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105章 遊子歸心
“爹爹,牛兒不讀書,還是攢錢先給弟弟治腳病吧。 ”
“你這個孩子,不讀書就沒學問,還都跟爹一樣賣一輩子白薯呀?再說這不長進的話,看爹打你不?”
一家人雖然破衣爛衫,但是親熱的樣子很令人羨慕。
子卿將自己手中的地瓜掰了一塊兒遞給那個叫牛牛的孩子,牛牛眨眨眼睛搖着頭。
“沒關係,哥哥給的你就接了。 ”於遠驥笑了說。
牛牛回頭看看父母,牛牛娘忙說:“快謝謝這位少爺。 ”
牛牛一咧嘴,髒兮兮的小臉露出一口齊整的小白牙,乖巧的說了聲:“謝謝哥哥。 ”就接了白薯在手裏,蹲了身去喂狼吞虎嚥的弟弟。 子卿才發現那個小些的孩子一條腿是殘疾,心裏也不好受。
“牛牛呀,你喜歡喫烤白薯嗎?那就好好的進學堂讀書,將來學好了當大官有出息,可以天天喫烤白薯。 ”牛牛爹安慰着兒子,牛牛頻頻點頭,那雙伶俐的眼睛,子卿看了心酸。
又聽小販說:“都怪你爹沒本事,生了你們卻沒法給你們兄弟好日子過。 你們要是投胎在胡大帥家,怕是天天都能有烤白薯喫,不用餓肚子。 聽說胡大帥小時候也是苦孩子出身,所以牛兒你要爭氣,好好唸書,爹將來就靠你了。 ”
子卿忍俊不禁,但是細細品位這話也是淡淡的心酸。 可憐天下父母心,誰不希望子女過上好日子呢。
“大嬸,這讀個書要花很多錢嗎?”子卿問。
“多少錢也要想法子讓孩子唸書呀。 ”牛牛媽擦把漢低頭翻揀着白薯。
子卿摸摸兜,沒帶錢出來,就壞笑了毫不客氣地去掏楊煥雄的褲兜。
“哎,你動手動腳的做什麼?當了這麼多人,惹人誤會。 ”楊煥雄笑了啐罵說。 鬍子卿已經得意的從他兜裏掏出錢夾。 拿了些錢遞給牛牛說:“大嬸,這個錢您收了。 去送孩子讀書吧。 ”
又用胳膊肘撞撞楊七爺偷聲說:“穆哥,說是今天你請客的。 ”
“少爺,這個可使不得,我們窮,但是不能隨便要人家的施捨。 當家的也不會同意地,您的好意我們謝謝了。 ”牛牛娘堅持不收,牛牛愣在一旁。 本來泛了希望神採地大眼忽然黯然失色了。
看了沮喪的孩子,楊煥雄說:“不是聽說胡大帥家的少奶奶在城東開了個貧民學堂嗎?不收學費的,爲什麼不把孩子送去讀書?”
“哪有這等好事,我們是從外地逃難過來的,那些學校好是好,都要收奉天本地的孩子。 ”牛牛媽說。
楊煥雄目光落在子卿身上,子卿沉吟片刻笑了說:“這個好辦,我家的司機地孩子原是給那個校長拉過車的。 讓他去替你們說和一下。 ”
“那敢情好。 ”
子卿記下孩子的名字信息,囑咐牛牛娘明天下午帶了牛牛去那個學校找校長。
當子卿將兜裏一根名貴的金筆送給牛牛時,牛牛死死的握瞭如獲珍寶。 看到牛牛那激動得淚水汪汪的眼睛,子卿相信,孩子肯定不能識別這筆的珍貴,但是他握住了求學的希望。
兄弟三人就趁了夜色回飯店。
子卿做了回善事。 心裏很高興。
“那個大嬸真固執,不肯收這錢,若不是穆哥想到了鸞芳那間貧民學堂,怕這孩子還不能上學呢。 ”
“中國人很怪地。 窮,但是有志氣,幾千年的文化,餓死迎風立,不喫嗟來之食。 牛牛家也一樣。 ”七爺感慨說。
“怕今天晚上,就會改變一個孩子一生的命運。 ”於遠驥說。
“但只是一個孩子,奉天城這樣的孩子很多。 中國連年內戰。 百姓流離失所。 像牛牛這樣窮得讀不起書,喫不起白薯的孩子數不勝數。 ”楊煥雄說:“這些孩子都是中國的將來。 ”
