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思豆腐?”
陳苒沒在中途停手,而是先把手上這一根蘿蔔切完,這才停手看向這位戴面具的許爺爺。
對方把那塊嫩豆腐扣在她面前,伸手捏了兩根她切的蘿蔔絲,對着燈光抬眼看了一眼。
陳苒切蘿蔔絲已經很久了。
剛開始切土豆絲蘿蔔絲的時候,她還可以做點熗拌鹹菜作爲給其他人的福利,但是隨着這絲越切越細,早就沒法拌鹹菜了。
現在陳苒切的蘿蔔絲,細如毛髮。
舒建民曾經一時興起,用縫衣針試過,一根普普通通的縫衣針,能穿三根陳苒切的蘿蔔絲。
“還行,切吧。”
讓舒建民極爲驚歎的蘿蔔絲,在許老怪口中也不過只得了“還行”兩個字。
看着陳苒拿起豆腐,他簡單地指點了兩句:“修一下邊角,先片。”
陳苒先從盒子底部片了一刀,把整塊豆腐從盒子裏取出來。
因爲裝盒的緣故,豆腐上留了點盒子的印記,需要先修成橫平豎直的長方體,然後再切。
“片八十片。”
陳苒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氣,開始片豆腐。
雖然知道文思豆腐是整個中餐界刀工的巔峯,但她還從來沒試過。
“刀握得松點,放鬆點。”
“手倒是挺穩, 那麼用力幹什麼,小小年紀,心思重!”
“手放鬆,不是讓你肩膀也跟着放鬆!用手臂的力量去推,不要用手腕!”
第一次片豆腐,算是失敗了。
“片了多少片?”
陳苒有點尷尬。
她自認自己的刀工還算是有一定水平的,畢竟蘿蔔絲切了這麼久,結果一塊豆腐片下來,只有五十三片。
“只有五十三片......”
“五十三片,對初學者也可以了。”
陳苒不太接受這樣的安慰,她知道自己在刀工上沉浸了多少時間。
“差了有四成,那就是每一片我都片厚了四成......”
許老怪朝着陳苒的手看過去,看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重新捏緊了刀,指關節都用力得發白。
他想起來自己的那幾個徒弟。
一個個被他天天打壓着,還是尾巴翹到天上去。可這小姑娘也不知道是誰帶出來的,做得這麼好,還緊張成這樣。
“那就繼續練,練到八十片再繼續下一步切絲。”
“好!”
剛剛被安撫都沒放鬆下來的陳苒,聽見這麼一句話,居然就放鬆下來了。
他想起自己早逝的二徒弟,也是這麼個性子。如果二徒弟還在的話,也不會讓那個畜生搞到今天這樣。
對這樣認真到甚至有點鑽牛角尖的孩子,不能盲目地去誇。
他看着陳苒自己又從冰箱拿了幾塊豆腐,每片一下,都記着他之前的說法:先放鬆手腕,然後用手臂的力量帶動手,讓菜刀整刀向前推。
這樣的孩子,給她一條路線,時刻糾正她給她指點,比肯定更重要。
她要的不是肯定、鼓勵或者誇獎,她不是爲了自信練廚藝。
廚藝不是她修煉自身的技能,正相反,她把自己修煉成了廚藝的工具!
她就只是爲了廚藝本身!
許老怪嘆口氣,轉身離開。他的手腳放得很輕,關上門的時候,看見這小姑娘連頭都沒抬。
她的每一刀都很輕,很穩,每一刀開始之前,都似乎在回想許老怪說的要點。
許老怪在門縫處凝視了一會兒,離開廚間,走去敲了孫女的門。
許如意還沒睡,還在搞她的遊戲劇本。聽見有人敲門,趕緊開門出來。
“爺爺,怎麼啦?”
“明天給我買本新的《名廚錄》吧。”
爺爺終於又對廚藝提起興趣了!
當年出事之後,爺爺的手落下了殘廢,再也拿不了刀。臉上也扭曲得無法見人。
自那開始,家裏就再也沒見過那本《名廚錄》。
漂亮的常奶奶以前經常來家裏跟爺爺交流,可那之後,她看着常奶奶喫了好幾次閉門羹,漸漸就不再來了。
已經過去快十年了吧......
許如意高興起來,聲音都有點大。
“我去找一找,把最近幾年的都買回來!”
許老怪搖搖頭:“不用,那個男的不是說陳再上了最新的一期《名廚錄》嗎?把最新一期的買了就行。”
他又提起另一件事:“對了,給我買個智能手機吧......能拍視頻的,能看新聞的。”
“爺爺,我這就下單......不對,網購太慢,我明天早上就去買!”
“嗯,明天早上去買菜,多買幾塊豆腐。再買幾隻三年以上的老母雞回來。”
“好,我都記住了!”
