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從嘉對於喀喇汗國有使者來訪這件事情非常好奇, 對於喀喇汗國的使者跟于闐使者一起來的就更好奇。
李從嘉翻來覆去地看着下面遞上來的摺子開口問道:“你說會不會於闐已經未戰先敗?”
釋雪庭果斷搖搖頭說道:“不可能,這不僅僅是兩個國家政權的戰爭, 還是兩個國家宗教之間的戰爭,涉及到宗教, 一般都是不死不休的。”
沒有人能夠污衊自己的信仰,如果有一天有另外一個宗教打算滅掉佛教, 釋雪庭也不會放任不管, 一定會跟對方死磕到底。
雖然他的種種作爲看上去並不算是單純的佛教徒,但實際上他的內心還是有信仰的, 至少在他年少時期,那些經文真的撫慰過他,如果不是有那些經文, 他都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
李從嘉聽了之後深以爲然, 抬頭看着釋雪庭問道:“那麼現在這兩個人一同過來,是什麼意思呢?”
釋雪庭說道:“或許事情很簡單, 就是這兩個國家並沒有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喀喇汗國跟于闐還是友邦。”
佛教有的時候包容性很強, 尤其是在涉及到政權的時候,對方雖然跟自己不是一個信仰, 但是他們是別的國家, 只要他們不表現出很強的攻擊性,佛教國家一般也不會主動攻擊,當然這裏說的主動攻擊是那種比較激進的攻擊方式,實際上佛教更喜歡的是無聲的滲透。
李從嘉還是覺得奇怪, 兩個國家相鄰就不可能完全沒有摩擦,就看看大唐周邊的國家,跟他們關係好的大概也就是一個于闐。
大理要完了,連帶着它周邊的國家也倒了黴,契丹雖然算不上跟大唐勢均力敵,但是盤算一下現在打契丹也得不到什麼好處,所以才安然無恙。
至於于闐,主要是這個國家從一開始就認清了李從嘉不好惹的事實,那個時候他們都沒有接受龍家的求助,現在怎麼可能還主動跟大唐爲敵?
李從嘉越想越是不對,嘀咕了一聲:“這個使者真是一點規矩都沒有,都不知道遞上國書的,要不然我早就見他了。”
是的,按照現在大唐的流程就是別國使者過來,如果只是來聯絡感情不見皇帝,那麼跟鴻臚寺打交道就可以了,如果想要見皇帝,那就必須把國王親手書寫的國書呈上來,然後再酌情看見不見。
所以別看大唐現在建國沒幾年,但是一個一個已經開始以天/朝上國自居了,別的國家再厲害到了大唐也必須按照大唐的流程走!
如今喀喇汗國的使者正被留在鴻臚寺要求補上喀喇汗國國王親手寫的國書,否則皇帝是不會接見他的。
哪怕李從嘉好奇的抓心撓肺,也不行!
事關國家體面,就算是皇帝也不能任性。
李從嘉咬着手指頭,釋雪庭見他這樣不成樣子,只好把他的手從嘴裏解救出來說道:“不如我去見見他吧。”
李從嘉立刻眼睛一亮:“哎,對啊,我怎麼忘了?快去快去,看看這兩個國家到底玩什麼貓膩。”
現在他最擔心的就是于闐向喀喇汗國投誠,那樣大唐就失去了一道屏障,到時候就必須跟喀喇汗國短兵相接。
雖然他不怕打仗,但是打喀喇汗國跟別的國家不一樣,別的國家實在打不過了他們或許會投降,只有喀喇汗國可能會跟大唐死磕到底。
李從嘉纔不想現在就跟喀喇汗國打,至少等大唐國力更加強省一點,人口更多一點再說,更何況他們在西域的人太少,還時不時造個反,一點都不好用,真的打起來,搞不好對大唐而言就是遠征啊。
遠征這種事情聽上去是很讓人熱血沸騰,但問題就在於不說消耗的物資,就說在遠征過程中可能造成的戰損已經足夠讓人心疼,多少士兵還沒見到敵人可能就掛在半路了?
否則在明知道喀喇汗國是心腹大患的情況下,李從嘉爲什麼不主動出擊?還不是情況不允許?
釋雪庭叮囑李從嘉別跟孩子似的還喫手之後,轉頭就離開了皇宮,去了鴻臚寺。
到了鴻臚寺之後,鴻臚寺卿看到他就笑道:“國師可是奉陛下旨意而來?”
釋雪庭微微頷首:“陛下心中有疑問,卻又不得見,只好派貧僧來,不知這兩人相處如何?”
