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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如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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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敢後退的,敢逃跑的死!媽個賣批,想跑?問問老子手上的刀!”

  領頭子神情猙獰,一手刀,一手藤牌,手中長刀尤在不斷滴落着鮮血。

  他人長得精瘦,很年輕,可能只二十一二歲,但臉上滿是戾氣與不甘,帶着憤世嫉俗,似乎誰欠他一大筆錢不還似的。

  卻是獻營那日馬步對搏,一矛刺死精騎的那個步兵,名叫邱世卿便是,事後被賞賜坐騎爲馬兵,此次大戰,又爲第一波攻打的“領頭子”之一。

  邱世卿裹着頭巾,穿着紅衣,披着骯髒的鬥篷,臉上滿是兇殘與殺氣。就算身後衆賊皆是步營悍匪,個個死人堆中爬出來,但看邱世卿那有些發綠的眼睛,手中帶血的大刀,個個都是有些畏懼的轉開了頭。

  看衆人神情,邱世卿心中浮起快意,要的就是這種感覺。

  他本鳳陽府滁州人氏,一個大寨子的村民,家人給他取名世卿,也是意圖他邱家人以後可以世代公卿。

  邱世卿從小心氣也很高,然怎麼說,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他混到十八歲,仍然是莊寨中不起眼的一員,平凡得不吸引任何人的注意,全靠做白日夢與幻想過日子。

  換句通俗的話說,邱世卿就是大明朝的吊絲,除了精神上的騰飛就沒別的優點了。

  唯一可以說道的,十八歲那年,他成爲莊丁的一份子,與衆青壯一樣保護莊寨。

  如果這樣,他會一直平凡下去,事情的轉折發生在該年的五月,某日莊中最美的小娘子與他相遇在小巷子,對他甜甜一笑。

  邱世卿當時就癡了,其實作爲同村人,這小娘子只是單純禮貌對他笑笑罷了,邱世卿卻認爲該小娘子對他有意思。那種幻想的世界更是打開,甚至想:“若自己與她成親,她不要聘禮就好了。”

  僅僅一個月後,邱世卿的美夢就破裂了,最美小娘子成親了,嫁的人不是他,而是莊中大戶的兒子。

  邱世卿深入骨髓的痛恨,認爲此爲奪妻之恨,男子漢大丈夫的奇恥大辱。

  但他恨歸恨,卻無可奈何,他區區一個莊丁罷了,一家幾口人一樣普通,想報仇,都無處報起。

  幾個月後,邱世卿消失了,然後他居住的莊寨迎來了幾次匪賊,甚至流寇的攻打,其實這些人都是邱世卿引來的。

  從這點看,邱世卿就算是大明朝的吊絲,也是吊絲中的上品,畢竟他還算有行動能力。

  他所作所爲就是要報復,他恨莊中大戶,他要引來禍水毀滅莊寨,他要看到那個賤人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除了孽種摔死外,他會原諒她,讓她做自己的小妾。

  只是,他的想法很美妙,現實很殘酷,他所在的莊寨是個豪強大寨,這樣的寨子,以後他跟隨八大王就知道了。

  他恨土豪大戶,然加入獻營多年,就沒殺個幾個土豪。土豪大戶居住的高牆深寨,八大王等人一樣無可奈何。

  每當路過,看到這樣的大寨子,他們只當沒看到,就如此次北上看到的那些豪強大寨一樣。

  土豪大戶越難殺,邱世卿的心靈就越扭曲,每當遇到小寨子,他下手是最狠的,男人老人不說,對婦女小孩,他手中長矛大刀都可以毫不猶豫的刺下劈下。

  他殺氣越重,手段越來越殘酷,卻在獻營中地位越來越高,越多的人敬重他的血勇,連王定國,馮雙禮等大將都對他頗爲欣賞。

  久之,邱世卿就迷上了這種感覺,似乎大地就在腳下,天空,就在頭頂。

  他喜歡攻下城池或寨子時,那些男人女人,老弱小孩在自己面前顫抖的感覺。

  對他們自己想殺就殺,他們的性命只在自己的一念之間。

  就如面前這個廝養,說砍死就砍死,好不快哉。

  至於廝養是他的同鄉算什麼,他連自己的老家都想血洗毀滅。

  很快,邱世卿等領頭子就將那些漏網之魚消滅殆盡,此時他們也逼到官道邊,黑壓壓環繞山頭,密密麻麻就是人頭。

  中軍的鼓點放緩,顯然見誘兵不成,唯有最後一搏,希望可以引起對方混亂,引誘他們開銃亂了陣形。

  就見精騎們喊叫着,然後獻營步卒三百弓手,連同周邊革左諸營,他們第一波攻打的弓手共約一千六七,都停下了腳步,個個取出了自己的弓,撘上了箭。

  弓胎被拉得咯吱咯吱的聲音,密密森寒的箭鏃,只是對着龍頭山那邊。

  “放箭!”

