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地段偏僻的甜品店,二樓卡座。
這裏沒有太多顧客,只有三三兩兩的年輕人結伴而來,邊品嚐甜食,邊細聲聊天。店內,輕音樂舒緩悠然地踱步,洋溢在更像咖啡館的裝潢風格之間:色澤醇厚的木質地板,西洋風的餐布,還有擦拭得光可鑑人的乾淨落地窗。
窗外的風光怡人。
畢竟今天天氣不錯,而附近舉辦了同人誌展銷會,引來客流量,周邊產業也隨之熱鬧起來,放眼盡是生機勃勃的人情味。
但山本武並沒有心思去管音樂、裝修、風景,或者別的什麼東西。
這些東西概括一下,也就是任何跟西賀維無關的事物。
他只是坐在靠牆的沙發上(沒有選靠窗的位置也是西賀同學的選擇),看着對座的女孩。早上出門的時候,覺得穿得剛剛好,如今偏偏又感覺實在太熱。帽衫後背的布料平白悶出一層薄汗,似乎連同掌心一起,被初來乍到的夏天溫吞地煮開。
曾經在器材室,西賀同學說過,覺得他是一個很奇怪的人。
奇怪。確實有點奇怪。
山本武那時不太明白她爲什麼那麼說,但現在他願意承認。
因爲哪怕是第一次作爲主力踏進正式棒球比賽的一刻,哪怕是下定決心站上天臺的那天;亦或是和朋友們去海島旅遊時碰見敵襲,去山野遊玩遇見狗熊,去動物園裏恰好有獅子被放出籠子,他都沒那麼緊張過。
而這種緊張,又不過是在指尖的微妙酥麻。有時令人感到細細密密的折磨,有時給人賽後飽餐一頓的滿足。
於是他看似正常輕鬆地坐着,耷拉在桌下的手指卻頗爲侷促地交錯,指腹不自主地摩挲着掌心。
山本武瞧一眼對座的人。
女孩戴着寬寬的帽子,大大的黑框眼鏡,嚴嚴實實的醫用口罩。她兩手抱着大帆布袋,背靠沙發背,低着頭,一句話也沒說。臉部的皮膚幾乎絲毫沒有露出。
看不見她的表情。這讓山本有點手足無措。所幸人在面前,外表與肢體動作也能傳達出重要的信息。他可以望見西賀同學平穩的呼吸。她今天穿一件純黑色的短袖,露出細細的、白白的脖頸與手臂。
她的手指很纖長,指骨骨感鮮明,指甲平整圓潤。他清楚地看見她小臂內側隱約泛着的,好像從未消褪過的紅。
真奇怪。
自從跳樓事件過後,他再看見西賀同學,也總會有一種身體在忽然下墜般的錯覺。
大約是後遺症。
忽地,那泛紅的白微微一動,彷彿沉入靜湖中的月光被漣漪觸摸。山本武全憑直覺地屏息凝神。他又突然愈發緊張,下意識去看她荷葉一樣的棕帽子。
但西賀同學只是把袋子抱得更緊。
她坐直了些。可能剛纔坐得不是很舒服。然後再慢吞吞地向沙發背靠去。
山本武這才重新學會呼吸。
一來二去,胸膛裏的心跳重重地踩了他兩腳。好想和她說話......他暗自心想。好想和西賀說話。不過她現在特別特別生他的氣。所以這位聰明機智的棒球選手並沒有擅自開口。
直到服務員託着餐盤走上樓。
隨着一聲禮貌的“二位點的單都上齊了,請慢用”,漂亮的桌布上頓時擺出兩碟小蛋糕,一份草莓,一份藍莓。以及兩杯檸檬茶,一杯精緻新鮮的水果芭菲。
Cos石像的西賀同學霎時復活了兩秒。
具體體現在,她抱着袋子與服務生稍一鞠躬,道了聲謝。接着伸出手,把放在山本武那一頭的藍莓蛋糕挪到自己這裏,將草莓的推過去。最後再把擺在中間的芭菲杯拐到面前。
山本眨眨眼,看着頭頂草莓、夾心也是鮮紅水果片排排站的小蛋糕,被貼心地推來。他發自內心地感嘆:“謝啦!看起來好好喫啊。”
西賀同學收回手,摟住帆布包,沒吭聲。
明明一起逛展銷會的時候,他幫她揹包,她還有主動跟他說話來着。比如,“今天發生的事死了也不能說出去”、“聽到了嗎”、“說出去了你一個月內打不出本壘打”(他嚴肅地答應了)、“這個放包裏”、“不準偷看”、“你去那裏排”之類的。
還有他發現西賀盯着某個攤位看,多看兩眼又放棄了。於是趁她沒注意,他自己溜達過去。即使多少有點不好意思,也仍然頂着攤主驚訝的目光,藉着一米八的身高外表,全款拿下那本標着“18+”的漫畫小冊子。
封面畫的是一個女生和一隻毛茸茸的狼人,在皎潔的月光下相遇。
他把漫畫送給西賀同學。換來她一瞬間瞪大的亮亮的眼睛,嚴實僞裝下紅彤彤的臉。換來她舉起又放下的隱忍之拳,與一聲氣沉丹田,字正腔圓的:
“山本武你好討厭!”