第二天。 子卿打電話交待了鸞芳安排牛牛入學地事,開心的同穆教官帶了於遠驥四處遊玩。
在酒樓喫飯時,樓下一個攤位掛滿了春聯,一個老先生在書春。
“字寫得不錯,有功力。 ”於遠驥讚歎。
“呵呵,於秀才誇讚的字真是難得呢。 ”小七詭異的笑。
子卿卻接了話茬叨唸:“不知道要抄多少回《曾文正公家書》才練出來呢。 ”
於遠驥看了眼小七,指了他笑笑。
小七就立在樓欄杆向下望,嘴裏卻感嘆:“又快過年了。 沒年這個時候,家裏就要寫春聯了。我家裏裏裏外外這麼多院子,那要寫的春聯可是多得堆起來。 有次臘月二十九,我在家裏帶了侄兒寫春聯。 偏巧那小子那年十二、三,正是調皮貪玩的年紀,寫着寫着,心就野得看了院裏弟弟們放炮了,那落筆都開始糊弄。 警示他一次好了陣子,但不一會兒又分了神。 我見了就急了,一把掀了他在桌上,抄了鎮紙就打。 那鎮紙是銅的,我也使了些力氣,不多時皮肉都打出血了。 不許他哭,他還咧咧,我嫂娘就趕來了,心疼得傷心的摟了他去。 那次過年的幾天,他的屁股都沾不了凳子。 於哥你總誇那小子地字寫得不錯,都是這麼練出來地。 其實想想很多事也不公平,我哥好幾個兒子,單是因爲我大侄子是長子,資質也好,所以家裏格外的看中他,不許他有任何失誤。 期望大失望也大,一點小錯都能翻出風雨般,想想倒是那‘愚且笨’地兒子們反能安享榮華、衣食無憂地做個‘佳兒’了。 笨麼,誰也不會有太多期望。 偶爾露出些長處,也會被長輩期望之外的讚許。 ”
子卿不由看看穆教官,聽這話,穆教官也該是個大戶人家的子弟,想來當初王大川猜測穆一楓是個連饅頭都沒見過的窮小子是毫無根據的。 不然如何穆教官家裏的院門的對聯都多得寫不過來,只有過去地大宅門纔有這過年寫春聯的習俗,而且那字都要互相攀比。
“想起一個笑話。 是說明朝那大才子徐渭地。”於遠驥逗了子卿說:“子卿可聽過?”
子卿看看穆一楓,搖搖頭。
穆一楓瞪了他一眼:“看我做什麼?我是講武堂教官。 又不是你私塾先生。 ”
子卿偷聲說:“跟我那私塾先生白夫子一樣的古董,就會兇巴巴的,不然就是拿戒尺嚇我。 ”
不等穆一楓發作,子卿忽的將椅子挪靠到於遠驥身邊央告說:“小於叔,你看到了,我穆教官多兇。 ”
然後又伸伸脖得意的說:“那對聯孝彥知道,不就是那個‘門對千棵竹。 家藏萬卷書’嗎?早就知道了。 ”
“呵呵,子卿才學不錯嗎。 ”
“不正經的東西他都記得清楚呢。 ”穆一楓的笑罵間掩飾不住對子卿地關愛憐惜。
聽了子卿興致勃勃的講述這段文壇怪傑徐文長幼時同大財主鬥法的故事,於遠驥的眼光時刻沒離開子卿那張揚着青春朝氣的臉。
“那財主一看徐文長居然掛出這麼副對聯,氣得嘴都要歪了,就對僕人罵了說‘他小毛孩子,就敢說家藏萬卷書了?老爺我書香門第,都從來不敢這麼大口氣。 ’,說完了就吩咐下人說‘去。 把咱們家院裏的竹子砍去一截,我看他還‘門對千棵竹’,沒了竹子他也就別去藏那‘萬卷書’了。 嘿嘿,不想徐文長聰明呢,早上一出門,忽然發現對面財主家牆內的竹子都禿頂了。 就在對聯下面各補了一個字,就變成了‘門對千棵竹短,家藏萬卷書長’,別看就多了這‘長’和‘短’兩個字,就讓這對聯又應了景了。 然後財主一看,好小子,你還跟我鬥上了,一怒之下,命令手下說,‘去。 把竹子給爺連根拔了。 從牆頭扔出去。 我讓他小徐子去‘千棵竹短’,這回就讓他徹底沒有。 看他還有什麼花樣玩兒?’。 落是這樣了,徐文長只是笑笑,又接了兩個字在聯下面,就變成了‘門對千棵竹短無,家藏萬卷書長有。 ’這對子太絕了,裏外那財主沒佔了便宜。 ”
