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姝的聲音很輕盈,然而卻像是一股帶着能夠懾人魂魄的氣息,讓沐一一就那樣蹲在原地,即便是聽得很清楚了,也還是會不停的去想那僅僅的幾個字。
傅硯今並沒有等到顏姝再次回應他什麼,只是眼睜睜看着一抹鮮豔的顏色,靈動的從自己的眼前飄過,輕盈的越過了自己,然後飄的越來越遠,直至沿洄河邊再也看不到那一些顏色,他才知道,顏姝已經走遠了。
沿洄河邊,彷彿經過了剛剛那一處鬧劇之後恢復了以往的安靜,卻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樣其樂融融,那樣嬉鬧了。
傅硯今有些癡傻的望着顏姝離開的方向,神情有些悲哀。
“傅大哥”
沐一一擔憂道。
一邊說着,一邊從河邊站起來,在身前的圍裙上擦了擦自己濡溼的雙手,緩緩來到傅硯今的面前,可是當她走到他身邊的時候,卻忽然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哪怕是一句安慰的話都好像無能爲力了。
而傅硯今,在眼前忽然晃過一抹粉色的粗布身影的時候,也從剛纔的癡呆中回過神來,纔看見沐一一已經來到了自己的眼前。
苦澀的笑立刻就閃現出來,只不過是那種最不自然的笑意,很生硬的掛在傅硯今的臉上,但是看起來還是那樣溫暖。他低頭看着沐一一,嘴角淺淺的揚起。
“不用擔心,顏姝不是小氣的姑娘,我會跟她好好解釋的,你也不用介懷,她這個人,就是嘴上不饒人,其實是個很善良的女子,否則我不會那般喜歡她”
一點點幸福洋溢在傅硯今的臉上,同他臉頰上輩曬出來的那一點紅暈一樣迅速在他的臉上蔓延開來,可是嘴角上卻有着一點點不易察覺的苦笑,彷彿一個癡情的男子,不經意間犯了錯誤而感到深深的懊悔一樣。
見他如此,沐一一的心稍微算是放下了那麼一點,只不過她更加期待着今天晚上的約定,她不知道顏姝爲什麼會在半夜約她出來,但是沐一一知道,那個美麗的女子一定是有什麼話要對她說,而且,只能對她說。
“我們回去吧,今天就幹這麼多了,剩下的,我回去跟娘交待。”
有些斬釘截鐵的,傅硯今微笑着說道。語氣中還帶着一些迫不及待,好像他很想快點離開河邊,而沐一一也恰好看出這一點來,只是輕輕點點頭“嗯”了一聲,便回到河邊,開始收拾東西了。
回到染坊裏面,自然免不了趙大孃的一番嘮叨了。本來還期望着這個不速之客能夠勤快點,把所有的活都幹完,沒想到這才做了一半,就早早的被她那不爭氣的兒子給請回來了,趙大娘心裏自然是堵得慌。
因此,從沐一一回到染坊的時候,她就嘮叨個不停,幾乎每個字都離不開“我容易嗎”,“這家裏究竟是誰做主了”之類抱怨的話,而且那雙眼角已經開始出現細紋的眼角,馬上就要哭出來一樣,讓傅硯今感到無可奈何。
沐一一也從來都沒發現自己的身體是這樣的薄弱,只是剛剛過了晌午,體力上已經明顯感覺到有些喫不消了。
天氣越是好,陽光就越是毒辣,忙忙碌碌過了不到兩個時辰,沐一一就已經感覺到頭重腳輕,好想再多走一步就要一頭栽倒在地上了。
可是欠人家的情終究是要還的,誰讓她沒去別的地方,偏偏飄到了這裏。索性咬咬牙,挺一挺就過去了。
而且沐一一更加期待的,就是傍晚的來臨。
奇怪的是,從河邊回來之後,傅硯今就像是突然間消失了一半,一整天沐一一沒有見過他一眼,就連影子都沒有,雖然好奇,可是不用想也知道,若不是出去散心去了,就是找一個好地方尋歡作樂去了。
趙大娘雖然尖酸刻薄,卻也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
這個老女人,生的本身就是一副惹人嫉妒的眉毛臉孔,而且過了中年之後,體態依舊是那樣豐盈,這讓一般的女子都自慚形穢,就連沐一一這個還很年輕的女人,心裏都開始犯嘀咕了。
趙大娘是何許人也,所見所聞自然是很廣闊的了,這沐一一雖然來歷不明,可是單單看那一雙手和那一副臉蛋,就知道這個女孩子一定是出自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地兒。
若是換做是其他的閨秀,面對這樣繁冗勞累的活,早就滿口抱怨,撒手不幹了。可是這個阿寶,儘管幹起活來不太麻利,可還是卯足了勁兒,看起來更像是在跟自己較勁,這在趙大娘看來就很有意思了,心裏也不知不覺開始對沐一一產生了些興趣。
忙碌奔走中,太陽很快就下山了,一開始還不知道,當沐一一感覺到自己的胃裏已經空空如也的時候,才真正意識到黃昏已經來到了,這一天辛苦的雜工生活也已經到此圓滿結束了。
沐一一現在也只不過是個染坊的女工而已,自然會喝其他的女工一樣,喫着粗茶淡飯,只不過待遇稍微好點的,就是她住在這裏比較好的房間裏,享受着傅硯今百般的照顧和呵護,當然,這些都遭到了趙大孃的不屑和其他女工的嫉妒。
回到房間的沐一一,才發現自己經過了這麼一天的折騰,再次面對梳妝檯前的鏡子的時候,發覺自己這一身行頭真的就和其他的女工沒什麼區別,誰還能看出來這樣的女子會是堂堂大瀾的金貴妃?
