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從嘉當時心裏就有了不太好的預感, 他忽然問了一句:“龍十三他們抓到了嗎?”
釋雪庭搖了搖頭,李從嘉問道:“爲什麼?”
釋雪庭說道:“他們跟吐蕃使者混在一起, 爲了不驚動吐蕃使者,就沒有冒然出動。”
李從嘉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 剛剛釋雪庭說羊同部落找到了更加強大的盟友,他就心裏有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現在看起來羊同的盟友就是喀喇汗國。
喀喇汗國爲什麼資助羊同部落……李從嘉覺得應該不是想要團結吐蕃來打大唐, 當然或許也有這種想法,但更多的可能是他們暫時將目光瞄準了吐蕃。
畢竟吐蕃的面積很大, 雖然氣候不是那麼好,物資也不是很豐饒,可是誰嫌棄自己的地盤大呢?
或許喀喇汗國跟李從嘉一樣在希望吐蕃亂, 只不過亂起來之後, 要怎麼搞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李從嘉一開始從來沒想過給哪個部落當靠山,喀喇汗國這麼一插手……他反而有點被動。
“羊同, 喀喇汗國居然沒有選擇更近的羌塘。”李從嘉摸着下巴說道。
釋雪庭回了一句:“不外就是遠交近攻, 羌塘跟喀喇汗國也算是接壤, 好像彼此之間相處的也算不上愉快。”
李從嘉一拍御案說道:“這就更好了,我就需要一個跟喀喇汗國有過節的部落, 穆薩想要通過控制羊同來達到目的, 我怎麼可能讓他得逞?”
雖然吐蕃現在還不屬於大唐,但是李從嘉瞄上了這裏,就代表着他已經將這裏當做自己的領土,反正早晚都要拿過來的, 畢竟李從嘉腦子裏還有後世的兔朝地圖,現在只要拿回契丹和吐蕃,基本上地圖就算完整了,所以喀喇汗國染指吐蕃是李從嘉所不能容忍的。
“真要聯絡羌塘?”釋雪庭問道:“以什麼名義呢?羌塘的人或許也會懷疑。”
李從嘉挑眉:“懷疑?就算懷疑又能怎麼樣?喀喇汗國聯合羊同,現在羌塘就處於腹背受敵的狀態,他有的選擇嗎?”
釋雪庭搖頭:“我覺得或許會有別的部落也關注到這一點,比如說拉薩王系,他們距離羌塘很近,也是相鄰,羌塘若是被喀喇汗國佔領,那麼接下來就是他,他不可能沒有一點危機感的。”
李從嘉忽然問道:“你說……要是讓吐蕃人都知道喀喇汗國對他們心懷不軌,你說他們會不會聯合起來先跟喀喇汗國幹一波?”
釋雪庭輕笑:“想的很好。”
李從嘉也笑了:“的確是想的很好,雖然我很希望這樣,但是……估計難了,算了,反正早晚都要跟喀喇汗國起衝突,看情況吧。”
釋雪庭忽然說道:“伊·斯·蘭·教爲國教的王朝可不僅僅是喀喇汗國。”
李從嘉愣了一下就明白了釋雪庭的意思:“你是說……要引起他們的衝突?”
雖然這些教衆很團結,但是這個團結本身就看是不是一個國教的,如果不是一個國家的,哪怕都擁有一個信仰,他們也能彼此仇視。
釋雪庭說道:“我們這些年東征西戰,雖然都取得了勝利,但肯定不如舉國發展經濟來的有好處,軍費的開支已經佔據所有項目的最大頭,戶部已經快要心疼死了,你要是再主動挑起跟喀喇汗國的戰爭,只怕內閣真的要上摺子勸你。”
李從嘉低頭看了看大唐的版圖點點頭說道:“打下來的地盤不小了,的確需要維/穩一下。”
大理和于闐都是新下來的,還有大理旁邊的蒲甘和禪部,女王國和吳哥王朝最近似乎也蠢蠢欲動,之前楊業把他們給打了回去,估計說不好就要準備接到楊業打進了對方國境消息,如果這一片都拿下來的話,怎麼管理也是個很讓人發愁的問題。
李從嘉抓了抓頭說道:“你說如果還採用自治區的方式怎麼樣?”
釋雪庭搖頭說道:“我不看好。”
“嗯?”李從嘉抬頭看向他有些意外:“之前你不覺得很不錯嗎?”
當初他想出這個點子的時候,釋雪庭還誇了他很久,讓李從嘉都有些心虛——這東西根本不是他能搞出來的好嗎?
