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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一百零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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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咚——

像是天地一片寂靜, 季維只聽到自己的心臟沒有任何預兆地猛烈跳動, 一聲又一聲。

他生澀地開口:“季維也很喜歡陸慎行。”

他的話音剛落, 男人從背後環住他腰間的那雙手更緊了,溫熱的鼻息噴灑在他敏感的脖頸,啞着聲說道:“要永遠喜歡陸慎行。”

“少一天也不行。”

嗓音溫柔得如同是蠱惑。

他幾乎下意識地回應:“季維永遠喜歡陸慎行。”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 向來冷淡的男人似乎是笑了。

等他第二天醒來,回憶起自己說了什麼,頓時臉紅了, 想把自己埋在被子裏。

不想起牀。

但他今天還真得早點起牀。

葉朗的畫作已經全部運到燕城了, 他想要聯繫燕城美術館開一場畫展。

他喫早飯的時候把打算跟陸慎行和黃伯說了。

黃伯不懂這些,只是樂呵呵地說:“維維要辦畫展我肯定會去看。”

陸慎行今天要去劇組定妝,出門前他淡淡地提醒了一句:“燕美門檻不低。”

“我知道。”

季維抿了抿脣。

近年在燕城美術館開畫展的都是當代知名畫家, 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葉朗是誰,知道葉朗的都只知道葉朗是個瘋子。

他還是想去試試。

“我打電話叫應關霄陪你去。”

陸慎行揉了揉他垂下的頭。

“太麻煩他了吧。”

季維忍不住說道。

“你昨天剛幫過他,他肯定不覺得麻煩。”

陸慎行輕笑了一聲。

季維有點納悶,他昨天什麼時候幫過應關霄了。

陸慎行開的免提, 電話裏傳來應關霄熱情洋溢的聲音:“我還以爲什麼大事,我陪維維去, 你放心進組吧。”

掛了電話, 陸慎行就出了門。

季維在家裏等着應關霄,沒等多一會兒應關霄的車就停在了樓下。

本來應關霄公司是在北京的,因爲陸慎行長居燕城,他索性把公司搬來了燕城,他們的關係是真的很好, 不過最近看他的動態,又想把公司搬到上海去了。

季維下樓上了車,繫好安全帶,不禁問:“應哥你怎麼又想搬公司了?”

他想起之前陸慎行和應關霄的聊天,補充道:“是因爲餘霜到上海了嗎?”

“維維你不要聽老陸亂說,我不喜歡餘學姐。”

應關霄的臉可疑地紅了。

季維:……我什麼時候說你喜歡了

不過他大概明白了,應關霄應該暗戀那位餘學姐多年。

“不會還是初戀吧?”

季維斟酌地又問了一句。

應關霄的臉更紅了。

季維:……好的確定了

他們到美術館之前,應關霄給美術館的負責人打了電話預約。

因此他們一到美術館,就有工作人員帶他們到辦公室。

應關霄聽到隱隱約約的古箏聲,和工作人員搭訕道:“你們這兒還開音樂會啊。”

工作人員是個年輕的妹子,爽朗地介紹道:“我們美術館每週末都會舉辦活動,這周的活動是弘揚國風,不僅有古箏,還有彈琵琶的呢。”

“那待會兒得去好好看看。”

應關霄捧場地說道。

工作人員笑了一下,進辦公室前低聲說道:“鄭主任脾氣不太好。”

“多謝。”

應關霄朝她笑笑。

季維也說了一聲“謝謝”。

進了辦公室,一個清瘦的中年人坐在辦公桌前,頭也沒抬。

“我在網上查了葉朗這個人,並沒有一個叫葉朗的畫家,市美術館是服務市民的公共資源,不是愛好者自娛自樂的地方。”

“請離開吧。”

鄭主任整理好文件,從椅子上站起來:“我還有事。”

“我帶了我外公畫作的掃描圖,希望您可以看一看。”

季維從揹包裏拿出電腦。

葉朗的畫作不是單單的好,是驚人的好。

他覺得如果鄭主任看過畫,一定會改變想法。

一聽到“外公”這個詞,鄭主任的臉色更難看了,直接走出了辦公室。

季維和應關霄想追上去,被帶他們來的工作人員攔住了,抱歉地說:“今天主任也比較忙,你們可以等他回來後再談。”

不知道鄭主任什麼時候回來,季維他們只能站在辦公室外等。

作爲特邀嘉賓出席了燕城美術館這週末的活動,顧淮衣和助理在鄭主任的陪同下向出口走去:“鄭主任你不用送了,你忙你的去吧。”

“我正好路過。”

鄭主任擺擺手,他瞄到站在辦公室外的季維兩人,嘀咕了一句:“怎麼還沒走。”

顧淮衣順着他的目光望過去,瞳孔一縮:“他怎麼在這兒。”

“你認識?”

