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羅地網劍勢就像橫亙在天地間的數萬道劍影, 劍氣森森,嗜殺之氣讓人根本不敢挨近那些劍影。劍影中殺意惶惶,然而, 那股力道被控製得非常好, 一絲都沒往外泄露。
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 如今這羣人之中,只有道藏真君看得出雲棠所用的天羅劍網勢完全不遜色於他。
魔人被天羅地網劍勢所禁錮,他們原本的確要魔化發狂,可是,魔域哪位魔君沒點對付這種魔物的手段, 至少在雲棠這裏,是用純粹的殺意去碾壓魔人的狂意。
她只需要碾壓一瞬便夠了,雲棠打出一道劍意,刺穿一個魔人的腦子。
她面無表情以指點住這個魔人的頭, 從中抽出一道暗灰的光。
“抽魂!”道藏真君大驚, 雲棠怎麼會抽魂?
抽魂是幾乎消失的手段, 連當今的鬼修都不大會,這是鬼修中的一隻古老分支,會把活人或者死人的魂魄抽出來, 注入做好的傀儡,以此驅策此傀儡。
這種魂魄傀儡很難見到, 當今流傳的一些傀儡, 基本都是一些機關師做的傀儡, 而魂魄傀儡,道藏真君只在自己還未築基時見過一次,那一次, 僅僅一隻魂魄傀儡,便使得血染山頭。
蘇非煙聽到無比陌生的兩個字,下意識咬緊脣瓣。
抽魂是什麼?她從未聽過,可是,雲棠會用?哪怕這一刻其餘弟子都在聚精會神地看着雲棠,沒有人關注蘇非煙,蘇非煙一顆心也像是陷入冰涼的境地,只覺周遭人的無視,都是無言的奚落,刮在她的臉上,嘲笑她的無能。
雲棠聽到道藏真君認出這是抽魂,回應他一句:“嗯。”
她雖然喫燕霽的軟飯,對於空間術法一竅不通,但是其餘的法術、劍術,她一看就會。這個抽魂,是雲棠見過忘炎魔君用。
忘炎魔君是魔域最強的亡靈術師,也就是鬼修最古老的分支——他能抽活人魂魄,做成活魂傀儡,這種傀儡甚至能保留生前的幾成功力和能力。他還能抽死人的魂魄,死魂傀儡同樣能夠保留一些功力,但是比生前要差得多。
而且,活魂傀儡會繼承生前的一切警覺性,生前有多強,做成活魂傀儡後幾乎能達到生前的一半。
所以魔域的魔君們私底下幾乎不一起見面,他們要防着會偷人能力的花娘魔君,要防着想把人殺死做成傀儡的忘炎魔君,還要防着殺人沒點定性的雲棠……
雲棠會抽魂,但只會抽死人魂魄——這些魔人雖然會移動,但是和活死人也差不多。
她把灰色的魂魄分離出來,再一分,除開一道白色的魂魄外,其餘的則是一些灰色的霧氣,雲棠再以靈力將灰霧一壓,那些灰霧霎那間變成點點黑色的碎屑,落到雲棠手中——黑巖礦。
果然是黑巖礦。
在魔域挖過黑巖礦的魔都知道,挖黑巖礦非常危險,如果不是個危險的活兒,那花娘青孃的母親還會被獎勵黑巖礦,只用她生下孩子挖黑巖礦嗎?
如果說是在挖黑巖礦時嗅到了足夠多的氣味,那麼,那些人可能就會魔化,喫人殺人無惡不作,只想發泄自己的精力,而且,他們像是不知道疼,一切的疼都會使得他們再度狂化,直到死亡。
雲棠剛纔看這些魔人的樣子和魔域中那些中了黑巖礦毒的魔有不同,但也相距不遠,這才起了探查的心。
這也解釋了怎麼剛纔那些魔人起初沒有攻擊沒出手的雲棠。
最開始在魔域那會兒,雲棠也需要黑巖礦,她有一次正好碰見黑巖礦出事,無數人被黑巖礦毒所侵蝕,衝出黑巖礦,意圖襲擊別人。
他們模樣瘋狂,雲棠當即,就給了他們一層萬魔之窟……
自從那次之後,哪怕再有魔人被黑巖礦毒所侵襲,碰見雲棠也不會攻擊,他們好像記住了這個十獄君的味道。
雲棠掌心是黑巖礦碎屑,之前那個魔人也像是被剝去了發條,轟然倒地。
道藏真君見此,終於知道了問題所在。
他們發現這些魔人時,各大宗門甚爲苦惱,同樣剖開過這些魔人的身體,想知道他們被什麼所控制,但是,全都一無所獲。因爲他們沒人會抽魂。
現在雲棠抽魂後找到東西,道藏真君心裏便有了譜——哪怕他們不會抽魂,但是也可研發出其餘針對這種魂魄的方法。
道藏真君朝前而行:“雲小友,是這些東西在這些魔人身體內作怪?”