許如意看着爺爺點點頭,轉身離開,高興得心都快跳出來了!
當年那樣大的變故,二師叔被抓走,爺爺的臉和手都廢掉,她還以爲這輩子都看不見爺爺重新走出來了。
她也想過,或許如果她重學廚藝,可以讓爺爺開心起來。
可她也有自己的理想。
許如意扶住門,一直看着許老怪的身影消失在轉彎處,這纔回到房間,重新開始修改那本已經修改過千萬次的遊戲劇本。
她前半生的積蓄,她最近一年的時間,都投在這部劇本裏面了。
不光是要把遊戲劇本打造到最好,她還要藉助鬼屋裏遊客們的反應,努力把握玩家的心態。
劇本要好,遊戲性也要好!
她入神地修改到了一點鐘,刷了牙要去睡,這纔看見陳苒也回了房間。
“這麼晚?”
“嗯,”陳苒有點不自然地活動着肩膀,但是臉上笑得很開心,“七十五片了!”
“什麼七十五…………”
許如意這句話還沒問出來,就看見陳苒一頭倒在牀上,甚至連被子都沒展開,整個人騎在被子上就睡着了。
真是跟她二師叔當年,一模一樣啊。
她想起來,舒建民跟她敲定工資合同的時候,這小姑娘甚至連自己的工資都不在意,到處東看看西看看。
二師叔當年也是,除了廚藝之外什麼也不在意,纔會着了楊靜周那個東西的道!染上了毒癮!
後來……………他在廚房當場發作,手裏還端着油鍋。爺爺爲了救二師叔,伸手去擋那口滾燙的油鍋,手殘廢了,臉上也潑滿了油。
陳苒不知道自己的老闆一夜之間想了這麼多,第二天早上醒過來,她還隱約感覺到手臂有點痠痛。
起牀,看見她自己的水杯裏有一杯溫水,陳苒走過去端起來就要喝,卻被許如意一把攔住。
“離開自己目光的水不要喝!喝之前也要先觀察!”
陳苒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在白天鵝KTV的時候,她也聽高淑嫺這樣教育過她,不過,這畢竟是在自己房間裏。
"$7......"
陳苒轉身去把水倒掉,去飲水機乖乖重新接了一杯水喝下去,這纔去刷牙。
許如意有點滿意,她已經採購東西回來,順便還把幾個鬼屋的演員都接回來了。
鬼屋的劇本頗爲複雜,不過角色並不多。她簡單地給陳苒講了一下。
“鬼屋的這個故事,主要是圍繞着兩個女鬼互相之間的救贖展開的......”
“一個是被逼着守節、最後上吊,另一個是被親哥賣進青樓、又被資助的秀才背叛,吞了毒藥。她們活着的時候沒有希望,死後彼此守望一起報仇。”
今天早飯用的麪糰,陳苒前一天就醒發好了。她把細如牛毛的蘿蔔絲揉進去,烙了幾張蘿蔔絲餅。
除此之外,切碎的豆腐也沒浪費,做了個酸辣湯。
酸辣湯配蘿蔔絲餅,還有香腸煎蛋,許如意對早飯很滿意。
她一邊簡單講着自己對劇本的構思,一邊給陳苒介紹鬼屋的演員。
“這兩位,就是演咱們鬼屋最主要的兩隻女鬼的了。”
陳苒剛喝了一口酸辣湯,趕緊放下,跟兩名女鬼演員握手。
只不過,其中一個有些拘束地跟她握了手,另外一名滿臉通紅,半天都伸不出手來。
“好了好了,宋雨涵她是個社恐,別握手了。”
宋雨涵滿臉通紅地重新坐下,連喫飯喝湯的時候,都稍稍側着身體。
就是因爲社恐,她纔會在藝校畢業之後選擇來做個鬼屋演員,而不是進劇組拍戲。
她很滿意現在的工作氛圍,自己只要偶爾扮鬼嚇嚇人就行了。
而且......這家鬼屋是真的沒什麼人啊!開業了快一週了,只有老闆的朋友們來看了一圈。
“好了,現在廚子有了,咱們的道具菜也能做出來了。”
許如意對鬼屋的每一個場景都是高標準、嚴要求。
而且,一個劇情通關下來要六七個小時的鬼屋,中間確實得給觀衆提供點喫的吧!
綜上所述,一桌可以喫,又能融入場景的道具菜,是最好的方式。
“道具菜的菜單,苒苒你有什麼意見嗎?這幾個菜都是要符合古代書香門第的,淮揚菜自古以來就是文人菜,所以我加了個清燉獅子頭。”
“其他的幾個菜你掂量着做就行,不過一定要清淡一些,要符合劇本背景。”
“好,”陳苒點點頭,她一口咬下一塊餅,“獅子頭我之前只做過紅燒的,不過清燉的應該也可以做。我會跟許爺爺請教的。道具菜是每天準備一桌嗎?”