聽着子卿眉飛色舞的賣弄,於遠驥頻頻點頭,又喝口酒回憶說:“還不都是這麼過來地。 先時我在家鄉,這逢年過節,四鄰八鄉附庸風雅的都來討春聯。 家父動動嘴應下來了,我就要寫的手腕都要斷了。 越寫越出名,來求字的人越多。 總算逃了出來到北平混,心想了,這回任是天皇老子找來,只要大爺不開心,一律拒了。 可偏偏又逢了我秦大哥多事,多少筆墨差事都是被他當老好人給應下的。 不過今年我想開來,是誰找我都給他寫,但潤筆費是一分不能少,這收下的潤筆費,我明年再多辦幾所學校,普及平民教育。 中國要富強,教育興國是正路。 ”
子卿是知道這個“潤筆”費地風俗,這但凡求個有些聲望的文人雅士題字書春都是要給錢的,但文人都很清高,哪裏能提“錢”這種俗不可耐的字眼呢?所以,就頂了個冠冕堂皇的名詞“潤筆”費來收好處。
“這個我贊成!”楊煥雄舉杯同於遠驥碰了一下杯,一飲而盡。 聽說小於要收那些附庸風雅的人的黑錢辦教育,楊煥雄十分贊成。
“我這回開了春,我就打算在外蒙古也多辦些學校,普及漢語教育,教蒙民說漢話。 順便普及些礦產、畜牧知識。 既實際,又能‘潤物細無聲’的將人心收回國。 ”於遠驥暢談着他對外蒙開發的想法和雄心,穆一楓聽得頻頻點頭。
“看來文化入侵是最厲害的,日本也開始在東北興辦日校了,普及日本語言文化教育。 ”
“所以當年秦始皇要焚書坑儒,知識有時候不利於愚民統治。 呵呵~~”
“聽說於哥地那所中學,在五四學運時校門緊鎖,都不許出去。 ”
“是呀,我對孩子們說得很清楚。 不是不許他們愛國,是因爲他們太小,愛國不在一時,學好了本領。 長大報效國家地機會多了。 ”
“我在龍城辦的那幾所小學,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中國人口太多了。 普及教育本來就難,加上這些年兵荒馬亂地,更不容易擺下張安穩的課桌了。 ”楊煥雄慨然長嘆:“這點上我大哥倒也不是很反對,只是他討厭女子讀書。 說這女的越讀書越是越禮亂法。 可任是嘴裏那麼說,他卻喜歡那‘滿腹詩書氣自華’的女子。 ”
楊煥雄低頭喝了杯酒,於遠驥知道他又勾起那樁不堪回首的往事,忙問子卿:“子卿過年開心吧。 定能收不少壓歲錢。 ”
鬍子卿抬抬眼說:“去年我湯大爺來府裏拜年,伸手就給我們兄弟幾個一人一張三千大洋地銀票做壓歲錢。 我爹當時就火了,罵了他說‘你少來這套,你小子有這些錢去做點什麼事不好,只要你好好治理吉林,不讓人家罵我老胡的祖宗八代就比什麼都強!’。 我湯大爺噗通就給我爹跪下了,直磕頭說‘受教了’。 所以去年就不如往年收得那麼多。 不過我往年收地壓歲錢也沒亂花,今年發大水。 我都捐了去給災民蓋棚子了。 ”子卿認真的說:“不過剛纔聽於叔叔和教官的一席話,孝彥也受教了。 孝彥這回去就去討壓歲錢去,討來的壓歲錢也去多辦些學堂,教育興國。 ”
“是個好孩子!”於遠驥讚賞的說:“好好同你穆教官學,將來會有出息的。 ”