鴻臚寺卿當然知道釋雪庭說的兩人都是誰,輕咳一聲說道:“這個吧……表面上看起來還是不錯的。”
釋雪庭不動聲色問了句:“表面上?”
鴻臚寺卿微微頷首,給了一個你知我知的眼神,釋雪庭瞬間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想法——表面上的東西都是虛的,看起來這兩個國家的使者關係並沒有多麼好。
釋雪庭沉吟半晌問道:“可有私人恩怨?”
都能出來搞外交了,應該沒有一個智商演技不夠的,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讓人看出來這兩個人面和心不合,除非是故意或者是有深仇大恨,實在掩飾不下去的那種。
鴻臚寺卿認真想了想搖頭說道:“這個具體還不知道。”
以前就算是于闐也只有在朝貢的時候,大唐纔會跟它有所牽扯,喀喇汗國更是壓根就沒有交往過,所以對他們的官員並不熟悉,怎麼可能知道這兩個人有沒有私人恩怨?
釋雪庭也不在意,喀喇汗國的使臣來的太突然,鴻臚寺沒有準備是正常的。
“對於國書,喀喇汗國的使者是什麼反應?”
鴻臚寺卿不以爲意說道:“他的反應有什麼用?反正沒有國書就別想見陛下,這是鐵律。”
釋雪庭問道:“他就沒說去請國書?”
鴻臚寺卿點頭:“好像是已經派人去了,不過這一來一回……嘿,說不定他還能在咱們這裏過年呢。”
釋雪庭認真問道:“確定他們派的使者是回去了嗎?”
如果是打着去請國書的理由潛入大唐別的地方,那就必須把這個人揪出來。
鴻臚寺卿點點頭說道:“是回去了,一路上投宿的驛站都有反饋。”
釋雪庭這才放心:“如此便好。”
鴻臚寺卿問道:“那……國師可還要去看看他們?”
“去吧,反正都已經來了。”釋雪庭當然要去看看,至少探出個底來,回頭跟李從嘉交代也好,讓情報部去查也罷,總要有個源頭。
釋雪庭跟着鴻臚寺卿派來的人一路到了驛館,進去的時候正好看到于闐使者正在聽曲。
于闐使者就見到釋雪庭之後就連忙站起來說道:“見過國師殿下。”
釋雪庭無奈說道:“殿下兩個字就不用加了。”
于闐使者嘿嘿笑了笑說道:“一時忘了,忘了。”
這是他們國家對身居高位的人的尊稱,上次釋雪庭就提醒過他一次,不過習慣這種東西也不是那麼好改的。
當然別人也不會拿着這件事情攻擊釋雪庭,只是釋雪庭自己小心謹慎,不想被人抓到把柄而已。
于闐使者問道:“貴人可是來見孟迪爾的?”
釋雪庭問道:“喀喇汗國的使者叫孟迪爾?”
“是的,貴人。”
釋雪庭點點頭問道:“他在嗎?”
于闐使者立刻說道:“在的,我去叫他,請貴人稍待。”
釋雪庭立刻說道:“你是客人,怎好勞煩你去,我派人去就好了。”
于闐使者立刻說道:“沒關係的,貴人身份特殊,孟迪爾可能沒聽過,如果冒犯貴人就不好了,我去提醒他一聲。”
于闐使者說的光明正大釋雪庭也沒辦法反對,只好無語的點了點頭。
于闐使者對他合掌行禮之後迅速離開大堂去找喀喇汗國的使者,而釋雪庭只好坐在他原本坐的那裏,等待那個孟迪爾的出現。
于闐使者找到孟迪爾的時候只是說道:“你的運氣來了,有人要見你。”
孟迪爾冷眉冷眼地看着他問道:“見我?誰?”
于闐使者心中一轉就說道:“是這個國家擁有信徒最多的人。”
于闐使者說完之後就默默在心裏給自己點了個贊,他纔不想提醒孟迪爾釋雪庭的身份有多麼特殊,但是完全不提的話,萬一穿幫到時候反而會讓他在釋雪庭那裏留下一個不怎麼好的印象。
所以于闐使者直接換了一個說法,說信徒這個最能刺激到喀喇汗國的人,他知道喀喇汗國的人恨不得全世界都信奉他們的真主,當然或許宗教只是他們野心的一層遮羞布。
不管如何,這個肯定能夠引起孟迪爾注意,如果能夠引起他的敵對情緒就更好了,惹惱了釋雪庭……嘿嘿嘿。
于闐使者心中暗自得意,然後又給釋雪庭拉了一波仇恨:“快點吧,那位的耐心並不是很多,惹惱了他,你怕是要寸步難行了?”