鄭主任問道。

“不認識。”助理趕緊撇清關係,“不過他上過綜藝的,心理出了問題在看心理醫生,不知道怎麼來美術館了。”

“是嗎。”鄭主任眼裏多了幾分柔和,忍不住感嘆,“現在城市生活節奏加快,心理出問題的越來越多了,我一個侄子就患了抑鬱症。”

“不只是心理問題。”助理繼續說,“ 聽說他外公還是個瘋子。”

顧淮衣咳了一聲:“別說了。”

鄭主任神色一凜:“不不不,你讓他說,那個年輕人想展出他外公的畫,我拒絕了一次他還在外面等,要不是你們說我還不知道。”

助理望了顧淮衣一眼,吞吞吐吐地開口:“我也只是聽說啊,他外公好像是央美的學生,也沒什麼名氣,挺平庸的,不知道怎麼有一天就發瘋了。”

“那我更要拒絕他了。”

鄭主任嚴肅地說道。

他們在電梯口分別,顧淮衣準備下電梯,助理拿起了手機攝像,央求道:“等會兒吧。”

顧淮衣沒有說話。

鄭主任走到季維面前,正想說他外公的事,應關霄突然問向季維:“我記得你們家有一層收藏室吧,裏面的名畫應該不少吧?”

季維不明所以地點點頭:“油畫的話,有塞尚、雷諾阿、莫奈……”

他還沒有說國畫,鄭主任已經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了。

他們美術館的畫加起來都沒有其中一幅畫值錢。

不是沒展出過世界名畫。

但美術館不是博物館,以舉辦畫展爲主,藏品都是流動的。

他的面相是有些嚴肅的,盡力擠出一個和善的笑容:“不知道您願不願意展出家裏的展品呢?安保問題您不用擔心,我們也舉辦過不少名畫展。”

“可以是可以……”

季維猶豫了一會兒。

“您有條件儘管說。”

鄭主任連忙說道。

“我想展出我外公的畫。”

聽到他的要求,鄭主任心放了下來:“沒問題,您方便的話明天我們就能爲你安排展覽,名畫展我們得留時間好好策劃一下。”

他並沒有把葉朗的畫放在心上。

應關霄明白那些畫的價值,開口補充:“明天畫展的安保等級要提到最高,我們這邊也會安排人員進行保護,儘可能將風險降到最低。”

鄭主任不能理解他們的小心,一個默默無聞的美院學生能畫出多好的畫?卻還是答應了:“你們放心。”

“不介意的話,鄭主任一起去家裏看看畫?”

應關霄邀請道。

“不介意不介意。”

鄭主任喜滋滋地答應了。

季維終於鬆了口氣。

他透過欄杆俯視燕城美術館一層。

佔地廣闊,三三兩兩的參觀者結伴而行,陽穀透過整面玻璃牆肆意地潑灑,在紅磚鋪成的地面上落下無聲的留白。

燕城美術館是南方最出名的美術館之一,在這裏開設畫展應該不算辱沒葉朗的畫作吧。

那真的是很好的畫。

——盡是驚心動魄的美感。

助理看着三人笑着說話,中止了拍視頻,狐疑地問:“這像是拒絕嗎?”怎麼感覺像談妥了。

“不然呢?”

顧淮衣走上扶梯。

要在燕城美術館開展可不是有錢就能辦到的。

“也是。”

助理也跟着下了扶梯。

不過中午的時候,燕城美術館的公衆號推送了一則消息。

【燕城美術館】從週日開始我們將會舉辦爲期一週的當代畫家展,此次展覽的畫家是畢業於央美的高材生葉朗,他的畫作用色大膽風格強烈……希望大家踊躍開展

顧淮衣皺了皺眉。

燕美也變了。

本來看畫展的人少,沒什麼人關注燕城美術館週日的展覽。

可互聯網是有記憶的,八卦論壇裏多出一個帖子。

不止他一個人這麼想。

【阿房宮賦】葉朗……是季維的外公嗎?我怎麼記得他是個瘋子啊,這年頭瘋子也可以開畫展嗎?

因爲提到了季維的名字,多了不少跟帖。

【是風動】還是燕城美術館,這真的不是拿錢砸的嗎?

