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八十四章 斷線風箏
看着父親瘋狂的自己抽打自己嘴巴,驚得漢辰手足無措。 始料未及的一幕,足以令他和在場衆人震驚。 父親執掌龍城數十萬大軍,呼風喚雨,高聲一喝風雲爲之變色。 如今居然爲了逼他這個家門逆子喫藥,而束手無策到只剩下自虐了。
儘管母親、師父和在場的諸人都拼命上前勸阻,也阻攔不住楊大帥歇斯底裏的叫嚷和捶打自己。
“龍官兒!”師父大喝一聲。 看了師父圓睜的怒目,漢辰這才醒悟過來,忙撩衣跪倒:“父親息怒,漢辰罪該萬死。 ”
“讓他滾,願意滾哪裏去隨他!”楊煥豪失落的大聲嚎啕又竭力斂住悲聲:“他去找那個野丫頭也好,去跟那些學生造反也罷。 總之就別讓我再見他。 ”
楊大帥嚷出這句話,推開衆人衝進了裏屋,砰的一聲反撞上房門。
“老爺,老爺~你消消氣。 孩子不聽話,你打也打得,罵也罵得,你別~~”大太太敲了門嗚咽着。
“楊家沒這個不肖子,就當他死了,我不缺他這一個。 讓他滾!”
門裏傳來這聲斥罵後,再也沒了動靜。
儘管漢辰自幼戎馬軍中歷練多年,自詡飽經人世風浪,但他畢竟還是個十八歲的後生,學生般的年紀。 雖然接觸過也嚮往過新文化運動的思想,憧憬那種平等自由的生活。 但他心裏明白得很,中國根深蒂固地傳統,那種現實生活中的平等自由談何容易。 每次頭腦裏堅守信條時,腳步卻很難挪出這個禁錮閉塞的舊式家庭。 畢竟,在當今的社會上,兒子逼得父親歇斯底裏到自己抽自己的耳光,那所有人都會把罪名歸於他的不孝。
果然。 母親大哭着幾乎癱坐在地上痛哭失聲:“冤孽呀,冤孽呀。 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
看了湊過來的兒子。 大太太捶了漢辰哭着:“龍官兒,你告訴娘,你要娘在你們父子間怎麼做?你讓娘如何做是好?”
漢辰跪在庭院裏,入冬地朔風颳來,面上生冷。 他雙手恭恭敬敬的託着家法藤條過頭,跪在冰冷地青磚地上一動不動。
看了進進出出的人們,聽着屋裏傳出時斷時續的哭聲。 漢辰委屈的淚水只能往自己的肚子裏倒流。
朔風淒冷,漢辰跪得手腳麻木,師父立在他面前。
進了屋,暖暖的爐火,僵硬的肌膚隱隱發癢。
跪在堂屋裏,漢辰不敢抬頭。 父親就坐在太師椅上,搖晃着腳不說話。
“老爺,龍官兒他知錯了。 他都規規矩矩地跪了三個時辰了。 ”大太太說。
“父帥,漢辰不孝,請父帥責罰。 ”漢辰舉着那藤條,顫抖了牙關,不情願的擠出幾個字。
父親的雙眼紅腫,怕是痛哭傷神。 擺擺手什麼也沒說。
“老爺,藥好了。 ”丫鬟端來新煎出的藥,蒸騰着熱氣。
漢辰望了眼父親,此時此景,他再也不敢執拗,憋口氣將藥一飲而盡。
父親有力的大手擒住漢辰的手腕,拖了漢辰踉蹌着向裏屋走去。
“老爺~”大太太想勸,又把話忍了回去。 漢辰闖下這麼大的禍事,她若再攔了老爺管教他,怕就太不知理了。
“父帥~~父帥~~”
屋裏傳來漢辰幾聲淒厲的哀求。 那聲音都在顫抖。
屋裏一陣雜亂地掙扎聲。 卻沒有聽到鞭子抽打的聲音,也沒再聽到兒子的****。
很快。 楊煥豪踢開門從裏面出來,懷裏抱了厚厚的衣物,那是兒子脫下的衣服。
“誰也不許進去,把門給我鎖了,喫喝拉撒他都在這間房裏了。 什麼時候病好了,什麼時候再給我滾出來見人。 ”
“爹,你這是唱的哪出呀?你把龍官兒關屋裏,真不打算讓他出去給你做事了?不是總罵他喫閒飯嗎,他先時就是病得厲害也還不誤幫你改些公文,這下就剩了喫飽睡覺。 ”鳳榮就差說出句:“這不成了養豬了?”