釋雪庭指了指輿圖說道:“他們跟于闐是不一樣的,于闐是他們的王主動投降,所以于闐百姓可能會對大唐有牴觸卻不會恨大唐,而這幾個國家都是我們真刀真槍實打實打下來的,肯定有很多百姓的家人死在了我們士兵的手上,他們很可能會仇視大唐會恨大唐,當然就看程度,就算要搞自治區也不能一開始就這樣搞。”
李從嘉想了想也是,一開始就搞自治區的話,說不定還要派兵強力鎮壓,而且那些本地的官員對大唐可能都很牴觸,一羣心有反意的人在那麼遠的地方,真是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在背後捅大唐一刀。
“那就算了。”李從嘉從善如流,也覺得這個主意不是太好。
釋雪庭跟李從嘉討論完了才覺得有哪裏不對,他有些意外地看着李從嘉問道:“女王國和吳哥王朝之前不是說暫時不會打了嗎?怎麼你又盯上這裏了?”
李從嘉眨了眨眼,這才發現一不小心好像暴露了什麼,連忙說道:“不是,我只是這樣問問,楊業一向是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萬一他打過去了我們也沒辦法,只能支持他了不是?”
釋雪庭挑挑眉沒說什麼,他琢磨着楊業那裏說不定就得到了李從嘉的指示,女王國和吳哥王朝能拿下就拿下來。
第二天是真正的小朝會,李從嘉說了情報部得來的消息,衆人在聽說喀喇汗國插手吐蕃的事情之後居然都鬆了口氣!
範質說道:“這樣也好,這樣也好。”
魏仁浦更是直接說道:“嗯,這樣至少可以避免跟喀喇汗國直接起衝突了。”
李從嘉有些無奈:“喀喇汗國國力也就那樣,你們都在擔心什麼呢?”
戶部尚書十分委屈:“陛下,雖然喀喇汗國的確不怎麼厲害,但是我們也沒好到哪裏去啊,國庫空的能跑馬,各地糧倉也都只有一點糧食,再打下去,但凡發生一點天災**,老百姓就要活不下去啦。”
李從嘉震驚:“什麼意思?沒錢沒糧食了?這兩年收成不是很不錯嗎?怎麼會沒有糧食?大軍在外征戰需要的糧草的確不少,但也不至於連糧倉都被搬空吧?”
他一邊說着一邊狐疑的瞄着戶部尚書,戶部尚書心裏咯噔一聲:壞了,裝可憐裝過頭了!
王溥暗暗瞪了戶部尚書一眼,開口解釋道:“沒有那麼少,但是不太充實也是真的更何況如今又多了一個于闐,于闐地處偏遠,糧食產量不夠豐盛,國力也一直不怎麼樣,之所以還能夠維持不過是因爲有絲綢之路支撐,之前我們一直有往于闐賣糧食,如今于闐已經在大唐的版圖之中,說不得就要抽調其他地方的糧食往那裏輸送,着山高路遠,也不知道能運到那裏多少。”
說到後來王溥是真的在擔心,李從嘉聽得一陣眼暈,不得不說,國家大了的確是各種事情都很多,畢竟有些地方盛產糧食,有些地方就土地貧瘠,朝廷就要努力平衡各地物資,當然這個年代也真的平衡不了。
扶貧什麼的大概是不存在的,只要能夠保持溫飽就不錯了。
李從嘉想了想問道:“你們說我們從喀喇汗國購買糧食怎麼樣?”
“什麼?”衆人異口同聲,都被李從嘉這想法給震驚了。
以前李從嘉也有過各種新奇的想法,但是從來沒有哪個讓大家這麼覺得匪夷所思。
一個守着廣沃土地的國家,去向那些有着貧瘠土地的國家購買糧食?這不是神經病嗎?他們能夠理解李從嘉大概是想要緩和一下喀喇汗國的情緒,但你這樣……人家只會覺得你是在麻痹對方,然後找時間坑他們個狠得好嗎?
李從嘉看到衆人的目光之後輕咳一聲說道:“哦,說錯了說錯了,那個……我記得……那個地方……”
李從嘉一邊說一邊在腦子裏搜尋喀喇汗國有什麼東西,那個國家的版圖囊括了後世烏茲別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哈薩克斯坦南部以及新·疆中西部,新·疆的特產大概就是瓜果一類的,在這個時代基本上沒啥用,因爲沒辦法保存啊。
至於別的,這些國家大部分都是資源型國家,什麼石油天然氣煤鐵和其他金屬礦,李從嘉越想越是流口水,這麼好的地方怎麼就讓喀喇汗國佔領了呢?
唔,好像……有個國家棉花不錯來着。
李從嘉一邊不確定的想着一邊問道:“他們那邊棉花也不錯,可以買吧。”
“綿花?”衆人對這個物種實在是不太熟悉,不知道李從嘉爲什麼提起這個,而且他們說的跟李從嘉說的壓根就不是一個物種。
李從嘉知道這時候棉花還沒有廣泛應用,不由得暗中罵自己二百五,之前光想着羊毛了,怎麼把棉花給忘了呢?
