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也就是說,只有主角一個人有淨化壞蛋的能力嗎?”
“前期是這樣,後面就有別的人也能做到了。'
“那那個足球小子也會變身嘍!”
“會是會,不過很少......人家叫空海。”
“好有意思啊!”山本同學毫不吝嗇誇獎。
我抿着嘴巴,嗯了一聲。穿好鞋子便站起來,背上收拾清楚的挎包。
因爲明天週日還要來,我想了想,沒有把所有筆記本和資料又全數帶回家。留了一部分要用的,只帶走一點用不上的。挎起來輕鬆不少。
男生率先一步替我開門。五點,臨近傍晚,七月的天色卻依然亮堂堂,陽光執着不下地明媚,整個天空尚且是清透如溪的金黃色。他握着門把手,等在門邊,不忘意猶未盡似的聊:
“這麼一看的話,那兩個人剛好都有運動方面的精靈,完全會是相性不錯的搭檔嘛。”
“嗯嗯。”
我捏住挎包揹帶,往門外走,聽得也悄悄高興,“對於理想中的自己有着同樣的想象,明明這就是志氣相投。還有那些精靈叫甜心。”
山本:“但是聽西賀你的意思,後面的搭檔不是他嗎?”
我:“漫畫連載還沒完結,不過傾向顯而易見,最後肯定是在王子和貓裏面選。比起別人,學長的劇情少得可憐......但,但是!就算如此我也會造謠的。”
山本關上房門,和我一起往院外走。他似乎是覺得非常有趣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要怎麼造呀?"
說起這些我就不困了。
站在他家院子的木門旁,我極爲肅穆地一手成拳,又剛毅地眼,皺眉沉思道:
“一般來說,就是到網上寫劇情分析,找作者提Q&A試圖討糧,寫二創的文章或者畫畫。總之我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學長總是能發現主角心情不對,而且那種大哥哥關照妹妹,能讓她看見就覺得安心的感覺,本來就是主角的好球區,因爲她小時候暗戀的男生也是哥哥型的!所以我絕對不會認
可王子或者貓……………當然,我承認他們和主角也有很多相配的地方,互動也一樣可愛。不過我是潔癖覺。只要喜歡上一對CP,要是別人和其中一方湊在一起,我就看不太來。”
山本同學虛心求教:“原來是這樣,那個Q&A是什麼?”
我說:“就是可以去問作者問題,比如學長在主角心裏是什麼感覺之類的,得到答案的話可以等於是官方設定。Question和Answer的拼寫不要忘了。”
該同學又問:“那二創的文章或者畫,就是西賀之前在展銷會買到的那些小冊子啦?”
提起那天的事,我還沒能脫敏,忍不住心裏揪緊了一瞬。但看着藍短袖一副“是真覺得好玩沒別的意思”那般竭盡單純、好奇與友好的,善良的臉,我的手指輕輕摩挲着挎包揹帶粗糙的皮革表層,瞥他兩瞥。
剛纔一時聊得太順利,又是第一次能稍微安心地和別人說起這些,好像不小心說太多了......看他這樣,應該沒關係吧。
最後還是悶不做聲地垂眼,點頭。
點完頭,再匆匆看一眼山本武的眼睛,與他身後燦爛燦爛的恢弘天色。我強迫自己即刻收心,語氣平常地開口。
“那就先這樣,”我說,“我該回去了。
像是才被提醒到似的,山本頓了頓。隨即輕輕地應了一聲。我幾乎第一時間聽出那短促的音節裏,潛藏的某種純粹的失落與不捨得。
彷彿今天的他和我不過是三五歲的年紀,世界變得很小,小得被家長叫回家喫飯後就不知道該如何見面。
可我們現在已經十四五歲了。
淡金色的雲層下,留給我的時間不多。我喚道:“山本君。”
意識到接下來要說的是什麼,我又忽然被按下暫停鍵一樣。不想直接注視着這個人的臉,但移開視線也顯得奇怪。我盯着他短袖圓領的領口,有一小圈跳脫出淺藍的黑色的設計。
山本同學反應過來:“嗯,嗯。有什麼想說的嗎?”
有些掙扎,好比一腳踩入沼澤後毫無經驗的扭動,無濟於事,越沉越深。我無用功地糾結兩秒。大概是人生第一次發現原來放棄也能很快。
我說:“明天見。”
山本同學呆了一下。
緊接着,他朝我露出一個笑容。背後舒捲搖曳的雲與天在這一刻好像變得萬分暗淡。
“明天見,西賀!”