  一片聲的弓弦振動聲響,若秋風拂過那白樺之林,密密箭矢飛上天空,發出咻咻的破空聲音,然後密密麻麻的箭矢在空中呼嘯,似乎陽光都被箭矢遮擋了,天空就是一暗。

  箭矢呼嘯着,落往龍頭山的土牆,山頂,盾陣等處,那邊有若雜草憑空長起,似乎盾陣中一些盾牌傾倒了,隨後又被補上。

  “放箭!”

  天空又是一暗,空中滿是箭矢拋射時的呼嘯聲音。

  “放箭!”

  又是一片聲的弓弦振動,箭矢若蜂羣呼嘯而出,又如轟炸機似的俯衝落下。

  “放箭!”

  天空再次黑暗,唯有箭矢飛行時的咻咻聲音。

  五箭之後,中軍大陣鼓點急促敲起,“咚咚咚”震人心魄。

  “殺啊!”

  整個流寇陣線,從北到東,又到南,全線響起了聲嘶力竭的嚎叫聲。

  “殺官兵!”

  所有流寇,皆是亢奮嚎叫,邱世卿雙目血紅,舞着自己大刀,淒厲的吼道:“殺上山去,雞犬不留!”

  他一馬當先,衝過官道,衝上山坡,在他背旗的指引下,獻營一隊隊人跟隨,皆是瘋狂揮舞自己兵器。

  潮水般的流賊湧上山坡,有若非州瘋牛羣,騰騰帶起大股或黃或黑的煙塵,他們皆震天的喊叫着,在各自領頭子帶領下,瘋狂往山坡土牆撲去。

  遠遠看去,人潮湧上,若凹凸不平的浪潮,而這一刻,他們沒有生死的考慮,集體陷入了瘋狂,全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勁。

  他們唯一的念頭,就是殺上山去,衝過土牆,砍死對面的鄉勇。

  連那些廝養都是陷入亢奮,抬着踏板短梯,跟隨大軍,拼命衝鋒。

  而在他們身後,弓弦仍一陣陣的響動,天空忽明忽暗,大量的箭矢呼嘯往前。

  衆弓箭手跟隨前進,邊走邊射,他們的目標在高上方,雖然前方士卒衝鋒,並不妨礙他們射箭。

  “殺啊!”

  邱世卿嚎叫着,持着藤牌,拼命往土牆撲去,大地又在腳下,似乎還有一道道白灰,隨處可見一堆堆灑上白灰的石頭。

  邱世卿也是打老仗了,感覺這是對面鄉勇設立的射界標誌,但他顧不得多想,只是猙獰着臉拼命衝鋒。

  他下意識計算距離,衝上山坡,約離土牆八十步,但對面不動。

  很快衝入七十步,對面仍不動。

  又近了,雖是山坡,但邱世卿感覺自己一息可以跑兩步,幾息之後,又入六十步了。

  對面仍然不動。

  邱世卿有些奇怪,本能的握緊手中的藤牌。

  這藤牌上過油,對一些不勁的官兵銃子,百步不說,五十步距離也有擋住的把握。雖說早前誘兵一些人喫了魯密銃彈,但邱世卿認爲,對面的魯密銃不可能這麼多。

  雖然越近,對面仍不開銃,讓他不安。

  但邱世卿也認爲,這是好事,一般入了五十步後,對面銃兵發揮的餘地也越小了。

  又越近,邱世卿感覺大汗淋漓,腳下騰起的黑灰沾滿他的臉蛋,在陽光暴曬下,就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

  “衝上去就好!”邱世卿安慰自己。

  頭上的箭矢仍然呼嘯而過,一陣接一陣,映得天空忽明忽暗,他聽到對面盾陣暴雨似的響,不論前方的大盾,或是頂上的皮盾,密密麻麻的箭矢插得已經如刺蝟。

  “義軍的弓箭手就是多,射得對面的鄉勇若孫子。”

  邱世卿心中湧起自豪,但他心中也有怪異的感覺,似乎對面的陣列仍然如山般巍峨,不是己方區區弓箭就可以憾動的。

  不過此時顧不得多想,因爲轉瞬間,衝入五十步了。

  邱世卿回頭吼叫:“官兵要崩潰了,殺上去!踏板短梯快抬着來……”

  “殺啊!”