老實說,山本知道18+是年齡向的意思,也知道裏面有戀愛元素,但並不懂這樣帶有科幻性質的人類和獸人的成年向能是什麼發展??或許是有種族矛盾,比較殘忍血腥。
不過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能看得出,西賀同學很好奇這個。
那時她戴着那頂棕色帽子,轉頭去盯攤位的腦袋像一顆可憐的松果。他希望她的好奇心能得到滿足,希望她想看什麼就看什麼;兇他打他都可以。而不是在學校裏,不得不和麻煩的師生打交道的時候,揚起那種開朗的、可愛的、富有感染力的
笑容,卻又讓他覺得她總是在傷心。
還好,他以前只摸索着知道她不喜歡什麼,現在終於開始知道她喜歡什麼。就算現在不瞭解,回去之後也會想辦法去瞭解。山本武就是這樣想的。想到能瞭解這個人,他就如同飄在雲上那樣高興。
所以聽見她說討厭山本武,聲音那麼清脆、粲然又充滿活力,他反而微微紅着臉,忍不住大笑起來。
然後那隻隱忍的拳頭就真給了他手臂一下。
他本來已經準備好接受力道,怎想善良的西賀同學根本沒有用力。一點都不痛。這股落差感攫住了那一小片觸碰到的皮膚,羽毛踏過似的,倒是有點癢癢麻麻的,空落落的。
因此,山本武當時沒說什麼。人來人往間,他恪盡職守地揹着她的包,望着女孩氣呼呼的背影,脣邊的笑意不自覺地沉下來。結果下一秒,目光裏的西賀同學竟然一停,轉身回來,走近他。
他這下又真的驚訝地睜大了眼,耳根湧上暈乎的熱。他聽着她小聲地說謝謝,腦海裏驀地有道聲音在說:
糟糕。
以及,糟糕。
道完謝,西賀同學開始專心生氣,真的再也不理他了。
就算逛完展子,因爲堵車和飢餓,她沒有回家,而是就近找了一家拉麪店喫飯,並且沒有拒絕他的自動跟隨;
就算因爲悶熱,她沒什麼胃口,一起點了兩碗拉麪,她只喫了半碗,而他負起不浪費食物的責任喫了一碗半;
就算她想喫點甜的,來到這家甜品店,同時依然沒有拒絕他的自動跟隨…………
就算如此,也從頭到尾沒跟他說一個字。
在拉麪店那會兒,據他統計,西賀同學統共說了兩句話。
一是點單。
二是,山本武被熱情的老闆八卦是不是惹女朋友生氣的時候,她很禮貌地說了一聲,是普通同學。
但老闆似乎更確認他是惹女友生氣了,投來一個愛莫能助的加油眼神。山本武只是笑。怪得很,那聲打趣的“女朋友”鑽進耳朵就出不去,像彈珠似的東奔西撞。然後彈珠鏗鏗鏘鏘的聲響變成心跳。拉麪熱騰騰的,熱得他快中暑。
西賀同學那時貌似偷偷看了他一眼。
也許被發現了。
他的心跳聲那麼響。
山本武輕鬆又忐忑,期望又無望地想。可他側首去看她,後者又在前一秒收回了視線,專注地盯着拉麪碗。分明就坐在旁邊,卻總是那麼遙不可及的西賀維,那一刻他發現自己每天都更想靠她更近。
更近一點。
近到什麼程度,他不知道。但是他想要就會去做,就像喜歡棒球就會天天跑去俱樂部練習一樣。
於是山本武坐在甜品店的卡座沙發裏,拿叉子大喫了一口蛋糕。雜糅着草莓甜香的奶油口感綿軟。他發出人類喫到美食時都會油然而生的感慨聲,沒一會兒就把蛋糕消滅了半個。