想想又不好開這個玩笑,不知道弟弟在屋裏要多難過。
“爹,屋裏冷。 怎麼也讓人隔些時候去幫忙加點煤炭添點火呀。 ”
“不用,多給他幾牀被子,中午我會回來盯了他喝藥。 ”
顧夫子地書房裏,楊煥豪同顧夫子秉燭長談。
“你花了畢生心血去粹煉一口寒光灼人的利劍,本打算用他縱橫疆場去克敵制勝,卻不想到頭來劍一出鞘,未等上陣殺敵卻先傷了自己。 ”楊煥豪感嘆的話語不無悲涼:“龍官兒這孩子從瞞了病情開始,就下定了決心拿死來報復我。 老弟呀,悔不當初不聽你的勸呀。 我們小時候,那老子一句話,對了錯了也要規矩的聽了呀,還哪敢懷恨?更別說半個‘不’字了,打死了都沒人心疼的。 現在的孩子,都被這‘新運動’給帶壞了腦子了,跟家裏來講什麼‘自由’‘平等’。 ”
顧無疾安慰說:“慢慢來吧。 這人蔘也找到了,藥也喝了,這病就有望。 等他病好了,我去慢慢同他講道理,他是個懂事懂理的孩子。 可能是我太急於求成了,反而物極必反。 ”
下午,漢辰縮在被子裏,臉上接觸的空氣都十分冰冷。
牀下爐子裏的煤火還透出絲暖意,漢辰呆呆地看了爐膛底泛着地紅紅的光亮,眼前又閃過秋月那紅紅地臉龐。
春日裏,他偷偷開了家裏的車,帶秋月去郊外放風箏。 風和日麗地天上有着幾抹浮雲。 那個大蜈蚣風箏就在天上飄呀飄呀。
秋月被他拉着邊跑邊叫:“上天了!上天了!我就說做個蝴蝶風箏該多漂亮,你偏要放個蜈蚣上去煞風景。 ”
“天下哪裏有那麼多好看的東西被你我佔盡,越是這不起眼的蟲,才越值得稱頌。 ”漢辰想到自己的強詞奪理,臉上浮現出淡淡笑意。
“蜈蚣是毒蟲,蝴蝶~~”
“蝴蝶是什麼?你說呀?你不是講什麼《自然》《科學》嗎?你不給我看那些花花綠綠的書我也知道,那蝴蝶不就是毛毛蟲變的。 你要是喜歡毛毛蟲,龍哥下次給你做個毛毛蟲的風箏。 ”
“啐!不理你。 狡辯!”
