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222章 英雄末路
“龍官兒是我顧無疾的徒弟,忠孝仁義他哪點欠缺了?大哥你這不是在懷疑漢辰,是在懷疑我顧無疾教出的徒弟。 ”
顧夫子當時聽了這話出乎意料的暴怒,反令楊大帥一陣窘迫。 老顧平常爲人古板,大事上也沒少同他起過爭執,但從未對他這麼大發雷霆。 甚至楊大帥當時都不知道拿什麼話下臺。
許久,顧無疾才說:“既然話到如此,無疾就說句不該說的話。 漢辰今日同大哥的隔閡,這八成是大哥你造成,二成是漢辰不懂事。 ”
見楊大帥雖然不做聲,卻一臉的不服,顧無疾又說:“當年漢辰小,打他教訓他也是常理之中。 自那次漢辰離家出走回來,大哥心裏就不肯寬恕他對楊家的背叛出走。 可無疾不明白,你爲何不在祠堂索性將他斃命?你留了他一口氣卻不停的對漢辰折辱、不信任、猜忌,就是這血是熱的也生生被晾冷了。 大哥可知道漢辰當年腿傷癒合後一直在裝瘸,他就是想知道一匹跛腳馬在楊家還有沒口草料喫?漢辰尋了出路大哥不肯放他走,他過生日打破件玉器,大冬天你讓他的兄弟們剝光了他的褲子在庭院裏往死裏打他?還信了那個道士的鬼話轟他出家門。 你扔掉的兒子是我打馬去追了回來,是小七逼他回家。 我們都在設法讓漢辰這孩子安心在楊家活下去,你卻屢屢的爲難他。 那天漢辰毒死千里馬。 我地心就碎了,這孩子怕再難同大哥你有那份情了。 ”
顧無疾說的激動,楊大帥一臉的慘然,然後笑笑說:“這個孽障,從小被寵慣壞了。 早知今日,當初就送去無疾老弟你當兒子算了,什麼楊家嫡長子!”
“大哥你這是何意?”顧無疾鬼火頓起:“你是指責我偏袒縱容了龍官兒同你父子不和?”
“我沒這麼講。 不過你喜愛龍官兒,人所共知。 ”
“我喜愛但不偏溺。 該管教時何時手軟過?大哥你呢,你看看你的小乖兒,無法無天,哪裏還有大家子弟的風範?就快成紈絝膏粱了。 ”
楊煥豪心裏不快,但同顧無疾這些年都如此磕磕絆絆過來,也就無奈的說:“乖兒也八、九歲了,該讀書入學了。 既然楊家的子弟都是無疾弟帶出來地徒弟。 乖兒你拜在老弟門下吧。 ”
“你捨得?”顧無疾忿忿的問。
楊煥豪嘆息說:“誰讓他生在楊家,不捨也要捨得。 我只是覺得虧欠他生母地東西太多。 ”
顧無疾一陣冷笑:“你虧欠小七的就不多?”
二人相視而笑,那笑裏滿是無奈和尷尬。
小乖兒就這樣正式的行了拜師禮成爲顧無疾的弟子。 顧師父安排學裏的先生白天教乖兒識文斷字,晚上就花一個鐘頭給他講解,但更多的時候是讓漢辰代勞管教乖兒。
顧無疾給乖兒起了個學名叫“楊漢威”,威風凜凜,威震霄漢。 楊大帥對這個名字十分滿意,說小乖兒自幼被當做女娃子養大。 怕多了些陰柔,少了分剛毅之氣,這個名字確實起得好。
教漢威和小亮兒讀書認字就成了漢辰一份工作。 漢威小弟很聰明,那份過目不忘的精明簡直有着七叔當年地天份,爲此被顧夫子幾次誇讚乖兒。 甚至顧夫子有時候仔細端詳了漢威對楊大帥說:“這要是****好了,將來又是個人中美玉。 ”
似乎七叔就是師父和父親畢生的得意之作。 總愛拿來炫耀一番。
“大哥,楊家現在人丁奚落,怕除去小七和漢辰,爲了穩妥,是要好好栽培漢威了。 雖然是千金之子,生在楊家也要挑起這份責任。 ”聽了顧無疾的提議,楊大帥也是頻頻點頭稱是,顧無疾是處處爲了他的江山着想。
七叔拖着傷痛的身子總在肅颯的寒風中倚了樓欄發呆,悵惘的看着遠方若隱若現的煙樹。 似是在思念那天人永隔亦敵亦友地於遠驥,回味小於那張狂肆意的談笑。 同他攜手面對黃龍河指點江山。
漢辰默默的照顧七叔。 七叔這回的棒傷癒合得極慢,陰雲密佈的氣氛中過了一個愁雲慘淡的春節後。 七叔身上還有幾處傷總不見好。
每見漢辰蹙了眉頭擺弄他身後那幾道深深地傷口,小七自我解嘲的笑了說:“老了,身子也不如小時候鋼筋鐵骨般抗打了。 不如日後這扛打的活兒也索**給你算了。 ”
七叔本是一句調侃,漢辰卻靦腆的笑了。 是呀,從小到大,若不是七叔總在保護他,不知道他還能不能在父親的皮鞭板子下活到今天。
“子卿還沒消息?”小七順口問,漢辰搖搖頭,幫七叔提到褲子,靜靜的收拾藥棉。 提起子卿有是他揪心的痛,一顆耀眼的星辰忽然見晦暗下去,眼見就要從夜空劃落。
“那小子讓他靜靜也好,脾氣發過了,他會知趣的回頭,這點子卿比你識時務得多。 ”
見漢辰不搭話,小七又說:“還記得你開始替大帥去拋頭露面去社交應酬的事嗎?”