道藏真君醉心修習,但也不是不通俗物。他見雲棠雖然身有魔氣,但是從舉動看,並非幫着魔域,如果能把她爭取過來,自然造福蒼生。
道藏真君道:“若非雲小友見微知著,只怕我們還不知道。不知,雲小友的發現,我可否告知別人?我絕不貪功。”
他想用功勞,讓雲棠靠近修真界的立場。
雲棠手中的黑巖礦碎屑被風一吹,散落在空中,她輕輕抬袖,遮住自己寬大的袖子,擔心黑巖礦碎屑吹入自己的袖中,迷了燕霽貓的眼。
如今的燕霽貓,正在雲棠袖子中睡覺,大概是盤成一團的睡姿。
雲棠心中有一種爽感,終於……輪到她保護燕霽了。
雲棠當然希望所有人都知道方法對抗孤蒼渺,她道:“隨道藏真君的便,功勞就不必了。”
她婉拒了道藏真君的拉攏。
道藏真君心中一嘆,卻深知人有不同選擇,不必強求。他是宗門內弟子們認爲最嚴苛古板的真君,那是因爲道藏真君堅持自己心中的正,可是,他絕非只知一條道走到黑的人。
道藏真君道:“如此,那不強求。”
他不知該不該開口,問雲棠要不要回太虛劍府看看雲河雲蘇氏,話到嘴邊,又覺得他們關係複雜,道藏真君不喜歡處理那些事,正踟躕之間,雲棠劍意大盛,所有魔人腦子裏的黑巖礦碎屑全都被清楚,那些魔人軟趴趴倒下去。
所有黑巖礦碎屑一點都沒留下。
出乎道藏真君的意料,雲棠抬眼,終於說上正題:“我來此,是要向道藏真君要一個人。”
道藏真君疑惑:“要誰?”
雲棠那張一直嬌憨美麗的臉一旦面無表情,也非常唬人,蘇非煙忽然升起不好的預感,一顆心撞如小鹿。
果不其然,雲棠的劍指向蘇非煙:“要她。”
弟子們無不譁然,蘇非煙也緊緊咬住下脣,她勉力露出一個笑:“雲師姐……你……你要我幹什麼?”
雲棠道:“我早離開太虛劍府,不是你什麼師姐。”
她打量蘇非煙,用蘇非煙從未見過的殘忍美麗的目光。蘇非煙知道雲棠的皮相好,以往她甚至覺得雲棠除了那張臉外,什麼都沒有。
她光是站在那兒,就是月下花枝隨風搖,目光美麗,但現在裏面盛着蘇非煙從未見過的一種殘忍。
她心底不知爲什麼亂成一團水,不過,雲棠的話給了蘇非煙一絲安慰,雲棠不想回太虛劍府嗎?
她立馬道:“你不願意回太虛劍府,那我只叫你一聲雲棠就好了?說吧,你不回太虛劍府,還要我,是想做什麼?”
蘇非煙旁邊的弟子詫異地望她一眼,覺得蘇非煙改口改得太快了些。
原本雲棠就是被冤枉錯怪,才離開太虛劍府,她心裏有氣,再正常不過,說幾句氣話又怎麼了?蘇非煙這麼快改口,給人一種她像是求之不得雲棠別回太虛劍府的感覺。
那些弟子心中這等感覺揮之不去,趕緊道:“雲師妹,蘇師妹不懂事,你之前是被冤枉的,我們都知道了。宗主也說了你有功無過,這次你回了太虛劍府,絕對無人再敢以此責怪你。”
“對,雲師妹。”
那些師兄紛紛道,人人都叫雲棠雲師妹,沒人和蘇非煙一塊兒叫她雲棠。
蘇非煙像是河流中的獨行者,衆人都順水而下,只有她一人逆行,與衆人別。她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掩飾自己的失態。
雲棠道:“多謝諸位好意,我意已決。”
她腦子被孤蒼渺喫了纔會再回太虛劍府去吧。實話實說,對雲棠來說,太虛劍府根本不是個好地兒,她魔君的身份一出,太虛劍府能容下她?
天下之大,哪裏去不得?一定要去太虛劍府當一條被蔭庇的蟲?