李從嘉隨口說道:“沒什麼,這件事情就先這樣吧,喀喇汗國沒有攻打我們的意圖最好,不過於闐那邊的邊境防衛工事還是要上心一點。”
衆人面面相覷最後都答應了,等這個小朝會開完,他們也都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今天好像提出了很多需要解決的問題,然而一個都沒解決!
這不科學啊,李從嘉算得上是很勤奮的帝王了,一旦有什麼問題,哪怕他一時半會沒有辦法也會跟內閣仔細商討出辦法,今天這朝會怎麼開的這麼虎頭蛇尾的感覺?
李從嘉下了小朝會之後,回去就找釋雪庭問道:“雪庭,現在什麼地方有種棉花?我是說大唐境內。”
釋雪庭被他問的一懵,情報部雖然收集的情報都很雜,但是也沒雜到連各地的農作物情況都收集,更何況是很生僻的農作物。
他看李從嘉一臉期待的樣子,只好說道:“這個……我可以派人去查。”
李從嘉點頭說道:“如果查到的話,就讓人過去多收一點棉花籽,回頭種在莊園裏。”
釋雪庭有些奇怪:“你種木棉做什麼?”
李從嘉愣了一下:“木棉?我沒要種木棉啊。”
釋雪庭也被弄得有點暈:“你剛剛不是問的棉花都在哪裏種植。”
李從嘉笑道:“這兩個不是一個東西啦。”
然後他就跟釋雪庭說了一下兩種東西的不同,其實最大的區別大概就是木棉沒有棉花那麼保暖並且還不能織布吧。
如今百姓大多還是用木棉填充被褥,棉花這種東西還沒有普及。
李從嘉說道:“棉花保暖性能還是不錯的,而且還能織布。”
釋雪庭有些疑惑:“這個你是怎麼知道的?”
之前李從嘉提起羊毛和羊絨能夠織布他已經很奇怪了,現在他還知道棉花這種東西,而這些東西釋雪庭博覽羣書都沒怎麼見到有記載,他都懷疑是不是有神仙對李從嘉夢中授課了。
李從嘉瞪眼胡謅:“在西域的時候見到過有人用啊,那時候我明明記得要搞一搞的,結果後來事情太多忘了,剛剛提起喀喇汗國的時候突然想起來,這個國家的棉花種植很廣泛,其實中原也適合種植這種作物,完全可以種出來嘛。”
溫飽溫飽,總是聯繫在一起的,糧食問題找到瞭解決辦法,那麼保暖的衣物也要努力發展,至少讓老百姓不會挨凍纔是真的。
釋雪庭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什麼時候見過這玩意,最後只能歸結爲自己沒有注意到這種小事情,否則根本沒辦法解釋爲什麼李從嘉知道而他不知道。
李從嘉默默的在心裏擦了一把汗,其實他知道,隨着國家發展,很多以前他沒有想到的東西可能在某一個時間就想起來,然後去推廣,但是想起來的這些東西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到時候他怎麼自圓其說就是個問題了。
就算朝臣不在意李從嘉爲什麼知道,可是釋雪庭怎麼會不在意?
他還能瞞多久?
有的時候李從嘉都有衝動跟釋雪庭說清楚自己的來歷,可是又覺得對方可能接受不了,思來想去就將這些又壓在了心裏,跟鴕鳥一樣的拖來拖去。
這次釋雪庭又被他忽悠了過去,李從嘉不確定釋雪庭是不是看出了他的謊言,這讓他有些寢食難安。
釋雪庭倒是沒想那麼多,李從嘉從來沒有隱瞞過他什麼,他也不會往這方面想,然而他還是察覺到了李從嘉的不安,這種不安讓李從嘉在親熱的時候顯得十分熱情,釋雪庭多麼過分的要求他最多也就是爲難一下就同意,這種情況下如果釋雪庭還不能發現,那他大概是頭豬。
“你最近這是怎麼了?”釋雪庭抽了個時間決定跟李從嘉談一談。
李從嘉有些意外:“什麼怎麼了?”
釋雪庭說道:“你很不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李從嘉茫然:“你在說什麼啊?”
釋雪庭問道:“金鉤玉軸這種東西以前你都不喜歡的,怎麼突然就同意了?”
李從嘉聽了之後臉上一紅,所謂金鉤玉軸其實也不過就是束縛手足用的東西,這玩意他的確不太喜歡,釋雪庭也沒強迫過他,結果前兩天他沒忍住同意了,就……還是很刺激的。
“我同意了還不是你得好處?那還是沒下次好了。”李從嘉怎麼解釋自己心虛?只能胡攪蠻纏了啊。
於是釋雪庭只能先放下這件事情,轉而說道:“這些日子是不是已經開始就進行交接了?”