他說完就看着孟迪爾,發現孟迪爾一臉的若有所思,心中唸叨着:生氣吧,生氣吧,我說的可一點錯都沒有,你要是熱鬧了那位,在這個國家只怕真的要寸步難行呢。
孟迪爾見於闐使者目光晶亮,就知道這貨肯定又沒安好心,不由得哼了一聲說道:“你已經自甘墮落到幫別人跑腿了嗎?甚至這個人都不是大唐的官員?”
一個信徒衆多的人,孟迪爾知道大唐最大的宗教有三個,佛教道教和光明教,最後一個跟皇帝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前兩個不敢跟他死磕,但是光明教畢竟反戰時間段,這個人不是道教的人就是佛教的人。
于闐使者就喜歡他看不起釋雪庭的樣子,畢竟越是看不起,死的就越慘啊。
於是他便說道:“我只是好心順便過來告知你一聲,這句話用中原話怎麼說來着?哦,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啊。”
孟迪爾沒有再跟于闐使者耍嘴皮子,畢竟作爲能夠來大唐出使的使者,這人也是詳細研究過大唐文化的,甚至他的雅言比一些偏僻地方的大唐人都要好,文化程度也不低,他喫飽了撐的跟于闐使者在大唐用大唐雅言耍嘴皮子。
孟迪爾穿上他的衣服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他出去的時候釋雪庭已經開始喝酒聽曲了。
孟迪爾在看到釋雪庭的一瞬間遲疑了一下,腳步停頓半天才繼續往前走,而釋雪庭一抬頭就看到了他。
在看到孟迪爾的一剎那,釋雪庭就決定一定要跟這個人保持距離。
身上衣服看上去挺乾淨,但是那一臉蓬鬆的絡腮鬍子讓人看着實在不舒服,大唐也有上了年紀的男人留鬍鬚的習慣,但是一般不是短鬚,就是下顎的長鬚,前者看上去成熟有氣質,後者看上去仙風道骨,但是這位……這位的鬍子只讓釋雪庭覺得有點髒。
再加上對方大腹便便的體型,讓習慣了朝堂上下都是美大叔美爺爺的釋雪庭十分不習慣——畢竟朝廷上下都是顏控,長得醜的基本上……嗯,前幾關的考試都過不了。
孟迪爾也不客氣直接坐在了釋雪庭對面,釋雪庭跟他面對面兩個人互相對視了半天,居然沒有一個先開口的!
釋雪庭反正是打定了注意不打算先開口,只好仔細端詳這個人的長相,最終沉不住氣的是孟迪爾,他直接開口問道:“你是誰?”
釋雪庭不懂聲色說道:“釋雪庭。”
孟迪爾滿眼茫然:“好像……有點耳熟,我聽說你信徒很多?怎麼?要不要入教?”
釋雪庭:這別是個傻子吧?
“我只是好奇過來看看,喀喇汗國距離大唐足有千裏,貴使來此有何目的?”
你傳教是吧?我不接話,憋死你算了。
孟迪爾臉上的表情看不清,但是從微微後仰緊繃的身體和眼神來看,他此時應該是十分警惕的:“你問這個做什麼?這不該是你知道的事情。”
釋雪庭只說了一句話:“我能見到陛下。”
孟迪爾狐疑地打量了他半晌,最後才說道:“你說能就能?我纔不信,你帶我去見見纔行。”
釋雪庭差點被他氣笑,他剛剛想錯了,這人可一點都不傻。
既然探聽不出來,釋雪庭乾脆利落地站起來說道:“不信便不信吧,我也只是好奇喀喇汗國的人長得如何,如此,告辭。”
孟迪爾瞪眼說道:“怎麼?被我拆穿是騙子就要走了嗎?”
孟迪爾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是卻沒有任何肢體動作,明顯是要看着釋雪庭離開也不會阻攔。
結果釋雪庭皮了一下轉頭問道:“覺得我是騙子?那我們去官府走一趟如何?”
孟迪爾:……這人神經病吧?
釋雪庭反將一軍之後轉頭就悠哉悠哉的走了,留下孟迪爾瞪着眼睛看他,只是如果細看的話,那雙棕色的眼睛裏的情緒……十分複雜。
李從嘉正在批摺子的時候發現釋雪庭回來,不由得十分驚訝:“這麼快?你們都談什麼了?”
釋雪庭這一來一回一共才用了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李從嘉都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去了。
釋雪庭坐下說道:“什麼都沒談。”
李從嘉有些懵逼地看着他:“啥?”
