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融合無生之力,這成爲了東道城主最後的救命稻草,起碼他可以用此作爲解釋,與影子城並沒有牽扯太深。
在加上東道城主,也是一位頂級至強者,如果願意投靠楚風眠,也是對抗影子城的一大助力。
楚風...
楚風眠退出天塹關主的洞府時,天邊正浮起一層薄薄的灰霧,如屍衣般裹住整座天塹城的輪廓。他沒有立刻動身,而是佇立在青石階前,指尖緩緩拂過腰間劍鞘——那柄名爲“九域”的古劍,自太古戰場歸來後便再未出鞘,可今日,鞘中寒意卻隱隱震顫,似與某種遙遠而沉重的脈動遙相呼應。
他抬頭望去,天塹關主所居的摘星樓已隱入雲靄,唯餘一道極淡的銀光,在霧中若隱若現,宛如垂死星辰的最後一息呼吸。楚風眠忽然想起方纔對話末尾,天塹關主那句輕描淡寫的“既然見到了,也就無事了”,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可正因太過平靜,才更令人心底發沉——一位鎮守天塹萬載、執掌彼岸紀元人族武者最後防線的至強者,當真只是爲“見一面”而來?若僅是如此,何須親自現身?何須以天塹禁地爲會面之所?又何須將彼岸紀元最幽暗的真相,盡數剖開於他眼前?
楚風眠閉目,神識悄然沉入識海深處。
那裏,造化本源並未如往常般溫潤流轉,而是凝成一枚寸許大小的青色光核,懸浮於識海中央,表面浮着細密裂痕,每一道裂痕中,都滲出微不可察的灰氣,如同活物般緩慢蠕動。那是無生之力的殘留——並非來自外界侵蝕,而是自他體內滋生而出。自從他以造化本源強行湮滅影子誅天陣核心的那一刻起,這異象便悄然浮現。起初微弱如塵,如今卻已如藤蔓纏心,每一次催動本源之力,裂痕便加深一分,灰氣便濃重一分。
他早知代價。
造化本源爲創世之根,無生之力爲滅世之種;二者本爲天地初開時一陰一陽、互斥互衡的兩極本源。強行以造化本源去焚滅無生之力,不亞於以血肉之軀去碾碎刀鋒——刀鋒斷,血肉亦毀。可若不焚,無生之力便如癌疽,在彼岸紀元每一寸空間裏滋長蔓延,終將蝕穿天道壁壘,引無生之母踏破虛空而至。
“原來……始祖月石選中我,不只是因我能毀它。”楚風眠低聲自語,聲音被風撕得零散,“更是因我……正在被它所毀。”
他睜開眼,眸中青光一閃即逝,裂痕微斂,灰氣隱退。他轉身邁步,足下青石無聲裂開細紋,彷彿承受不住那一瞬溢出的氣息。三處空間通道的位置,早已刻入神魂——一處在北境葬骨淵,深埋於萬年寒髓之下;一處在西荒焚天窟,懸於熔巖海沸騰的喉口;最後一處,竟在東域蒼梧山巔,那株傳說中撐起彼岸紀元天幕的太古建木殘根之中。
此三地,皆爲彼岸紀元龍脈交匯、天地靈氣最爲暴烈難馴之處。影子城選擇此處佈陣,並非隨意,而是以無生之力爲引,反向扭曲龍脈氣機,將彼岸紀元自身的力量,煉成召喚無生之母的祭壇基座。毀陣易,毀基難;若只斬斷陣紋,龍脈反噬,頃刻間便可崩塌千裏山河,生靈塗炭。唯有以造化本源之力,從根源上撫平龍脈躁動,再行湮滅陣基,方爲萬全之策。
可撫平龍脈,需耗本源;湮滅陣基,更需本源。
楚風眠體內那枚青色光核,已不足全盛之時七成。
他御空而起,身形掠過天塹城垛,下方百萬軍卒列陣如鐵,旌旗未展,殺氣卻已凝成實質,在半空聚成一頭嘶吼的玄甲麒麟虛影。那是天塹軍魂所化,亦是人族武者意志的具象。楚風眠目光掃過,忽見軍陣最前排,一名獨臂老將肩甲上刻着七道金痕——那是七次直面無生之母分身而不死的印記。老將抬頭,與楚風眠目光相接,未行禮,未開口,只將手中斷戟橫於胸前,以刃尖朝天,輕輕一點。
是敬,亦是託付。
楚風眠頷首,身形化作一道青虹,破開灰霧,向北疾馳。
三日之後,葬骨淵。