李從嘉臉上熱度稍退點了點頭說道:“嗯,雖然之前說拿到一半都是賺,但是沒想到這兩個部落居然真的一口氣都拿了出來,據說成羣的羚羊和犛牛還是很壯觀的。”
釋雪庭皺眉:“可是……這麼多羚羊和犛牛……在中原能夠活下去嗎?畢竟氣候不同,若是不能活下去要怎麼處理?”
李從嘉說道:“已經有戶部官員去右州劃下草場專門供這些牛羊生存,那邊跟吐蕃接壤,氣候也差不太多,總是能活一段時間的,不過,怎麼處理的確是個問題。”
羚羊和犛牛跟普通的牛羊不同,這兩種動物沒有其他價值,只能殺來喫肉,但是一下子這麼多頭過來,如果真的直接湧入大唐各地,那羊肉的價格只怕要被壓下來。
釋雪庭說道:“中原沒有喫牛肉的習慣,這些犛牛肉……還真不好處理。”
李從嘉搖了搖頭說道:“不,大家之所以不喫主要是因爲不願意宰殺耕牛,畢竟耕牛這年頭還是很缺乏的,而且這也就是平民百姓,真正的富戶或者官員家裏經常會有意外死亡的黃牛,他們喫牛肉可不少。”
釋雪庭問道:“你有什麼點子了?”
李從嘉笑道:“犛牛隻能喫肉,其實也挺不錯的,有這三千頭,一點點繁殖,以後犛牛就專門用來喫肉,也讓大家飯桌上的花樣都多點,我跟你說,牛肉乾賊好喫!”
李從嘉一邊說着一邊就想流口水,穿越過來這麼久,根本沒喫過牛肉乾,沒辦法,皇帝要以身作則啊,怎麼能隨便喫牛呢?所以說有的時候皇帝還不如普通的富戶過的自在。
釋雪庭的重點果然歪了:“牛肉乾?那是什麼?”
李從嘉:臥槽,又說漏嘴了!
“呃,就是聽人說過的一種零食,牛肉醃製弄熟風乾,最後形成牛肉乾味道很不錯。”
釋雪庭點了點頭,也沒放在心上,只是說道:“之前你讓我去查的那個什麼棉花已經查到了,的確是在邊疆種植的比較多,只不過大家也就是用來填充被褥,沒有聽說過有人織布的。”
也正是因爲西域的確有棉花種植,釋雪庭才確信李從嘉應該是在那邊見到過纔想起來的。
李從嘉搓搓手說道:“可一織布的,但是具體我也不知道怎麼做,不過可能又要麻煩公輸先生了。”
釋雪庭笑道:“公輸先生肯定不怕麻煩的,他之前還在抱怨羊毛紡織已經到了一個瓶頸,基本上不會再有更好的紡機了。”
李從嘉微微一笑說道:“嗯,專利都註冊了吧?之前戶部尚書跟我談過有關於羊毛和羊絨的事情,我直接讓他去找你,到時候該收多少錢收多少錢,這羣貨一個個的都不知道研究創造,只知道等別人搞出來之後再用,還妄想我白給他們用,美的他們!”
皇帝的怎麼了?李從嘉從來沒有家天下的想法,他自己的和國家的都分得很清楚,真的分不清楚的到最後只能是所有財力都被大臣所掌控,到最後皇帝或許就只是個傀儡了。
釋雪庭聽了之後頓時心中有數,又問道:“那棉花也這麼做?”
李從嘉用力點了點頭,皇家也缺錢啊,尤其是李從嘉花錢如流水,想到一個好東西就想弄過來。
就在他們討論的時候,春生站在外面輕聲說道:“陛下,學院山長柳宜請見。”
李從嘉立刻讓他進來,柳宜還不是自己來的,他帶着兩個力士,那兩個力士搬着一個碩大的木墩。
柳宜進來之後就說道:“啓稟陛下,東西已經做好了。”
釋雪庭跟着李從嘉走過去看了看,有些意外的發現那個樹墩上的年輪居然形成了一幅十分清晰的圖案,圖案能夠看出來有水流和一艘巨船,還有一個人以及幾個小動物。
釋雪庭問道:“這幅圖是做出來的?”
李從嘉點頭:“看起來很像是天然生長的對不對?”
釋雪庭應了一聲:“的確,如果你不說我真以爲是真的了,弄這個做什麼?”
李從嘉問道:“你知道這幅圖是什麼嗎?”
釋雪庭搖了搖頭,李從嘉微微一笑:“這是努哈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