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雪庭接過信看了一眼笑道:“這不是好事嗎?”
李從嘉一臉懷疑:“可我怎麼總覺得這裏面有套呢?北周百姓主動向大唐投降?”
是的, 楊新些回來的信就是這麼一個情況,其實除了這封信還有一個跟萬言書似的東西, 上面是不知道誰寫的願意投降的話,下面全是一些簽名, 不會簽名的就按的手印。
李從嘉從來不相信世界上有白喫的午餐,想想之前李弘冀勸降的時候,北周的將領都義正言辭不肯投降,就知道這件事情的難度其實不小,現在楊新不聲不響就搞了這麼個東西出來,讓李從嘉很懷疑這傻孩子是不是被人騙了。
要麼就是他把別人騙了,只不過這個可能性……李從嘉決定暫時先放到一邊。
釋雪庭對自己的徒弟倒是有信心, 見李從嘉實在懷疑, 只說道:“再等等吧,也不知道他是跟誰學的,第一封信從來不會說到重點,等他回來該好好收拾了。”
李從嘉點頭, 問題就在於這貨這麼幹已經不是一次兩次, 每次都需要再寫一封信打補丁,不知道這年頭信件傳遞不易嗎?就算他們有專門的通道,兩封信間隔時間也很長,等的都要急死了。
李從嘉暗搓搓說道:“下次他再這樣不一次把話說清楚,就讓他自己送信,比信使慢就揍他!”
釋雪庭:……
你真的確定不是想要趁機揍十一郎嗎?
好在楊新的第二封信也就慢了幾天,這一次他比較機靈, 直接檢討了自己之前犯得錯誤,然後詳細解釋了一下,說現在北周是老百姓希望向大唐投降,但是當官的不願意。
老百姓的反應也算是反應了官員們的不作爲,在大梁遭遇地震之後,北周並沒有像李從嘉想象的那樣開始救援,而是諸位官員自掃門前雪,先把自己家裏值錢的東西往外運,並且舉家離開大梁,至於老百姓?他們纔不管這些人的死活。
官員都這樣做,剩下有能力的那些富商們也都紛紛效仿,最後震區留下來的就都是那些老百姓。
楊新在信裏形容如今的大梁已經是人間地獄,到處都是紛亂倒塌的房屋,死去的人被草蓆一裹就匆匆下葬,活着的人仿若行屍走肉,爲了活下去,甚至已經出現了易子而食的景象。
楊新從小生活也不太好,喫不飽穿不暖也是有的,然而人喫人的事情從來沒見過,後來跟着李從嘉和釋雪庭,連喫不飽穿不暖的時候都少,見到這樣的情景直接被刺激狠了。
於是他差點把自己的口糧都捐獻出去,虧了他手下人還有理智,阻止了他自殺式的行爲,避免他餓死在北周。
然後楊新就打算大批量的掉糧食賑災,只不過這個時候他體內的理性基因代替了感性基因,開始思考就這麼用大批糧食賑災,大唐得不到任何好處,李從嘉應該不會同意。
不不不,李從嘉或許會同意,然而他的同意估計都走不出內閣。
於是楊新就搞出了這麼一個萬言書,反正現在大梁那邊已經沒有什麼官員留下來,老百姓現在是隻要有人能夠救他們,那就是玉皇大帝如來佛祖一般的存在。
李從嘉看着手裏的這份萬言書,抬頭看着釋雪庭說道:“這事兒……有點麻煩。”
豈止是有點麻煩,是非常麻煩,如果想要去賑災大梁,首先李從嘉就要再派個人去打,畢竟他們跟大梁中間還隔着一個河南府。
河南府如今還有軍閥統治,並且拒絕臣服大唐,這種情況下除了去打也沒有別的辦法,然而想要調兵至少要先通過樞密院,大家達成一致之後再出兵,然而調兵運送糧草這都是一個過程,趕路也是一個過程,在這個過程之中,大梁要死多少人?
畢竟楊新在信中說道了瘟疫的事情,那邊瘟疫已經初現威力,就算楊新已經努力在預防,可是他一個人在這樣的災害面前,最多也就是救那麼幾個,沒有太大作爲。
就在李從嘉讓桃符和春生分別去通知內閣和樞密院的時候,範質和魏仁浦就聯袂而來,一進來就老淚縱橫的請求李從嘉救救北周。
李從嘉被他們哭的一陣發懵,倆忙說道:“兩位老先生這是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情?”
