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在深夜的首爾街道疾馳,窗外的流光被拉成模糊的綵帶。
王太卡握着方向盤,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因爲他確實沒想到這件事會失控。
沒道理啊,資深的神經病患者,對付這種神經病最有一套了,怎麼會出現意外的偏差呢?
還是說,有什麼東西是自己現在沒有掌握的,所以纔會出現這種問題?
到了醫院,公司的人已經把這一層暫時封鎖,所以樓層靜得可怕。負責人迎上來,被王太卡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王先生,這件事......”
“得了,也不能全怪你。”王太卡直接走向亮着燈的觀察室,透過玻璃,看到權萌兒蒼白的臉。她手腕裹着厚厚的紗布,閉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點滴瓶裏的液體正一滴滴流入她的靜脈。
負責人低聲彙報:“失血量不小,但搶救及時,沒有傷及主要肌腱和動脈,生命體徵已經穩定。不過身體非常虛弱,需要靜養。精神方面,初步觀察,情緒極度低落,醒來後幾乎沒有開口說話。”
“這算是好事,要是情緒低落,那就說明真的沒救了。”
王太卡點了點頭,示意負責人離開。他獨自站在玻璃窗前,看了很久。燈光下,權萌兒那張曾經在舞臺上充滿活力的臉,此刻只剩下沉寂和灰敗,這讓王太卡想起了她內心那片與自己部分重疊的、潮溼陰暗的沼澤,那種微妙
的“同類”辨識感。
但很顯然,只是一部分的同類。因爲王太卡這種人不管遭遇什麼,都絕對不會選擇放棄生命的。
王太卡也以爲自己能拉她一把,用他自認爲有效的辦法解決。但現在的情況說明,自己其實還是不瞭解權萌兒。
從結果上來看,她絕對有問題,而且是大問題。甚至說成是“巨魔二代”都不爲過。
但是,從動機上看,卻讓人無奈又可悲的發現,似乎也不能怪她。因爲你不能責怪一個神經病不能保持穩定。
如果說巨魔是主觀上想搞事情,那權萌兒就屬於是客觀上的精神失控,導致的搞事情。
王太卡從來沒有爲權萌兒辯駁過,因爲錯了就是錯了。但是他之所以沒有放棄權萌兒,就是因爲王太卡知道,有些事真的不可控。
最大的矛盾,是權萌兒和隊長智珉之間的。
隊長智珉有錯嗎?當時組合出道之後,一直在低谷期,除了雪炫沒有一個人火。作爲隊長肯定是着急的,所以自己拼搏的同時,也逼着組合其他人一起拼命,這個過程中一定會有過激的地方,但肯定是沒有壞心思。
權萌兒有錯嗎?一個內心不健全,性格上有缺陷的人,本身就敏感多疑,在這樣壓力極大的環境下,因爲隊長表現得嚴格一點履行自己職責,但在權萌兒的眼裏會覺得自己就是被欺負,被針對了。明明是有錯,但又讓人無力
去指責。
此題無解,可憐又可恨的人最難相處了。
王太卡撇撇嘴,說到底,錯誤還在權萌兒,即使是她不是真的有主觀的惡意。
還有的錯誤,大概就是F.N.C公司的人吧,居然把這麼一個神經病招進組合,不知道咋想的。
每個人的內心沼澤的深度不同,掙脫所需的繩索和支點也不同。
王太卡也是太想當然了,曾經他自己能從內心沼澤裏爬出來,靠的不僅僅是狠心對自己的休克治療,還有後來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就像是無意中拋來的繩索和點燃的微光,哪怕那些光芒最初看起來可能並不友好。
“麻煩。”王太卡走到門口。
觀察室的門被輕輕推開,護士出來說道:“病人情緒仍不穩定,不建議過多打擾。”
王太卡擺擺手,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消毒水的氣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氣。權萌兒睜着眼,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聽到腳步聲,她眼珠微微轉動,看到是王太卡,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死寂,甚至多了一絲認命般的麻木。
王太卡拉了把椅子,坐在牀邊,沒有刻意放柔聲音,只是用平直的,聽不出太多情緒的語氣問:“爲什麼?”
