬兩,關鍵這還未必就完事兒,自然不能輕易答應。
“你先頂回去,奏疏到了內閣,我再進宮找陛下算算這筆賬怎麼走。”
魏廣德開口說道。
“好,那我先回去準備奏疏。”
其實這也是常態,之所以這個時候就跑到內閣來,一是因爲太快了,宮裏的旨意比預想的快了一句日,二就是這個時候按說鰲山燈會全部收支都還沒有算出來,對方就急吼吼到戶部要錢,顯然後面大抵還要超。
張學顏可不會低估宮裏那羣人的尿性,只要這口子一開,後面不得了,還不知道會冒出多少窟窿,最後擺在皇帝面前讓戶部填補。
十萬兩銀子的賬,張鯨絕對敢報出三十萬兩銀子的數量來。
如果不早點知會魏廣德一聲,還不知道後面會怎麼樣。
到下午的時候,宮裏又找戶部要三十萬兩銀子的消息就在京城官場傳開。
之前還沒來得及上奏彈劾張居正的御史,此時又好像聞到腥味的鯊魚激動起來。
彈劾太監,這個貌似他們很行。
只要當今不是那種特別護短的皇帝,罵太監對於漲聲望可是太劃算了。
內閣散衙前,幾位老聚在一起聊天,餘有丁就開口道:“外面都在傳,說宮裏讓戶部運三十萬兩銀子入內庫,補鰲山燈會不足,不知你們可聽說了?”
許國當即就說道:“此事我也有耳聞,也不知道戶部的奏疏遞上來沒有。
依我看,此事絕對不行。
早在隆慶年間起,前朝就只管十萬兩銀子,超支都是內庫承擔。
這次的燈火確實辦得好,但靡費太大,朝廷絕對不能擔起來,壞了規矩。”
王家屏聞言也是點頭附和,“規矩不能壞,既然一直都是十萬兩,那就只能給十萬兩。
等戶部奏疏上來,我們要據理力爭,絕不能答應此事。”
“首輔大人,戶部有知會你那裏嗎?”
三人表態後,申時行這纔看向魏廣德,小聲問道。
“張尚書當時就給我說了,等明日戶部奏疏上來,不管誰手裏,該怎麼票擬都知道吧。”
魏廣德微微點頭說道,“宮裏大操大辦是宮裏的事兒,朝廷不能承擔超出的部分。
不過,這次我也聽說了,陛下對本次鰲山燈會很是滿意,想要說靡費之事,就要在陛下面前說起。
只說超支之事,內廷事先並未和朝廷知會,所以我們不知道。
如果硬要朝廷補這個窟窿,那戶部就要對支出查賬。
按規矩,查出來的窟窿,戶部和宮裏二一添作五。”
魏廣德說完,看了眼其他人。
直接拒絕,當然很簡單,可是在萬曆皇帝眼裏,就是他這個首輔的問題了。
其實,以前類似的事兒多了,反覆扯皮,不斷降低皇帝的預期,最後朝廷還是要給的。
只不過,肯定不會是宮裏一開始要的銀子。
魏廣德說話,就是要堵住許國那張嘴,別在皇帝面前說靡費錢財,皇帝都已經表達了對燈會的認可。
還有,他這個首輔,說話也是不能絕對的,任何事兒都必須給自己留下空間。
如果今天他魏廣德在這裏也是堅決拒絕的態度,晚上消息傳出去,就會變成他魏廣德帶頭反對此事,堅決不給宮裏一兩銀子。
結果呢,自然就是宮裏對他不滿。
而在戶部最後還是給宮裏補貼一部分銀子後,他就會在外臣眼裏失去威望。
可以說,只要他今天不把話說圓滑點,他最後就是兩頭不討好。
一切按規矩來,纔可以避免這些麻煩,大家也能接受。
就算是皇帝,也得守規矩。
這是二百年來大明朝已經形成的慣例,沒人能違背,皇帝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