【落子無悔】有錢真好啊,不過應該沒什麼人去吧

【故人長絕】不是說葉朗劃傷了他老師的手嗎,他老師是林家那個林逸秋吧,居然都不出來阻止的嗎

回覆都是質疑,他看了一會兒就沒看了。

晚上練琴結束後,他突然想看帖子有沒有被刪,可意外的是帖子裏的風向全變了,被頂到最高讚的是一條視頻鏈接。

他點進去——

視頻裏只有三個人,上傳者還細心地標註了名字。

都是林家人……

他只知道林逸秋,是很有名的鑑賞家和收藏家。

他查了查林以深被嚇了一跳,上過富豪榜的人物。

帖子裏已經議論開了。

【奶黃包】豪門……真髒啊,我是葉朗也得被逼瘋,雖然主犯是林以山,林逸秋只是旁觀者,但我覺得被劃傷手不冤

【慄子蛋糕】+1,維維外公也太慘了吧,如果不是林以山主動承認罪行現在還揹負着罵名,他根本不是天生的瘋子啊

【板慄仁】理解爲什麼季維要給他外公開畫展了,那時候的美院高材生啊,就這樣毀了,唏噓

【巧克力奶茶】抱抱維維外公和維維,想去看畫展

顧淮衣關了手機。

雖然帖子裏不少本地人說要去看畫展,他並不覺得真的會去,只是出於同情的發言。

他本來還不明白爲什麼季維要爲自己默默無聞的外公舉辦畫展,看着跟帖他算看出來了,現在已經沒有人拿葉朗發瘋說事了,自然也不會有人懼怕季維發瘋,反倒更多人同情季維。

他忽然擔憂季維會重新上節目了。

那《大國器物》的收視率還保得住嗎……

他一言不發地看着漆黑的屏幕。

明天舉辦畫展需要葉朗的照片進行介紹,可找到的都是像素異常低的照片,用現有修復技術也很難進行修復。

因此季維打算畫一張葉朗。

他把畫布一分爲二。

左面是陽光下的葉朗,右面是黑暗中的葉朗。

無論怎樣的葉朗。

但都是葉朗。

他一直畫到了凌晨五點,才放下畫筆。

他走到衛生間裏洗了把臉,熬了一個通宵卻並不覺得疲憊。

這幅畫是他有史以來最好的作品。

陸慎行還在劇組,得下午才能回來,他早上八點的時候和黃伯一起出發,到了燕城美術館。

一層還有活動,葉朗的畫被安排在第二層進行展覽。

卻沒人去二層。

——因爲沒人知道葉朗是誰。

他把葉朗的畫像放在了二層入口。

是一幅足有兩米高的畫像,拋去內容不談,光是體積便十分引人注目。

蕭思是燕城美術協會的成員,週末的時候也會陪女兒參加美術館的活動。

他好奇地朝二樓望了一眼,他對葉朗這個人一無所知,可他不覺得會有埋沒的天才,本來沒想去看的。

這麼大的陣仗,他倒想去看看了。

“我們去二樓好不好?”

他低頭問女兒。

“好。”

女兒乖乖點頭。

他乘扶梯到了二樓,畫像旁邊的介紹他都略去不看,他走到了巨幅畫像前。

他驀地停住了。

“爸爸你怎麼不走啊?”

女兒仰頭望他。

“噓——”

他直直地望着畫作,沒有理會女兒。

比起常見的寫實畫像,這更接近於印象派的畫法。

畫像被一分爲二,半張臉置身光明,半張臉隱於黑暗。

完全截然不同的風格奇異地融爲一體,給人造成極強的視覺衝擊。

他突然想看看葉朗的介紹了。

蕭思的視線落到旁邊的介紹上,在那個年代十六歲考上央美是真正的天之驕子,二十五歲從北京輾轉到邊城再到遙遠的異國他鄉,最後孤獨地死去。

這幅畫是葉朗半生的寫照。

畫的落款是葉朗外孫。

——季維。

果然是血脈相連的家人。

他默默想到。

畫像的另一側還放着一把年歲已久的古琴,琴身斑駁,生鏽的琴絃還斷了兩根,像在靜靜地撥動着陳年往事。

不是什麼好琴。

只是很普通的一把伏羲式琴。

不知道爲什麼在這兒。

蕭思沒再繼續看,他牽着女兒的手向前走。

他走到第一幅畫前,畫作右下角的信息只有葉朗的名字。

這幅畫沒有名字。

畫的是一片黑色的湖。

明明是油畫,卻畫出了墨跡流淌的感覺。

他看到畫的那一刻,整個人都怔住了,如果說季維的畫帶給他的感受是驚豔,這幅畫是徹底的震撼,即便他自己也是個畫家。

世界上從沒有這樣風格的畫作,站在這幅畫前的人會不自覺地被畫吸引,像是觸及到了葉朗的內心,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洋的內心。

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渴望都毫無保留呈現在了看畫人的面前。

——純粹的赤子之心。

“爸爸,你怎麼哭了?”

女兒天真無邪地問。

“我哭了嗎?”

蕭思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落淚了。

——爲這個素未謀面的畫家。

他沉默地看着畫,這樣超前的風格註定在那個年代是不會太多人接受,葉朗的一腔才華都埋沒在柯裏斯的山巔之上。

說不清是山巔更孤獨還是葉朗更孤獨。

還好。

那個有驚世之才的葉朗,那個一輩子籍籍無名的葉朗,亦或是那個病死在異國他鄉的葉朗,終於因爲季維大放光彩。

本該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  那把琴是維維爺爺的啦

琴與畫

——兩個故去的人終於以這種形式再次重逢

他們兩個人是真正的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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