權萌兒嘴脣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覺得被我關起來,像對待一個麻煩的垃圾?”王太卡繼續問,話語直接甚至有些刺人:“還是覺得隊友們徹底放棄你了,世界沒意思了?”
萌兒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依舊沉默。
王太卡也不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纏着紗布的手腕上:“還是說,你想用這種方式見我?”
權萌兒的呼吸似乎輕微的頓了一下。
“你就是想賭一下,不管是真的去死,還是見到我,都可以。因爲這兩個結果對於你來說,都可以接受,對吧?”王太卡問道。
權萌兒眨眨眼,不知道算不算是默認。
“我甚至懷疑,你是想用自己的死,給我心裏留下一身刺,讓我這輩子都愧疚。”王太卡冷笑着:“你這種人,或者我們這樣的人,我還是懂的。報復,必須是永久性的,要不然心不順。對於你來說,這是唯一能報復我的辦
法。是不是和我一對比,智珉和你的那些矛盾,想一想也是無足輕重的小事了?”
權萌兒看了王太卡一眼,沒說話。
因爲王太卡還真說中了,現在權萌兒心裏最恨的就是王太卡,至於之前組合的事情,現在想想好像也沒什麼。
心眼太小,小到只能全心全意的恨一個人,多餘的心思都沒有。
王太卡看到權萌兒的表情,卻忍不住想笑:“你想多了,我不可能愧疚的。你要是恨我的話,我還是很歡迎的。但有一點我要說明,你恨我的態度可以,但是別恨我的行爲。我可是最後一個對你好的人了。”
權萌兒搖搖頭,一副抗拒的樣子。
王太卡說道:“起碼我還想着救你一次。我讓人把你隔開,不是覺得你是垃圾,也不是放棄你。恰恰相反,是因爲我看到了你心裏那塊石頭,也看到你正在被它壓得喘不過氣,快被壓進土裏。我本想把你從那個不停被石頭磕
碰的環境裏拉出來,給你一個絕對安靜、沒人打擾的空間,你能自己找到那個喘氣的縫,看清自己的內心......不過看來我白費功夫了。”
心累啊,王太卡說道:“所以我很好奇一件事,你爲什麼無法平靜下來,爲什麼這麼浮躁,好像必須要做點什麼事展示自己的痛苦纔行。這不太對,起碼和我之前設想的不一樣。”
權萌兒的眼眶漸漸紅了,眼淚無聲的順着眼角滑落,沒入鬢邊的頭髮。但她依舊咬着嘴脣,不發一言。
“你的眼淚,我都信不着。”王太卡撇撇嘴,說道:“我今天來,不是來安慰你的,也不是來聽你道歉或者懺悔的。我沒那個閒心,也沒那個義務。我是來告訴你,命是你自己的,你想怎麼糟蹋,沒人管得着。但既然你現在掛
在我名下,你的死活就會給我帶來麻煩。AOA剛有點起色,你的破事要是傳出去,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打水漂。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AOA的任何一個人,但是這關乎我的利益。”
這番話太殘酷了,卻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劈開了萌兒自我沉溺的濃霧。她的眼神終於有了聚焦,帶着震驚、惶惑,還有一絲被刺痛後的清醒。
她終於發出了嘶啞的聲音,帶着濃濃的鼻音:“你這個畜生。”
王太卡說道:“做錯事就要道歉,這件事本來就是你錯了。如果我錯了,我也會道歉的。
權萌兒咬牙說道:“呵,我可從來都沒見過你道歉過,不管是跟誰,都沒有。”
王太卡攤手,無恥至極:“因爲我沒錯過啊!反倒是你,我救了你,你這個態度,就是在犯錯。
權萌兒說道:“你聽好了,誰也沒求着你救,我沒你救我!”
王太卡皺眉:“什麼?你還有這生理缺陷不早說?”
權萌兒:“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