“味道很不錯啊,”山本抬頭。女孩果然正在神色複雜地看着他。他眯起眼笑,“你是怎麼知道,這麼偏的地方有甜品店的呀,西賀?真厲害。”
即使西賀同學戴着眼鏡,他也能從其中有限的神情裏猜一猜,她可能在想“這個人怎麼什麼都能誇”。
而正當他以爲又得不到答覆之際,倏地,對座傳來一道悶悶的嗓音。
“網上搜到了。"
西賀這麼說。
她把帆布袋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放到一邊,摘下口罩。把那片淺藍色的醫用口罩給疊好了,擱到袋子旁,纔拿起叉子,切了一口藍莓蛋糕喫。
喫喫蛋糕,轉頭品嚐一口芭菲的冰淇淋,再喫喫蛋糕。
山本武覺得很有趣:“那也就是和我一樣,第一次來嘍,感覺怎麼樣?"
西賀同學盯着掉到餐盤上的幾顆藍莓,咀嚼咀嚼。她習慣很好,嚥下去才說話,回答得慢吞吞:“好喫。”
那下次還想喫嗎,他想問。不料看着她低頭喫東西的模樣,話音兜兜轉轉到嘴邊,儼然變成一聲??
“下次再一起來吧?”
西賀同學頓了頓,沒抬頭。她再舀了一勺冰淇淋喫。山本武換了個說法:“下次換我請客。”
話音剛落,玻璃杯側壁墜落般淌下一滴水。檸檬茶清透的顏色倒映在碎花桌布上,搖搖晃晃,明快鮮豔。他嗅到冷飲裏熱烈的盛夏的味道,還有水果的甜香。
半晌,西賀說:“不要。”
山本“誒”一聲還沒發出,又聽她字音清晰地補充道。
“你付你的,我付我的。”
這位公平又正直的天才君說着,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她戴眼鏡的樣子也讓他情不自禁地挪不開目光,正如當時看她比賽那樣。西賀同學發表重要講話,“這個蛋糕算是今天的回禮,你不用請回來。”
山本武開心地問:“那下次什麼時候來?”
“不知道。”
“明天吧!”
“......”女孩抿抿嘴,捏緊叉子,又生氣地瞪他,“我沒時間!”
西賀向來很受歡迎,空閒時間常常答應和同學朋友出去溜達。這些,他或多或少都聽班裏的同學說到過,大家都默認她是個大忙人。但山本武還是眨了眨眼,關心道:“要去做什麼?”
“看電影。”她說。
“哇,看什麼?”他問。
她說:“其實還沒決定好。”
他問:“是嗎,和誰?”
“和小幹她們。
“原來如此,你們關係很好呢!”
聽到這句話,西賀同學原本看起來被越問越不自在的表情微微一斂。她不知想起什麼,視線落向被瓦解兩三叉的蛋糕,臉上露出一種令人動容的很淺的笑。
"......"
山本不由也微笑起來。
他放鬆了幾分??或許直到剛纔,他的潛意識都在那股微妙的,迫切的、渴望着什麼的緊張當中。這個沙發卡座有點小。他本來規矩屈起的兩腿慢慢隨性地伸開,向前,幾乎要圍在她雙腳的兩側。
“那,”山本武盯着她,說道,“等你有時間了,就隨時給我發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