他說話的聲音如同我已經在街道尾巴的轉角,而不是我正好端端地站在面前。我始料未及地被響亮得一懵,趕緊謹慎地扭頭四望??確認周圍沒人,頂多遠處有路人騎着自行車經過,我回首,瞪:“不要那麼大聲。”
男生臉上的笑意不變,早有預料似的,當即小聲道:“好好。
我心裏登時油然而生一股吐槽無能的,拿他沒轍的無力。
算了。
認識山本同學後,我貌似在心裏說過好幾次算了。但是算了。我朝他揮揮手,當作最後一次道別,隨後轉身離開。
下午傍晚交界的光線很是曖昧。乳白色、淡金色、橙黃色的光暈在街道與籬笆牆四周徘徊漫遊。影子被拖扯在身後,因此前方沒有一絲陰影的遮擋。我走了幾步,大約有十來步;快要到街口轉角時,我想起小時候的小狗。
於是我和那時揹着琴包的自己一起停下來,轉過頭。
小狗把嘴筒子擠出窗戶的縫隙,豎着耳朵,俯瞰出走的我。
山本同學遠遠地站在院子門前,見我回頭,似乎眨了眨眼。
我突然沒能再走遠一步。
而這片刻的回望的猶豫,仿若給予小狗莫大的勇氣。它輕快地吠叫一聲,嘴筒子從窗戶縫裏挪出,小小的身體拖着搖出重影的尾巴,要衝下樓。可大門關着上鎖。它不出片刻又回到窗戶,這次一聲也沒叫,只安安靜靜地望着我。
我抬起頭,看急匆匆趕到面前的山本武。
“那個,”他眼睛亮亮的,像終於擠開大門的,那隻絨團團的小動物,有些打磕巴地出聲,“還是讓我送你回家吧?嗯??或者一段路就好。可以嗎?”
我回神。
山本同學只是山本同學。
沒有長出棉花糖一樣的毛絨耳朵,沒有甩來甩去的尾巴。他烏黑黑的髮絲在西沉的驕陽裏隱約渡着微光,屬於人類的、薄軟的耳朵紅得透明。他覆着單薄短袖的胸膛均勻地起伏,呼吸有點用力。
從這裏,向我家走,要經過一段商業街。
週末的街上會有很多人。一排排的店面裏也有很多人。流動的街道,砌着乾淨玻璃窗的店鋪,我不知道會碰到誰。也許誰都可能碰到。朋友,老師,熟人;我不熟的,但單方面熟悉我們的同學。
這是要儘量規避的可能性,只爲了不影響我們任何人的正常的校園生活。因爲我知道謠言能怎樣撼動一個人的日常,戕害一個人的睡眠和生活節奏。
我向來擅長解決問題。
但現下的我絞盡腦汁,也無端地想不出任何兩全其美的辦法。
這個只要多看一眼就主動靠近到面前的人,山本同學,正用一種讓小時候的我沒辦法忽視的目光低望而來。我稍微,八成,多少有些不知所措。或許我根本沒有長大,總有一部分的自我枯等在爲了愧疚心而回頭的那一刻。
而我聽見那個自己,時隔幾年,主動地開了口。
"......$7. "
山本同學試圖幫我拿包,這回我堅定不移地拒絕了。
幸運的是,這兩天都沒有和什麼熟人意外偶遇。
利用週末相對寬泛的時間,我把某某某的英語、理科、數學基礎都各打了一遍,全方位夯實,佈置了比學校老師還更多的複習任務。
至於需要背誦的部分,我留給他一個晚上的時間記住。隔天落實起來,效果居然也還不錯。
我很滿意,下週複習國文和社會應該也不會太困難。
週日午休,山本同學煮了咖喱飯喫。
他說在他小時候,爸爸對外來詞非常抗拒,從來不讓餐桌上出現類似於“?飯”、“漢堡”、“意大利麪”等等詞彙;相反,他會讓各個外來詞本土化。就像咖喱飯,山本的老爸會把它叫成“天竺風味燴麪”。
我簡直像在聽腦筋急轉彎,喫兩口香噴噴的天竺風味燴麪,沒忍住笑。當天的山本大廚則笑着看着我笑,一邊繼續講他童年和老爸鬥智鬥勇的小故事。
下飯番,他放了《鑽○王牌》看。
事實證明,無論是現實還是虛擬,山本同學對待棒球的態度都十分嚴肅。一到動畫人物要相互較量的環節,此人都會收起笑臉,一眨不眨地緊盯着屏幕,幾乎要讓人以爲他在看什麼比賽錄像。
於是看得忘記喫飯的人反倒變成這位棒球部主力。
但我不會給他夾菜的。
以至於這頓飯喫得比週六還久,花了將近一個小時。動畫片主角初入豪強高中,一腔熱血、磕磕碰碰的搞笑情節一個接着一個,饒是我也不小心忘掉時間。發現自己在和山本同學一起對着電視笑出聲之後,才倏地驚覺,下午所剩的補習時長又被玩物喪志壓縮了不少。