道藏真君輕嘆一口氣,見着衆人都開口挽留雲棠,他也不免上前:“當初你受了許多委屈……”
道藏真君經歷了多少,他道心堅固,知道自己所做之決定,其實不應該輕易更改,所以勸說雲棠時自己也有些氣虛。他只是站在太虛劍府的角度,捨不得這樣的人才,同時,更擔心雲棠年紀輕,有些事情若是沒考慮到位,以後可能會抱憾終身。
可是,道藏真君也見過那日的腥風血雨,山門前沒有一個完整站着的弟子,死去的弟子鮮血染紅天空……那樣的惡鬥,雲棠活了下來,但是回到了宗門,卻又經歷了新一輪的迫害。
這樣,如何不令人齒冷?
她當時只怕是想着,哪怕死在魔域的魔手中,也算死的光明正大,坦坦蕩蕩,而非害於自己人之手,被害了天賦,毀了修爲……
道藏真君阻止那些起鬨的弟子,示意他們安靜。
他道:“我自然是想你回來,如今你修爲有成,年紀又輕,我再託大對你以本君相稱,顯得不合時宜。”
蘇非煙猛地抬頭,道藏真君說雲棠修爲有成,以道藏真君的眼光,誇她修爲有成?
她的修爲到了什麼地步?
蘇非煙一時心亂如麻,聽不到道藏真君說話。
道藏真君是對雲棠道:“我,和我身後大多數弟子,都想你回宗,但這是我們的想法,如強加於你身上,反爲不美,但我想要提醒你,太虛劍府有你師尊,有你父母……你真能做到割捨塵緣?他們……”道藏真君想到雲河和雲蘇氏的一些所爲,也微微嘆氣,“他們有不對之處,這麼些日子,恐怕也改了。”
雲棠無動於衷,她微微偏頭,表達自己的確有在聽道藏真君的話。
對這樣一位真君,雲棠還是願意給予尊重。
但是,其餘的,恕她不能苟同。
她的一切,從當初掉在魔域時就決定,魔域讓雲棠身具十獄劍意,也讓她果決敏斷,但同樣的,也造成她隱藏在性格深處的執拗。
她自有生存的準則。
雲河和雲蘇氏,曾經切切實實想傷害她,劍都快削到她肩膀上了,有這樣一根刺在,就註定雲棠和他們緣盡。否則,她要是回去了,做夢都會想到她會被殺。
雲棠搖頭,非常堅定:“不。”
道藏真君一嘆,有些遺憾,到底不好再勸。
蘇非煙見此刻正是時候,雲棠的修爲連道藏真君都誇讚了,她……她如果再回來,那麼太虛劍府還有她容身之處?
蘇非煙不由咬脣:“你說不那就不了,爹孃這麼些天都很想你,你鐵石心腸到了這種地步,再回去也對她們沒有好處。”
“蘇師妹!”一些弟子可沒有道藏真君灑脫。
他們跺腳:“蘇師妹,雲師妹可是雲河真人他們的親女兒,她要是真不回去了,雲河真人他們難道不傷心?你就別添亂了。”
親女兒……這些弟子的話語就像尖刀一樣刺入蘇非煙的心中,無論任何場景,都會有人說她不是爹孃的親女兒,雲棠纔是。
好像她永遠都是那個鳩佔鵲巢者。
蘇非煙眼睛已經有些泛紅:“我沒有添亂,她回去了,按她對爹孃的不滿,難道爹孃就會開心?她不想回去,我想爹孃開心,我有添亂嗎?我沒有讓她別回去。”
那弟子被堵得一口氣上不來,看蘇非煙激動的模樣,忽然想到了什麼,心中一個激靈,心底止不住作嘔。
她就是不想雲棠回去!
雲棠聽蘇非煙如此說,想了想,好奇問道:“你是故意在用言語激我,想要讓我下決心,再也不回太虛劍府?”
蘇非煙心底一窒,馬上咬牙道:“我,沒有。”
雲棠點頭:“不管你有沒有,我也不會回太虛劍府,不過,你應該會躺着回太虛劍府。”
蘇非煙還不懂她是什麼意思時,雲棠陡然發難,她手腕一翻,手中十獄劍登時刺出,道藏真君察覺到這劍意,下意識迴護過來,然後,天羅地網劍勢牢牢地困住道藏真君。
他知道了,雲棠說的,要朝他要個人是什麼意思!
雲棠根本不擔心蘇非煙想說什麼,她出現在此,只有一個目的:殺蘇非煙。
蘇非煙眼底還帶着對雲棠的一絲厭惡,如今那厭惡慢慢僵硬,成了不可置信。她,殺她?