釋雪庭攤手:“我們剛一見面,他就問我要不要入教,再繼續談下去大概要產生宗教衝突了。”
不管釋雪庭把自己當成光明教首腦也好,還是佛教信徒也好,總歸他算是有信仰的人,上來就問他入不入教,要不是看在他是他國使者的份上,釋雪庭估計都要動手了,嗯,當然不是自己動手,而是讓別人動手。
李從嘉聽了之後瞬間無語,他開始思考喀喇汗國派這麼一個人過來是不是來挑釁的。
一上來就讓他家國師改投門庭?怕是想要被打死哦!
釋雪庭見李從嘉表情不善,又說道:“不過這個人……裝瘋賣傻的,我居然沒有摸透他的虛實,這個人要麼真的是個傻的,要麼就是心機深沉之輩。”
李從嘉認真說道:“能被一國之君看重派來的人會是個傻子嗎?”
釋雪庭淡定說道:“如果是派來送死的就說不定了。”
李從嘉撓頭:“沒有道理啊,喀喇汗國現在就算跟大唐開戰,他們能保證於闐跟着他們走嗎?如果於闐反水了呢?”
釋雪庭接着說道:“而且他們也沒有別的行軍路線,于闐是必經之地,如果想要換的話……就要從高原經過,如今吐蕃四分五裂,他們想要順利過來就必須跟吐蕃所有政權打好關係,而這些政權都處在看彼此不順眼的狀態中,他們討好了一個政權是比會得罪另外一個政權,想要順利過來簡直是天方夜譚。”
李從嘉咬着筆陷入沉思,釋雪庭忍不住把毛筆奪過來說道:“你這最近返老還童嗎?怎麼開始喜歡咬東西了?什麼毛病?”
李從嘉擦了擦嘴說道:“算了愛怎麼樣怎麼樣,等國書過來就真相大白了。”
然而釋雪庭對於會不會有國書這件事情還是抱有疑惑:“我派人去查一查喀喇汗國的使者是不是真的回國了,並且……還要查查孟迪爾的身世。”
李從嘉扭頭看他:“啊?有問題嗎?”
釋雪庭猶豫了一下才說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這個人……有點眼熟?”
有點眼熟?難道是釋雪庭以前認識的?
釋雪庭看着李從嘉解釋道:“只是覺得有點,畢竟他那一臉鬍子,實在是看不清楚,只能從身世開始着手了。”
李從嘉點點頭,想想之前釋雪庭也派人去了喀喇汗國,只是不知道混的如何,正好用這件事情測試一下。
其實釋雪庭也有這個意思,眼熟是真的眼熟,但或許也可能只是長得像,畢竟釋雪庭在腦子裏轉了半天也想不起什麼時候見過這樣的人。
他對自己的記憶力有信心,這都想不起來,可能只是相像而已。
喀喇汗國的使者在長安一等就是一個月,這期間于闐使者已經見過李從嘉,並且帶來了于闐國王的問候。
在見面的時候李從嘉開門見山的問了一句:“你怎麼跟孟迪爾一起來的?”
于闐使者嘆了口氣說道:“還請仁慈的陛下原諒我們,畢竟國王也是出於無奈,爲了換回被喀喇汗國擄走的子民,只能……”
李從嘉點點頭說道:“嗯,我只是好奇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說實話他還有點小同情于闐國,果然是弱國無外交,動不動就被威脅,如果換成契丹跟大唐的話,李從嘉大概二話不說就派人打過去了。
于闐使者有些不自在地說道:“今年的貢品會按時送來的,陛下,我能先回國嗎?”
李從嘉一猜就是這位在來的路上被孟迪爾欺負的不輕,所以現在發現有機會先走,就打算直接溜,否則回去的路上只怕還要被摧殘。
李從嘉笑道:“回去跟你們國王說,大唐與于闐一向交好,若是于闐有難絕不會坐視不理。”
于闐使者瞬間感動地眼淚汪汪說道:“陛下真是慷慨仁慈,拜謝陛下。”
于闐使者走了之後,李從嘉摸着下巴說道:“子民被擄走過,看來這兩國的關係果然不怎麼樣。”
于闐使者前腳剛走,後腳喀喇汗國的國書就到了,這次鴻臚寺再沒有拒絕孟迪爾的理由,只好報上去,看李從嘉什麼時候有空什麼時候見,當然國書是要先遞上去的。
而那封國書,說實話充滿了官方語言,從頭到尾都是表達喀喇汗國對大唐的景仰,想要跟大唐友好往來,然而說這些鬼話李從嘉一個都不信!
就在他懷疑的時候,釋雪庭帶來一個消息:“怪不得我覺得眼熟,那個人也算是我們的老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