“對,每天準備一桌就行。咱們目前的規模,每天也只能接待一組遊客。”
真的能賺錢嗎?
陳苒第一次有點替老闆擔心,希望這鬼屋多少能開下去吧!
“好,我等下就去準備道具菜。”
回到廚間,陳苒最開始準備的就是清燉獅子頭。
那個戴着面具許爺爺又來啦!
她有點開心,趕緊報備自己昨天的練習進度:“許爺爺,我昨天把豆腐片到七十五片了!”
還差一點,就能達到八十片的地步了,然後她就可以繼續下一步了!
“行,那今天晚上先停一停。”
陳苒手上切肉的動作都停了停,有點驚訝地看向許老怪。
“不談教你,”許老怪認真起來也是很認真的,“你是陳家第八代是不是?”
陳苒有點意外,昨天他還問自己是哪一家的,今天就已經對自己知根知底了。
不過,這事沒什麼好否認的。
“是......不過我現在算是被陳家逐出門牆了。”
許老怪冷哼一聲:“陳雲從那老東西,一點眼光也沒有。”
他又繼續講兩家的淵源給陳苒:“我是許家第二十六代傳人,當年陳家那位老祖宗廚神曾經與許家第十九代有半師之誼。所以理論上,我不能教你,廚藝上我們同輩論交。”
“淮揚菜的一些基本功和菜譜,我都會給你交代交代,也算是還了當年許廚神給陳家的半師之恩。”
同輩論交!
陳苒驚了。
不過,最基本的人情世故她還是能反應過來的,趕緊補了一句:“廚藝上同輩論交,但我還是叫您許爺爺,廚藝和人情,各論各的!”
許老怪看起來挺滿意這個結果,他伸手指了一下陳苒案板上的五花肉。
“肥肉瘦肉分開切,冰箱裏還有一塊臀尖肥,再拿一小塊。”
隨着他的這一句指點,系統“叮”地彈出一條任務提示。
【菜譜進階任務:在許卓興師兄的指點下,在S級紅燒獅子頭菜譜的基礎上,獲取SS級清燉蟹粉獅子頭的菜譜】
看着師兄兩個字,陳苒好想吐槽。
怪不得這次不彈任務不說什麼紅案廚師的初心了呢,這次的是師兄,不是收她做徒弟是吧?
“豬身上一共有十四對肋骨,從第四根到第九根肋骨上方的這塊五花肉,才能拿來做獅子頭。”
“獅子頭一定要切出來,一刀不能剁。肥肉瘦肉分開切,先片片,然後再切絲切丁。肥肉丁要小一些,瘦肉丁一定要看清纖維走向。”
陳苒關掉系統面板,按照許卓興的指點,開始一刀一刀切獅子頭。
“想什麼呢!昨天才教了你握刀要松一點,用手臂的力量帶動。切豆腐記得,切肉就不記得了?”
在許卓興看來,陳家的基礎刀工教育真是不合格。最基本的用力都不教,這小姑孃的刀工,純粹是靠着自己出衆的毅力堅持出來的。
“好!我記住了!"
陳苒調整了發力方式,按照許卓興的要求,重新繼續切肉。
她之前切菜的方式,看起來全身安穩,只有手腕抖刀,下刀如飛。看起來也賞心悅目,可是整個人和刀,看起來卻不是一體的。
但現在的發力方式卻不同了!
彷彿一條大蟒,她整個身體,都是擰起來的!
脊柱在動,眼神在走,但手腕是鬆鬆的。而後肩膀一沉,手臂一推,這一刀如毒蛇出洞,一口咬出!
這麼多天的刀工練下來,她一直覺得自己甚至連那個瓶頸都沒達到。
可是這一擰一探,彷彿連那個曾經不存在的瓶頸都被打破了!
她終於明白,自己的刀工缺的是什麼了。
缺的就是這種獅子搏兔亦需全力的感覺!
她在用刀,可不僅僅是刀!全身的力氣,都要傳導到這把玄鐵菜刀上!
她全身的精氣神,都細細地從那一條細細的刃口裏探出去,然後從刀口中驟然爆開!
一口氣切了一條五花肉下來,她猶自覺得整個人的精力無處發泄。
就在這時,許卓興默默地遞過來一塊已經切好邊角的嫩豆腐。
陳苒沒抬頭,也沒問,接過這一塊豆腐,意沉似海。
一刀......推出去。
許卓興低頭看着陳苒,默默地數着她片豆腐的片數。
一刀、兩刀、三刀…………………
五十一、五十二......
直至最後七十九刀!
一塊豆腐八十片,文思豆腐的第一步,達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