漢辰還是無言地淺笑,當年那個青澀地小龍官兒真是可笑。 記得父親吩咐七叔帶了他開始應酬那些俗不可耐的政局社交,他從心裏地反感。
每天起牀洗臉的時候,副官就會例行公事的拿着一張長長的當日日程的單子,保持着一個音調的念着一天的“戲碼”,而晚上他就和七叔在不厭其煩的聽着副官讀着明天大帥有哪些事需要處理。 七叔會有條不紊的將所有必須大帥露面地事安排妥帖,然後把那些他能代勞的項目提出來排日程。 自從漢辰終於被套上單獨去應付局面的枷鎖。 七叔就會閒散的坐在躺椅裏,腿翹得老高,懶散分派第二天的任務:“鄉紳團的晚宴,大少爺去;清福號鏢局的開業儀式,大少爺去~~其餘地我去。 ”
七叔的眼睛斜睨着他,漢辰地嘴已經翹得老高。
七叔忽然笑罵了說:“怎麼,不服?”
漢辰心裏極其厭惡那些無聊的應酬。 陪那些咳着粘痰的鄉紳去無話找話,聽着他們無聊的對大帥的恭維或歌功頌德。 不然就是倚老賣老的囉唆着扯那些說過多遍的往事。 這還倒罷了,往往要在這種冒失閒散時時時處處提高警惕,不免一句話就給了這些老狐狸可乘之機,有些談判和條件都是在這些冒失無聊地應酬時開出價碼彼此討價還價的。 這點上七叔最精明不過,所以父親總是對七叔的功績明貶暗獎的誇讚。
“明天中午的那個潘老的壽宴,也你去了。 ”七叔似乎在懲罰他的忤逆,漢辰終於咬咬薄脣。 極不情願的答了聲:“是。 ”
七叔拉過他,笑了刮他地鼻頭:“這纔開始,你的嘴就能栓驢了,再若被你老子看到,就該打屁股了。 ”
漢辰剛要開口求七叔開恩,少派他些應酬。 忽然傳來一聲清咳,父親進來問:“怕我看到什麼?”