範質和魏仁浦兩個人難過的說不出話來,哆哆嗦嗦地摸出了兩封信,李從嘉接過來看之後,才知道是這兩位老先生留在那裏的門生故舊寫的,敘述了一下大梁那邊的慘狀。
李從嘉對比了一下楊新所寫,發現楊新見到的居然還不是最慘的那些人,可能因爲楊新有人攔着他不讓他去危險的地方有關係,畢竟在大地震之後,緊接着又來了幾波餘震,原本岌岌可危的房子這次全部倒塌,許多人被埋在了下面。
而這個年代被埋在下面基本上就疼痛與被判了死刑。
李從嘉看的無限唏噓,還沒說什麼,就看到春生和桃符回來報告說諸位大人已經在宣政殿等候。
李從嘉起身說道:“兩位老先生過來一起吧。”
範質和魏仁浦對視一眼,也跟着到了宣政殿,李從嘉拿出了剛剛範質他們的信以及楊新搞出來的萬言書說道:“諸位看看吧。”
剛剛範質和魏仁浦沒有看到萬言書這個東西,李從嘉拿出來之後他們兩個直接接過來看了看,一旁的周宗只能無奈站在一旁等着,他是首輔又怎麼樣?首輔也要尊老愛幼啊。
範質看完之後立刻說道:“殿下天下歸心,如此正是收復北周的最佳良機啊。”
範質以前對北周還是有些感情的,之前也覺得如果李從嘉手段太過激進他就要勸勸,現在看來,還不如把北周劃歸大唐呢!
大唐也並不是一直都風調雨順,但是隻要有了災情,朝廷的反應都是非常快的,而且李從嘉對於賑災物資這一塊非常看重,基本上只要是敢伸爪子的,都給剁了,不僅剁爪子,還剁頭。
內閣和樞密院對於這件事情通過的很快,反正早晚都要打,這樣王師也算是師出有名。
問題就是讓誰去,這一次李從嘉不肯在讓那些鍍金的過去,畢竟前線打完了估計還要救災,讓一羣少爺兵過去,到時候出了問題算誰的?
好在這次大家都比較明白,沒有非要跟着去的,李從嘉直接讓潘美帶隊,高懷德負責監運糧草,至於李弘冀那裏也沒讓他閒着,反正都是不同的軍閥,現在北週四分五裂,都要分着打纔行。
李從嘉部署完之後就給楊新寫了封信:給老子回來!
救人是要救,但是不能搭上楊新,更何況楊新留在那裏也並不能幫上什麼忙。
楊新這一次乖乖的回來了,回來之後就給李從嘉帶來一個問題:國庫如今是不是要缺錢了?
李從嘉之前還沒想到這個問題,他這一提,這纔將戶部尚書叫過來詢問,結果戶部尚書險些痛哭流涕——終於有人關注這件事情了。
之前戶部尚書已經好幾次都想哭窮,可是沒地方哭啊,李從嘉不是奢侈的人,有內閣和樞密院在也很大程度上降低了他一拍腦袋做勞民傷財的事情,每次需要用到錢的地方,都是朝廷決議出來,哦,上次李從嘉帶着人橫掃三州的時候不是。
可是那一次李從嘉也沒帶多少物資,更多的是他搶劫別人。
戶部尚書心裏苦啊,哪怕眼看要秋收也不能讓他緩解一些焦慮。
李從嘉沒有看賬本,事實上這麼大的國家,一本賬本肯定是記不過來的,只能大致看一下數字,看完之後他搓了搓手說道:“那個……要不然登基大典……”
他還沒說完,戶部尚書就開口來了句:“不行!”
李從嘉頓時哭笑不得:“我還沒說完呢,我是說要不簡單一點?”
戶部尚書問道:“如何簡單?不不不,這件事情殿下不能跟我商議,還是把大家都喊過來吧。”
李從嘉:……
衆人過來之後,一聽李從嘉又要在典禮上搞幺蛾子,一個一個的都特別心累。
李從嘉小聲說道:“不是,我就是想能節省就節省,比如說有些不太重要的金器,能不用就不用,非要用……我們可以用銅器來鍍金嘛。”
周宗眉頭一皺:“若是這樣做,被別人知道,豈不是貽笑大方?”
李從嘉很光棍的表示:“他們愛笑笑吧,面子裏子我們總得要一樣,我是比較想要裏子的,至於面子……現在是契丹敢笑還是南周敢笑?”