世間的女子本都愛美,沐一一實在是不忍心看着自己這般模樣,便打了些水,悉心的洗了洗,且換上了一身乾乾淨淨的衣服,等到這深夜的到來。
今天晚上的留香閣外,有一個場景很是奇妙。
有一個身着潔淨衣服的男子,站在留香閣外的一扇窗戶下面,抬着頭,一直以那樣的姿態朝着那扇窗戶望着。
不出所有人意料,那扇窗戶所在的房間,正是顏姝的房間。只不過今晚有些令人難過,顏姝並沒有履行他倆一貫的習慣,今晚的房間裏,早就擠滿了客人,且還時而傳來男子調戲她的聲音,還要傅硯今從來都沒有聽過的那女子的笑聲。
他知道,顏姝之所以笑並不是因爲真的開心,而是出在那樣的房間裏的她無法哭泣,就只能那般眉開眼笑。
聽着那聲音,傅硯今簡直是心如刀割,痛不欲生。
從黃昏到現在,已經好幾個時辰了,就那樣矗立在那裏,也絲毫不見那扇窗戶開出一條縫隙來,傅硯今心中豈止是失望二字能夠形容的?
看着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們詭異的眼神,傅硯今也終於意識到,似乎真的是站的太久了,明明知道窗戶不會開,自己卻偏偏杵在這裏,在路人看來簡直是個笑話。
想着想着,他便真的苦笑着轉過身去,朝着長街的深處隱去了。
夜深了,有着清脆的蟬鳴聲,不知道那些可愛的東西是究竟是隱匿在何處,只能聽見聲音,卻總是看不見它們的本尊藏在哪裏。
夏天的卜國,到了傍晚的時分,空氣還是很怡人的,尤其是沿洄河邊,陣陣晚風,將河水上方的薄霧吹到臉上,溼潤中夾雜着河水的味道,讓人心曠神怡。
沐一一靜靜的站在河邊,等候着顏姝的到來。她已經在這裏站了許久了,不知道爲何,自己竟是覺得比顏姝還要迫切的想要見到對方,好想自己本身有更多的話要說,自己纔是那個下了約定的人。
夜空中有少許的雲彩,很薄很薄,也只有那一輪不完整的月亮時隱時現才讓她知道,今晚還是有些風的,只不過她太過專注於欣賞眼前的東西,而沒有感覺到而已。
原來那沿洄河上的波光,即使到了晚上也是這樣絢麗,好想在月華之下有着別樣的傾訴一樣,微微盪漾着,像是天上的星星飄在河面上一般,讓沐一一看的有些出神。
“每想到你真的會來。”
少許的安逸被慵懶的聲音打斷,沐一一知道是顏姝來了,只不過沒想到,白天的那個女子,會像現在這樣,搖搖晃晃的走向自己,那樣子明顯是喝了酒,而且還喝了很多,還沒到眼前,沐一一就已經聞到了一股濃濃的酒辣味。
“我當然會來,我沒有拒絕你,就說明我一定會來。”
沐一一一開始就聽出來顏姝的話裏待著一些挑釁,儘管對她有些同情,卻還是掩飾不住自己對那種語氣的煙霧,索性也讓她知道自己並不是那種逆來順受的女人。
“真是抱歉,不把客人們送走我根本就脫不了身,所以稍微來遲了一步,希望阿寶姑娘你不要介意,青樓女子,身不由己呀”
眼前的女子帶着半分醉意,走起路來且一搖三晃,慵懶的語氣仍舊是那樣不招人喜歡。可是聽到那“青樓女子”幾個字眼之後,沐一一的心卻忽然間沉了下去,沒見也皺出了三條豎着的紋理來。
她從來都不曾想到,這樣美麗且癡情的女子,會淪落到那種地方去,更加沒想到,顏姝會這樣坦然的訴說着自己來遲的原因,彷彿是故意說給她聽的,卻更像是這個可憐的女人對自己身不由己的命的控訴。
雙眼落在顏姝紅撲撲的臉頰上,沐一一的鼻頭一酸,眼眶也有些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