本還四仰八叉坐在躺椅裏的七叔驚得跳了起來,那副肆無忌憚的慵懶樣子立刻變成垂手恭立的大家子弟般的守禮。 父親儼然在強忍了笑。 但還是沉了臉罵了幾句七叔地兩面人做派。
多年過去了,如今漢辰對付這種場面簡直是司空見慣了,聽七叔此時提起陳年往事,不覺笑了。
“你還算聽話,心裏不樂意,還是乖乖的就範了。 你是沒見了子卿初入這些應酬場面。 他那大少爺受不得半點委屈的性子可是千萬個不高興。 頭一次隨了胡大帥招待北洋政府來的一個元老團,纔去了不到一個鐘頭,他就耍脾氣返回營地了,說那些人簡直無聊之極,即無趣又纏人,總在問些答也不是不答也不行的問題。 後來連他去洗手間,居然記者還跟了來,子卿一看那挎了相機的記者火就來了,甩了臉揚長而去了。 我那時就洗了塊手巾給子卿擦臉,幫他整理好頭髮吩咐他必須回去。 他少爺脾氣犯起來。 說什麼也不肯。 惹急了我就打了他兩巴掌,他是紅着眼睛委屈的又回去應酬了。 ”
漢辰正在琢磨七叔爲什麼忽然提到這個話題時。 七叔忽然苦笑了說:“這就是身不由己,誰讓你演了這麼個角色。 鑼鼓一響,戲幕一拉,你想不想演也要上場。 看戲的龍蛇混雜什麼人都有,你也要演下去。 小於當年對我說,把個單純的孩子推上政壇這種污濁的舞臺上,就是造孽,但也沒有辦法。 就好比女孩子小地時候裹小腳,你不忍,但是必須,任她們哭得楚楚可憐。 ”
這個比喻倒也有趣,漢辰嘴角抿了一絲笑。
七叔又笑道:“小於地嘴更狠毒,他說,這頭次在政壇上幹些違揹你良知又不得不做的事,就好比那ji女初次被嫖客**,可憐又免不了。 日後習以爲常反以此爲樂了。 ”
柳條剛抽綠時,一個震驚地消息傳來。
馬寶福的國民軍與胡雲彪的奉軍開戰,奉軍調用了兩艘日本軍艦護航進入大沽口炮轟國民軍,雙方開火後國民軍對日本軍艦奮起反抗,將日艦逐出大沽口。 本來是內戰,居然調用了外強來打自己人,本就招致國內羣衆的不滿,一時間輿論聲討聲四起。 日本人卻大言不慚的以《辛丑條約》來說話,聯絡了英美等八國公使,向秦瑞林政府提出拆除大沽口國防設施,並限令兩天答覆,否則以武力解決。 各國軍艦氣勢洶洶的雲集大沽口。
一時間國內民怨沸騰,五千多學生民衆浩浩蕩蕩的前往秦瑞林政府請願,打着孫先生的遺像和他那句著名的“**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的條幅。
軍警居然出動,一時間向無辜的學生開槍,打死四十多人,傷者無數,獸行醜聞舉國震驚。 幾位手無寸鐵的若女子輾轉於槍彈間是何等的悲壯,聞者都扼腕痛心。 政府有槍打學生,卻無力去驅逐犯境的外國軍艦。
幾日來楊府的電話不斷,甚至秦瑞林提出要楊小七來北平幫他處理當前失控的局面。
“你秦大哥說他也是不知情,後來聽說學生被打死,痛心疾首的在出事現場長跪不起,發誓今生信佛喫素來恕罪。 ”楊大帥嘆息說。
顧夫子始終不說話,眼神裏透着慘淡的悵憾。
“小七就是北上,怕也是於事無補。 ”顧無疾頻頻搖頭:“這怕真是‘英雄末路,美人遲暮’了。 ”
“若是於遠驥還在秦大哥身邊,不該呀。 ”楊大帥嘆息。
漢辰看着報紙上一篇篇口誅筆伐的文章,也不免憤懣。
“墨寫的謊言,掩不住血寫的事實。 ”讀到這句話漢辰心如刀割。
“大哥,勸秦大哥辭職以謝國人吧。 大廈將頃,非一木所支。 ”小七慨嘆。
“你秦大哥好不容易等到今天的機會重掌國器,不易呀,他不甘心。 這本是胡雲彪勾結日本人打自己人,衍變升級成洋人合夥來欺負中國,如今他胡雲彪安然無恙,你秦大哥卻無辜受累。 ”
聽了大哥的話,小七慘然笑笑。 他平日最恨借了外人力量來打自己人,同孫先生志同道合多年爲此奮鬥,沒想中國還是愁雲暗鎖毫無見紅日的徵兆。
這幾日七叔總望着苗圃裏新吐嫩芽的綠菊發呆。
七叔的眼裏滿是悵惘,似是在盼望他心愛的綠菊早日開花,也似是在緬懷那曾經繁花吐臆的疏影。
秋月回來龍城,鬢角紮了朵小白花。
漢辰詫異的見到她時,才知道秋月的男朋友竟然就死在了這場浩劫裏。
“他是被奉軍以煽動反動言論爲由抓起來的,出事後我去求過奉軍的少帥鬍子卿。 鬍子卿說他已經不再過問奉軍的事務,並且說胡大帥的話無可改變。 ”秋月嚶嚶的哭着說:“死了倒也罷了,活着又怎麼做。 ”
這是一位著名文人當時紀念死難校友的一個輓聯時,漢辰聽得兩眼蒙上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