敢笑話我,老子就打你,老子省喫儉用爲的就是強軍和強民,就不信搞不定你們。
更何況,李從嘉還真沒覺得自己受虧待,這年頭的東西就那樣,衣食住行受到科技發展的限制,再怎麼奢華也就那樣。
有那個錢,還不如讓人趕緊將抽水馬桶給搞出來,他來了這麼多年都不習慣這裏的馬桶。
衆人對視一眼,略有些無奈,總覺得他們這個模式有點另類,自古以來讀到的史書都是皇帝想要更奢華的宮殿,更盛大的典禮,更精緻的食物,然後各種大臣輪番上陣勸諫,怎麼到了他們這裏反過來了呢?
可是李從嘉說的也有道理,北周若是打下來之後,別的地方還好,大梁這裏賑災是需要一大筆錢的,相當於他們自討苦喫給自己找來了一個包袱,可在場的人都說不出不管大梁的話來,畢竟都是讀聖賢書長大的。
而且李從嘉也沒有要在祭典上剋扣,他的意思是將那些純粹用來擺放給大家看的器具用銅器鍍金,這些也算是無傷大雅。
王溥轉頭問戶部尚書:“如果按照殿下所言,那些器物換成鍍金,能夠節省多少?”
戶部尚書心裏自然有一本賬本,算了一下之後,飛快的報出了一個數字,而這個數字基本上已經是十個州一年的稅收總和了。
如此大的差距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草,最後內閣到底是同意了李從嘉的意思,出了宣政殿之後,周宗特地找到戶部尚書耳提面命說道:“除了定下來的那些,別的不許摻水!殿下仁愛,我們也不能欺負殿下年少!”
戶部尚書苦哈哈答道:“您放心吧,別的東西我也不敢做手腳啊。”
別的不是祭天的就是李從嘉用來祭祖的,如果真出了問題,有一個算一個都別想活!
等人都走了之後,釋雪庭看着李從嘉問了一句:“你是不是還有別的想法?”
李從嘉正在批摺子,聽了之後抬頭問道:“什麼?”
釋雪庭說道:“如果是以往,真的錢不夠你是會開內庫補的,這一次你卻從頭到尾都沒提這件事情,只是要削減大典用錢,必然是有想法的吧。”
李從嘉說道:“這也沒什麼吧?我的內庫雖然錢不少,但也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更何況還要留着以後咱們兩個浪跡天涯用呢。”
釋雪庭聽了之後不由得失笑:“你想要多少錢,我都能幫你弄來。”
李從嘉挑眉:“你這是貪污香油錢貪污上癮了?”
釋雪庭坦然說道:“那些錢本來就是給我的,就算我不用也沒別的地方用,更何況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也算是挺好。”
李從嘉搖頭:“一個朝廷的運轉必須形成一個良好的循環,不能沒錢就指望着別人來給,這樣只會養出一堆貪官,反正總有人會給錢的。”
釋雪庭坐在他身邊一邊幫他磨墨一邊說道:“別轉移話題,我剛剛的問題你還沒回答呢。”
李從嘉無奈只好放下硃筆說道:“我的確是有想法,省下來的那些錢,一部分用來賑災,當然更多的是在民間籌款,讓那些富戶什麼的都捐一捐,也能緩解一些壓力,如果她們肯捐款的話,捐款多的朝廷給發牌匾表彰,沒啥實質影響,不過卻有着好名聲,相信會有商人願意的。”
“剩下的呢?”釋雪庭問道:“剩下那些錢你打算做什麼?”
李從嘉猶豫半晌才說道:“水軍。”
釋雪庭一臉瞭然 :“果然如此。”
李從嘉側目看他:“你猜到了?”
釋雪庭點頭:“北周如今已經沒有太大威脅,其實不過早晚的事情,接下來你的重點大概就要轉移到燕雲十六州或者是南周,燕雲十六州怎麼都要北周劃歸大唐,並且安穩之後再說,而南周的問題比燕雲十六州也難一些,那邊水多,沒有水軍只怕是不容易打。”
李從嘉點頭:“我們現在也不是沒有水軍,只不過一直以來的戰術戰略讓我們對水軍的投入不夠,拼人的二話肯定是我們多,但是我不希望用人命去填,最好是用最小的代價拿下南周,現在人命太珍貴了,尤其是青壯。”
釋雪庭說道:“你想讓誰去練兵?”
李從嘉心裏沒有人選,然而釋雪庭既然問出來了,就一定有他的用意,所以李從嘉問了一句:“你有人選?”
釋雪庭略一猶豫問道:“你還記不記得天策府的兩個主簿?”
李從嘉點頭:“記得,一個魏子航,一個柴原嘛,怎麼了?”