不過,究根結底,補習進度很順利。
第二週。正常按照學校安排上課。我勒令禁止山本在課堂睡覺之後,收到同在A組的星紗同學的短信。
星紗:【太神奇了】
星紗:【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剛從辦公室回到教室坐下,看到手機,點了點問號鍵。
我:【做到什麼?】
星紗:【山本沒睡覺了】
我:【那挺好的】
星紗:【維殿下使用了魔法】
我:【本殿是使用了溝通】
星紗:【怎麼溝通的】
我:【在背後指使星紗來問的人是小千吧】
星紗: 【[棕熊聳肩]]
星紗:【被發現了,我撤】
下一秒,彈窗消息躥出一條來自小乾的表情貼紙,點開一看,是一隻心虛地挪開視線的紅色狐狸。我回了一個兩臂環抱,怒目而視,旁邊寫着“好自爲之”的卡通北極熊。
除去這些小插曲,我依舊平常地上課,下課,和不同師生打交道;偶爾在走廊碰見根津老師,也一如既往,不計前嫌似的打招呼,保證最自然的開朗與禮貌。老師對此毫無招架之力。他只能體面問好,隨即面色鐵青地離去。
在學校,補習時間便放在放學之後的兩到三個小時。
我負責檢查山本同學的上課效率,再給他查缺補漏。磨鍊題型,聽寫英語單詞,默寫公式與國文考試的成語範圍。
直到星期五,已經顯著地看到成效。
??山本同學,在我出的模擬考題裏,能考到70分了!(限理科和數學)
英語和國文滿分是150,但能寫到80左右也很不錯。更何況,我改卷改得比較嚴格,還不讓他蒙題。而等到真正考試那會兒,爲了讓學生度過舒服的假期,有些閱卷老師會放放水,在可以酌情給分的閱讀理解題和作文方面表達對孩子們的善意。
到時再多蒙對幾題不會的,打敗根津輕而易舉!
素材局。無足掛齒。
我望着被紅筆改過的試題,如是想道。
空蕩蕩的2-A教室,翻閱習題冊、試卷與資料的聲響被襯得清晰而寂寥。即將迎來新的週末,星期五放學,更是沒什麼學生逗留。開小竈時間也漸漸落入尾聲:天色黯然,黃昏寡淡悠遠,逐而被西邊高聳的山巖收攏成若隱若現的淡黃色流心。
側過頭,我看了眼這樣寧靜而疏朗的窗外景緻。
六點半了。
模擬考試耗時久了些,用腦用多了,人會餓得更快。我便不打算再給複習任務,收拾收拾讓不得不努力學習的某可憐學生早點回家喫飯。
“沒問題。按這個進度,下週的期末考不用擔心。”
我把筆蓋合上,幫他整齊地疊起各份紙質材料。一面????摞進文件夾裏,一面和平時一樣總結,“週末就主要再攻克一下國文的閱讀吧?不過,山本君如果想休息休息,照現在的情況也完全可以給自己放個假,多睡個覺......或者出去打打球。”
山本武早也沒有再看書。
他兩手撐在課椅邊沿,微微傾身,望着依然借他前桌位子坐的我。黑髮男生似是沒料到還有放假的選項:“誒,已經不用趕時間了嗎?”
我搖搖頭。
想到這幾天,學生咬筆桿糾結解題的樣子,身爲臨時老師也不免感到幾分欣慰。我將整理好的文件夾放他桌面,不由揚起一點微笑,發自內心地彎起眼睛。
“不用啦,已經超乎想象地付出努力了。”我說,“接下來就剩三天時間,比起更緊張地抱佛腳,還是多讓自己放鬆一下吧。”
山本同學盯着我,臉龐也躍上明亮的神採。
“原來如此,謝謝喔,老師!”
“嗯,不客氣。”
我側坐在椅子上,應完就回過身,去收自己桌上的書包。
而稀稀拉拉的收拾聲中,坐在後面的人貌似安靜了一會兒。我把疊好的薄筆記本一同塞進書包裏,翻蓋,合上卡扣。咔噠一聲響。
旋即,身後傳來男生稍有壓低,卻仍然清朗的嗓音。
"......"
“維??同學,”另一道聲音從門外響起,“還以爲是我看錯了。你這麼晚了還在學校啊。”
我正要回頭看山本,被這橫插一腳的呼喚叫住,便詫異地循聲望去。
只見B組的班長,也就是二年級風雲人物的其中一位上田同學,正一手插兜,一手屈着手臂,搭在門框邊。他疑惑地探頭瞧進來,與我對上視線之際便挑起眉毛,輕車熟路地打招呼:“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