寒髓並非水,亦非冰,而是彼岸紀元初開時,地肺深處凝結的一縷“死寂之息”,萬年不化,觸之即蝕骨融魂,連至強者神識探入百丈之內,亦會被凍成齏粉。淵底深處,一座由骸骨堆砌的環形祭壇靜靜懸浮,無數漆黑鎖鏈自祭壇底部延伸而出,深深扎進寒髓深處,每一根鎖鏈表面,都遊走着蛛網般的灰白色紋路——正是影子城以無生之力刻下的“歸墟引”。
楚風眠懸於淵口,白衣獵獵,袖口已被寒氣侵蝕出斑駁黑痕。他取出一截枯枝——那是自太古戰場拾得的建木殘枝,通體黝黑,卻隱隱透出微弱青意。他將枯枝插入身前寒髓,指尖滴落一滴精血。
血未凝,枝已活。
枯枝瞬間抽芽、拔節、舒展,轉眼化作一株三尺青藤,藤蔓蜿蜒而下,如活物般纏繞上最近一根鎖鏈。青藤觸及灰紋的剎那,整條鎖鏈劇烈震顫,灰紋瘋狂閃爍,彷彿在抗拒、在尖叫。青藤表面亦隨之浮現裂痕,滲出淡金色汁液,那是造化本源在燃燒。
楚風眠面色一白,喉頭腥甜翻湧。他咬牙,雙手結印,印訣變幻如電,每一印落下,青藤便暴漲一寸,裂痕便多一道。七印之後,青藤已粗如兒臂,覆蓋整條鎖鏈,灰紋盡數黯淡。他低喝一聲,雙掌猛然按向藤身!
轟——
無聲的爆炸在寒髓深處炸開。青藤寸寸爆裂,化作漫天青色光雨,光雨灑落之處,灰紋如雪遇沸湯,嗤嗤消融。鎖鏈崩斷,墜入寒髓,再無聲息。
第一根,毀。
可就在鎖鏈斷裂的瞬間,整座骸骨祭壇猛地一震,中央浮起一麪灰霧凝聚的鏡面。鏡中倒映的並非楚風眠面容,而是他身後萬里之外——天塹城上空,那片始終未曾散去的灰霧,正緩緩旋轉,勾勒出一隻巨大、冰冷、毫無情緒的豎瞳輪廓。
楚風眠渾身汗毛倒豎。
那不是幻象。
那是無生之母,隔着無盡虛空,藉由被毀鎖鏈的殘餘共鳴,投來的一瞥。
他不敢停留,轉身便走。可就在他騰空而起的剎那,腳下寒髓驟然翻湧,數十道灰影破冰而出!並非影子城修士,而是被無生之力徹底污染的遠古兇獸殘魂,軀體半虛半實,利爪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
楚風眠劍未出鞘,左手並指如劍,凌空一劃。
一道青色劍氣橫貫而出,不斬其形,只削其影。劍氣過處,灰影哀鳴潰散,竟如墨汁入水,被無形之力滌盪殆盡。這是造化本源最精微的用法——不滅其存在,只抹其“無生之性”。可這一擊,又讓識海中那枚青色光核的裂痕,蔓延至核心深處。
他不敢再留,青虹破空,直撲西荒。
焚天窟比葬骨淵更險。此處地火噴薄如怒龍,熔巖海溫度足以焚盡仙器,空氣中漂浮的每一粒火塵,都蘊含着足以熔金化鐵的暴烈火元。影子城在此佈下的第二處空間通道,竟是一座懸浮於熔巖海正中的黑色金字塔,通體由凝固的“燼骨”鑄成,塔尖刺向穹頂,源源不斷地抽取着地火精元,轉化爲灰白能量,注入虛空某處。
楚風眠降落在熔巖海邊緣一座赤色火山口上。熱浪撲面,皮膚灼痛,他卻恍若未覺,目光死死盯着那座黑塔。塔身並無陣紋,只有一圈圈螺旋狀的凹槽,凹槽內流淌的,是粘稠如血的暗紅岩漿——那是被無生之力污染後的地火本源。
要毀此塔,不能硬撼,否則地火本源暴走,方圓十萬裏將化爲焦土。
他盤膝坐下,取出一枚玉簡——那是天塹關主臨別時悄然遞來的。楚風眠此前未曾打開,此刻才以神識探入。
玉簡中無文字,唯有一幅動態圖錄:一株青蓮生於烈火,蓮瓣舒展,每一片花瓣展開,便有一縷火元被溫柔納入花蕊,火勢非但未減,反而愈發純淨、凝練,最終整片火海,竟化作一朵燃燒的青蓮虛影,蓮心一點,澄澈如初。
“撫火爲蓮,而非滅火……”楚風眠喃喃,眼中青光暴漲。
他雙手結印,不再引動造化本源焚滅,而是以本源爲引,爲絲,爲梭,在識海中編織出一朵青蓮虛影。虛影初成,他猛然張口,噴出一口本命精氣,融入蓮心。青蓮虛影嗡然一震,自他眉心飛出,迎風暴漲,瞬間籠罩整座黑塔!