雲棠說她不想回太虛劍府,但是隻會讓她躺着回太虛劍府,就是說她要殺了她。蘇非煙身體絞痛,在這一刻,她心中還湧起了強烈的屈辱。
雲棠的劍刺到蘇非煙肩膀,蘇非煙彎腰下去。
這樣的變故驚動所有人,關鍵時刻,天空中飛過來一個青衣男修,不是旁人,正是雲河。
如果不是雲河也在道藏真君的隊伍裏,以道藏真君對蘇非煙的印象,怎會帶着她出門?
現在,雲河一飛過來,就見到雲棠面無表情,將劍插到蘇非煙的肩膀,鮮血順着蘇非煙的肩膀滴下來。
雲河目眥欲裂,見到雲棠時升起的喜悅猛地被擊散,他在空中大喝:“住手,還不住手!”
雲河情急之下,一掌朝雲棠所在之處打去。
這一掌力度也極大,他下意識就這麼做了,等做完之後,纔有些後怕,想起了當初雲棠當着他的面決絕地跳下懸崖。
雲河趕緊收掌,雲棠卻沒在意雲河那一掌,她不意外。
能做出當初在她力竭時想毀她修爲這事的人,他後面刺她手掌她不意外,想殺她她不意外,現在這一掌更不意外。出掌就是出掌,別提什麼後悔。
哪怕是嘴上說後悔,看他現在,遇見事情後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雲棠抓着蘇非煙避開那一掌,雲河看她的劍還刺在蘇非煙身體裏,道:“棠棠,你現在還在鬧什麼?我和你母親知道當初錯怪了你,我們知道錯了,你別和非煙過不下去,你把劍放下,我們回宗門去,有什麼誤會我們做下來慢慢談。”
雲棠無動於衷,表情漠然。
這麼多人看着,雲河有些掛不住臉,同時也真怕蘇非煙死在雲棠手中,他不由提了聲音:“你受了委屈,我們知道了,別鬧了,你再有什麼委屈也不能殺人,這事和非煙無關,你……你真要殺非煙的話,你知道你母親爲什麼後面對你態度變了嗎?”
這話問得可真奇怪。
雲棠道:“因爲她腦子被魔怪咬掉了?她不是一直都那樣?”
她知道是什麼態度就夠了,爲什麼要關注原因?最深的原因就是她雲棠掉下魔域那麼多年,所以雲蘇氏對她離了心,難道她還能改變不成?
雲棠無法改變,掉下魔域後經歷了一切的她,纔是真正的她。
之前那個傻白甜雲棠,雲棠現在裝不了,也不會去裝,縱然衆人都無法理解她,難道連她自己都要否定如今的自己,去迎合別人
雲河見雲棠回答得亂七八糟,道:“你還不知道嗎?是你一點都不注意她的心情和想法,你要是現在殺了非煙,她會多麼傷心,你們的母女情就真的斷了,你再沒有家了,棠棠,你知不知道?收手吧,我們回去好好過。”
雲河主要是見突破不了那層奇怪的劍意,才這麼苦口婆心,否則早訴諸武力。
雲棠心中一動,表情中有些震驚,她真心實意道:“還有這樣的好事?”
雲河:……
雲河沒料到她這麼說,一時有些呆滯,像是自己的權威被冒犯,又像是一直引以爲豪的東西被輕易打破。
雲棠真心覺得這也太爽了,雲河的話代表着什麼?代表着一個她早就不在意的人還覥着臉做她母親,然後還需要她感恩戴德。
抱歉,雲棠做慣了爹,對實力差的人裝孫子有些不順手。
她當着雲河的面,絲毫不在意雲河的反應,一劍刺穿蘇非煙,再殘忍地在蘇非煙肩膀裏挽了一個劍花,讓蘇非煙痛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同時再削斷她的手臂,讓她親眼見到她的手臂掉下去。
做完這些,她抬起頭,冷靜地看着雲河:“你看這種程度,夠不夠斷了母女情?不夠我再加一條腿。”
雲河瞬間大爲震動,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他雙目如鼓,心中泣血,憤怒和痛苦交織在他心中,幾欲爆炸。
雲棠沒有在意他,她用沾血的劍挑起蘇非煙的下巴:“我想想,本來有多少人不該死,被你給害死,還有藍成師兄要受多少苦,沒關係,我們慢慢來。”
雲棠算了算蘇非菸害她多少次,害了藍成師兄身死。
她要是能忍下去,今後她就叫神龜君,十獄君這個名號,餵狗都比跟着她強。
雲棠稍稍掩着血氣,不讓血氣驚了袖中的燕霽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