“小七,過年快了。 你有什麼打算。 這是你回國後的第一次大年吧?”於遠驥地問話纔出口,鬍子卿就迫不及待的接了說:“我穆教官當然要回家去看看了。 他連假都請好了。 ”
楊煥雄遲疑了,緩緩說:“沒大想好,不過,想回家去看看。 聽說我嫂娘近來身體不是很好。 ”
於遠驥似乎被他驚住了:“你~~你想好了回家了?你又不怕~~”
“偷偷潛回去看一眼,哪裏敢去面對他,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哥那個人。 ”楊煥雄低聲嘟囔說。
送走了於遠驥,子卿心裏還記掛着那個賣烤白薯家的小孩子牛牛,還有那個坐在地上抓白薯皮的殘疾兒童。
再次尋到牛牛家的攤位,牛牛見了子卿就撲個過來。
“牛牛。 上學了嗎?”子卿蹲身問他。
牛牛的頭點得像布朗鼓。
小販夫婦過來千恩萬謝。
子卿掏出個紙片給牛牛爹說:“這上面是個家洋人開的教會診所。 專門給窮人看病的,不花錢。 你們帶孩子去看看腿。 別耽誤了。 ”
牛牛地父母對視一眼,半信半疑的說:“會有這等好事?看病不用花錢的?”
子卿笑瞭解釋說:“西洋人的教會跟中國人信佛一樣,心善做好事。 只是很多人聽不懂外語,就不便同他們交流,纔不知道有教會診所。 你只拿了這個紙片交給他們,我都幫你們解釋過了。 ”
聽說牛牛家認識的那個大恩人來了,呼啦啦的圍過來不少家長,爭先恐後地求子卿幫忙他們的孩子上學。
看着父母身邊一雙雙充滿對未來憧憬的眼睛,子卿震撼了。 這麼多的孩子,都沒有學上,他們渴望上學,想到這裏心裏就酸楚難過。
“哥哥,您能幫我嗎?”一個八、九歲大的孩子期冀的目光看着子卿:“我想讀書,哥哥如果能幫我,我願意給哥哥擦一輩子皮鞋。 ”
子卿蹲身拉過這個孩子。
“我家是從北滿逃難過來的。 日本人在那邊修鐵路,推了我家的祖墳地,還拆了孩子們的學堂。 我們逃到奉天,這裏的貧民學堂不收外地地孩子,正經地學堂哪裏讀得起?”
子卿找來紙筆,留下他們的姓名說:“三天之內,這些孩子們一定能進學堂。 ”
聚集地人越來越多,大勇和遠處喬裝的衛隊覺得事情不妙,忙拉走了子卿。
看着子卿遠去的身影,不知道誰說了一句:“這位少爺,眼熟呀。 怎麼看了那麼樣胡大帥的公子呀?我去胡家送木炭,見過他的。 ”
“是胡大帥的公子呀?我說呢,怎麼這麼神通廣大,還以爲是天上菩薩顯靈了。 ”
子卿奔回家中找鸞芳,安排貧民子弟上學的事。
鸞芳犯難的說:“小爺,不是不幫你,這學堂已經是人滿爲患了。 募捐來的錢畢竟有限,都辦了三家貧民學堂了,到現在還有本地的貧民子弟上不了學。 ”
子卿落寞轉身就走:“不就是缺錢嗎?我去找爹想辦法。 ”
“小爺!”鸞芳叫住子卿。 “你就是去找爹,爹也會去壓江省長。 只是江省長沒有經費也做難呢。 ”
子卿坐回沙發裏:“大姐你想,外面哪個酒席一頓不喫去幾個孩子上學的錢。 如果奉天的這些孩子將來都沒讀過書,以後都是睜眼瞎,都讓他們去擦鞋賣烤白薯嗎?國家的前途在哪裏?”子卿自信的說:“大姐你先幫我把這些孩子收了,校舍我去想辦法,先開課,款子我春節期間一定籌措齊。 不靠爹也能把這事解決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