蓮瓣緩緩旋轉,塔身凹槽中奔湧的暗紅岩漿,竟被一股無法抗拒的柔和之力牽引,紛紛脫離凹槽,匯入蓮瓣脈絡。黑塔開始顫抖,塔身浮現蛛網般的金紋——那是被剝離無生之力後,地火本源重新顯露的純粹烙印!
塔尖灰白光芒急劇黯淡,最終熄滅。
第二處,毀。
可就在青蓮虛影即將潰散的剎那,楚風眠識海劇震!那枚青色光核轟然炸開一道貫穿核心的裂痕,大量灰氣洶湧而出,瞬間侵染他左半邊身軀。皮膚迅速灰敗、龜裂,露出底下森然白骨。他悶哼一聲,踉蹌跪倒,右手狠狠插進滾燙的火山巖中,指甲崩裂,鮮血混着岩漿蒸騰成白霧。
他抬起頭,左眼已完全灰白,瞳孔消失,唯餘一片死寂。
可右眼中,青光依舊熾烈,如不滅星辰。
他喘息着,用尚存的右手,艱難地從懷中取出第三枚玉簡——那是始祖月石所贈,從未開啓。此刻,玉簡在他掌心微微發熱,表面浮現出一行微光小字:“蒼梧建木,根系彼岸,亦系汝命。欲護此界,先斷己根。”
楚風眠笑了,笑聲沙啞如礫石摩擦。
原來如此。
最後一處通道,並非設在建木殘根之內。
而是……就設在他的體內。
建木殘根,早已在他初入彼岸紀元時,被始祖月石悄然植入他神魂深處,成爲連接彼岸紀元與他本源的臍帶。影子城所做的一切,不過是順着這條臍帶,將無生之力反向灌注,以此爲座標,錨定彼岸紀元。而摧毀前兩處,只是剪除枝葉;唯有斬斷這根臍帶,才能真正斬斷座標。
可臍帶一斷,他與彼岸紀元的聯繫將徹底消失,再無法汲取此界一絲一毫的力量。更甚者,他體內那枚因融合建木殘根而不斷壯大的造化本源光核,也將隨之崩解——他將失去所有力量,淪爲凡人,甚至,因本源反噬而當場隕落。
天塹關主知曉嗎?始祖月石知曉嗎?天命真君……是否也早已預見此局?
楚風眠擦去嘴角血跡,拖着半邊灰敗的身軀,一步步走向東方。他不再御空,不再避讓,任熔巖灼燒袍角,任狂風撕扯亂髮。他只是走,像一個凡人那樣,用雙腳丈量着通往蒼梧山的萬里長路。
七日後,蒼梧山。
雲海翻湧,古木參天。山頂平臺之上,一截巨大無比的黝黑樹根裸露於地表,表面佈滿乾涸的金色汁液痕跡,如泣血淚痕。樹根中央,一道細微卻無比清晰的灰線,正隨着楚風眠的心跳,緩緩搏動。
他走到樹根前,緩緩盤坐。
沒有結印,沒有準備。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掌心向上,對準那道灰線。
然後,他將自己的右手,緩緩按了上去。
掌心接觸樹根的剎那,灰線驟然亮起,如活蛇般順着他的手臂瘋狂上竄!整條右臂瞬間灰化、石化、崩解爲齏粉!可楚風眠臉上沒有痛苦,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灰線衝入他心口,直抵識海。
那裏,青色光核正瘋狂旋轉,表面裂痕縱橫交錯,灰氣如潮水般湧入。光核在膨脹,在哀鳴,在……孕育。
楚風眠閉上眼,神識沉入光核最深處。
在那裏,他看到了。
不是毀滅,不是終結。
而是一顆新的、更加純粹的青色種子,在灰燼與廢墟之上,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