釋雪庭說道:“魏子航對水戰頗有研究,可以讓他去試試。”
李從嘉十分意外:“我說……西域那裏……好像沒有水多到能夠打水戰的地步吧?”
釋雪庭笑道:“他只是感興趣,天策府中有許多兵書流傳下來,其中有一些就提到了水軍的訓練。”
李從嘉瞭然:“紙上談兵?”
釋雪庭一歪頭:“比那個好一點吧,反正只是練兵,也不是直接讓他上陣打仗。”
李從嘉點頭:“那就讓他去吧,不過,到時候水軍會單獨成建制,那時候他就不能再隸屬於天策府了。”
釋雪庭點頭:“這個我知道,他就是對這個很感興趣,一直在鑽研,既然要弄了就給他一個發揮的地方。”
李從嘉也沒有什麼別的想法,只要樞密院通過,那就沒什麼問題。
事實上樞密院樞密使就是李從嘉自己,他的想法只要不是特別異想天開,看上去就不靠譜的那種,怎麼可能有人不同意?
水軍的建制提上了日程,李從嘉直接取名淮南軍,從名字看它們的職責就不言而喻。
李從嘉也不管石守信知道了這個會不會覺得心慌,他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準備登基大典。
說實話,如果讓他來的話,最好是穩定了北周,哦,現在不能喊北周,反正就是穩定了河南府開封府那些地方,拿下燕雲十六州以及南周之後,再登基比較好。
不過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再往後推誰都不願意,李從嘉也只能順從民意。
新做的龍袍送到了他的手上,李從嘉個人喜歡黑紅配色,感覺比較大氣,所以登基大典的龍袍也是黑袍繡金龍。
釋雪庭看到那套衣服之後忍不住心中一動問道:“不試試嗎?”
李從嘉面無表情說道:“我看到它就覺得腿軟。”
龍袍從來都不是一件而是一套,這一套衣服穿上……李從嘉已經開始思考從現在開始鍛鍊身體來不來得及了。
釋雪庭知道他在想什麼,微微一笑說道:“總要先適應一下的,來吧,我幫你。”
李從嘉有些納悶,不知道釋雪庭爲什麼這麼執着,不過還是聽從了釋雪庭的建議,穿上了這一套衣服試試。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當李從嘉看到鏡子裏那個玄色龍袍的男人的時候,這才驚覺他來到這個時空已經十年了。
十年的時間,把他從一個只看重文物的考古工作者變成瞭如今的身着龍袍的帝王,人生的際遇果然十分奇妙。
釋雪庭看着李從嘉,眼神逐漸變得狂熱,狂熱到了連出神的李從嘉都完全不能忽視的地步。
不過,很快他又冷靜下來,接下來的幾天,李從嘉都沒怎麼見到他,不過他們兩個的確都在忙,李從嘉忙着搬家,畢竟登基大典是在大明宮舉行的,而釋雪庭則忙着祭天的事宜。
在這之中,李從嘉還糾正了一下大家的稱呼,這年頭大家稱呼皇帝都喜歡喊“聖人”,李從嘉直接表示:別了,你們還是喊陛下吧。
剩下半句他沒說出來,他不想當聖人,也當不了聖人,別人不知道他的想法,不過只是一個稱呼問題,反正喊了殿下那麼多年了,換個字也沒啥,只要老大肯當皇帝,那就一切好說。
登基大典當天,李從嘉起了個大早,先是遣官員告天地宗社,然後他自己也沒有直接穿龍袍,而是穿一身孝服告幾筵,這個東西上面擺着的都是貢品和祖先神靈的牌位,等告知大家他要登基爲帝之後,他還要回去換袞服冕冠!
李從嘉之前看流程的時候就吐槽過,還要換一次衣服,皇帝的孝服……穿脫也不容易啊。
可這是禮儀,並且還是已經稍微簡化過的,李從嘉就必須去按照這個流程走。
李從嘉被簇擁着換衣服去的時候,一踏進房間就愣了一下——釋雪庭居然在這裏。
“你怎麼在這?不是去告天地宗社了嗎?”
是的,歷史記載都是讓官員去告祭,但是李從嘉乾脆就讓自己的國師去了,反正這事兒交給他也算是應景,只是沒想到釋雪庭居然回來的這麼快,最主要的是回來了你不上前面去準備下面的典禮儀式,跑這裏來幹啥?圍觀他換衣服?
釋雪庭面色嚴肅寶相莊嚴,走上前來一揮手讓其他人退下說道:“我來爲陛下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