  “衝上山去,雞犬不留!”

  蔓延上山的流寇皆是亢奮的嚎叫,那些廝養們也是鼓起力氣,拼命抬着踏板短梯而來。

  “殺……”邱世卿大刀前指,指向山去,然剛看向山,猛然山頂上一聲尖利的天鵝聲音響遏行雲,就將他邱世卿的聲音完全蓋下了,也將所有流寇衝鋒嚎叫的聲音蓋下了。

  邱世卿一身的寒毛都涑慄起來,然後見一直沒有動靜的土牆下方爆出一片震耳欲聾的排銃聲音。

  那邊的孔洞探着一根根銃管,此時爆出連片的凌厲火光,隨後見大股大股濃密的硝煙爆出,轉眼間,就在牆外匯成了一片煙龍。

  然後邱世卿就見身邊左右血霧連片,齊刷刷就是一大片肉體撲倒地面的聲音,慘叫聲一片,這陣猛然的,非常整齊的排銃打擊,似乎讓衝上山的前排兄弟都空了一大片了。

  邱世卿感覺嗡嗡的耳鳴,似乎半天頭腦都一片空白。對面的排銃太猛烈了,他邱世卿混在現在,對陣過的官兵也不少見,見識過的火銃也多了,就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整齊又兇猛的。

  對面那些人,真的是鄉勇?

  他更看到許多豪氣萬丈的兄弟撲倒在地,聲嘶力竭的嚎叫,他們滾在血泊中痛不欲生,似乎對面打中他們的銃子,讓他們忍受不了,只恨不得能當場死去。

  邱世卿更看到原來哨中一個兄弟,他滾在地上,拼命捂着肚子嚎叫,那邊花花綠綠的東西都流出來了。

  他嚎哭着,涕淚直流,手中藤牌扔在旁邊,上面破了一個大洞,然後銃彈透過藤牌打中他的肚子,就將他的內臟都打出來了。

  ……

  “你媽媽個毛。”

  兇猛整齊的排銃聲音讓張獻忠差點驚得落下馬匹。

  革裏眼賀一龍臉色陰沉不定,無意識的喝罵:“驢球子。”

  他雖近視眼看不清楚,但耳朵靈活,又是打老仗,只一聽這陣排銃,就知道兄弟們損失不少。

  餘者老回回、左金王、改世王、亂世王等人也是吸着氣,左金王賀錦喃喃道:“難道,對面不是鄉勇?”

  隨後他又是搖頭:“便是九邊的鎮軍,似乎也沒打過這麼猛,這麼齊的排銃。”

  李定國眺望那邊,面有憂色,說道:“這次攻山,兄弟們怕要損失慘重。”

  孫可望咳嗽一聲,誘兵之策失敗,讓他有些臉上無光,但此時又恢復了從容,淡淡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他說道:“只要忍住這三層排銃,兄弟們就可以攻上山了。”

  李定國定定看着龍頭山,只是感覺不對。

  ……

  “啊!”

  “救命啊!”

  大片的死者傷者撲倒在地,嚎哭聲一片,邱世卿腦子仍然空白,只本能的往前衝。

  然剛舉步走了幾步,山頂上又是一陣尖利的天鵝聲音。

  邱世卿就覺毛骨悚然,然後又見對面牆上方,煙霧仍瀰漫處,又是猛然的排銃聲音,然後洶湧的火光再次連成一片。

  又是大片肉體撲倒地面聲音,周邊的嚎叫聲更爲淒厲,一道道血霧在周邊颮出,一具具屍體或傷者撲倒在地黑灰髮燙的坡地上。

  鮮紅的血從他們傷口處流出,在陽光的暴曬下,轉眼從豔紅變爲黑褐。

  哭叫聲再次一片,而神奇的,到目前爲止,邱世卿等諸營的領頭子一個都沒有死,他們繼續往前衝,而攻山的流寇們,繼續隨着他們的背旗身影,往土牆或缺口處撲去。

  對面的土牆看起來並不遠,上面的兩排射孔看得更清楚,就見每個洞口處,都探着一杆杆黑沉沉的鳥銃。

  似乎那黑乎乎的洞口處,還騰騰的冒着硝煙。

  也似乎那些射孔處,那些鳥銃一直探着,並不抽回裝填。

  似乎邱世卿等人還聽到一些奇怪的金屬聲音,那是整齊的嗆啷聲。

  似乎什麼抽出又塞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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