“唉,可是你講‘自由’‘平等’地,毛毛蟲怎麼不能同蜈蚣平等了。 都是蟲子。 ”漢辰同秋月逗鬧着,那風箏就在天上飛着。
“哎呀!”秋月驚叫一聲,牽了風箏的線忽然斷了,那蜈蚣風箏在天上翻騰幾下,就掉落下來。
秋月一臉沮喪。 嘆氣說“風箏就是風箏,永遠要牽在別人手上,斷了線自然就要摔下來。 ”
無意一句話,漢辰卻愣愣了半晌沒說話,呆呆地看了秋月跑去拾回那掉落在地摔爛的風箏。
他又是誰手裏的風箏呢?冥冥中總有根線在牽着他,線松多少,他飛多高;線收多緊,他就要縮降到一定的高度。 有朝一日。 線斷了,終於有可以自由放飛的時刻,那就是註定要粉身碎骨的一天。
秋月和風箏都成了流年往事,暮春時節同秋月在北平看守所分手時落寞悵然,同嫺如那晚“*宵”後的心如死灰。 他必須把秋月從記憶中洗去。
門嘎然開啓,二牛子進來。 抱着他地衣物,調皮的神色說:“小祖宗,給你撐腰的人來了。 姑太太從雲城來了,表少爺也來了,還有上次來的北平的於司令。 ”
漢辰匆匆換上衣服來到上房,姑母見了他即心疼又心酸,哭了一陣也埋怨漢辰的任性胡鬧,不該耽誤身子不喫藥。 漢辰同表哥見過禮,就聽姑母喋喋不休着:“我接了鳳榮的電報,就要上路。 碰巧小於子在雲城同你姐夫談事。 開了飛機過來。 竑兒就攛掇我去坐那個‘鐵鳥’,說是比火車快很多。 那個‘鐵鳥’呀。 真嚇人,我一路上就閉了眼睛不敢睜眼呀。 這耳朵呀,嗡嗡的。 ”姑太太口不停舌地描述,誇張的話語伴隨了鳳榮大驚小怪的唏噓問詢,逗得大家笑聲不迭,這是幾天陰沉壓抑的氛圍頭一次舒緩。
“就這麼受罪的東西,居然竑兒還當得了多大便宜向我邀功,說要不是坐這‘鐵鳥’,怕沒這麼快到龍城。 還要我賞他。 我就跟他說呀,我回去讓你老子賞你個大嘴巴。 ”衆人又哈哈大笑。
提起給楊大帥納妾的事,姑太太文賢拉了大太太地手說:“虧你是個賢惠的,真是我楊家的好媳婦。 難得你大度有這份心。 煥豪也是個守得住心性的,不像你姐夫花花腸子老不正經。 ”
“娘!”許凌竑拖長聲音的埋怨,示意母親家醜不可外揚。
姑太太文賢說着又氣不打一處來,看了兒子凌竑數落說:“就是竑兒也是個沒臉的,還起了哄的給他老子物色女人。 前些時候又收了一房外室,還瞞了我,鬧得家裏傳得沸沸揚揚了,纔對我說。 ”
說了又狠狠瞪了凌竑 一眼。
整個談話中,漢辰立在一旁沒作聲,若不是姑母來到龍城,怕他還要被父親關在那個小屋躲在冰冷的被子裏思過呢。
父親在書房和於遠驥商量什麼要事,漢辰在門口望了幾次都沒敢進去。
“秦大哥這回怕也是見到馮四哥的死,兔死狐悲,看破紅塵了。 ”父親的感嘆聲。
又聽於遠驥說:“馮總統去世前,我大哥反同他和睦了,二人總在下棋。 不想四哥這麼快去了,我大哥那日去他靈柩前祭奠,掀開棺木看了眼四哥,就轉身走了。 回到家裏就閉門不出,只說馮四哥死前曾感慨說,這爭來爭去,到頭來都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荒冢一堆。 ”
“唉,當時秦總理辭職讓位給段玉培大哥,不也是因爲聽了馮四哥離職儀式上地感慨嗎。 ”顧夫子地聲音。
漢辰又聽於遠驥說:“我大哥能跟他馮四一樣嗎?”
“遠驥!不是楊哥罵你,你這性子是要好好收斂了。 且不說旁的,你馮四哥這一過世,多少有你地責任,你服氣不服氣?”父親對於遠驥從來的不客氣,如訓教自家子弟一般。
於遠驥卻巧妙的轉了話鋒:“所以秦大哥發配遠驥去西北遠征外蒙古,收復國土,將功折罪。 ”隨即一陣朗笑。
漢辰曾聽七叔那夜提到過於遠驥要決心收復從祖國獨立出去的外蒙古疆土,這本來是件施展男兒抱負的幸事,無奈漢辰始終不信倔強的父親會輕易放了他出牢籠,讓他隨了於遠驥大軍出徵,所以漢辰對七叔的話也沒太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