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工商聯的會議室內,燈火通明,長條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人。
沈青雲走進門時,十幾位企業家紛紛起身,目光中帶着期待和審視。他微笑着擺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則在主位落座,身旁是省工商聯主席陳建華和祕書長範太平。
“各位企業家,今天是座談會,不是彙報會,大家暢所欲言,有什麼困難、什麼建議直說,不要繞彎子。”
沈青雲解開西裝釦子,身體微微前傾,笑着說道:“我先表個態,政府服務企業,不是口號,是行動。你們提的問題,能現場解決的,現場解決;需要研究的,限時辦結;確實解決不了的,說明原因,絕不敷衍。”
話音剛落,坐在左側首位的一位中年男人便開口。
他身材魁梧,面色黝黑,雙手佈滿老繭,一看就是在車間裏摸爬滾打多年的人。
“省長,我先說。我是江南重工的董事長周鐵山,搞裝備製造三十多年了。”
周鐵山的聲音洪亮,帶着濃重的口音,對沈青雲說道:“我們企業現在最大的困難,不是市場,不是資金,是人才。特別是高級技工,青黃不接。年輕人不願意進工廠,覺得髒、累、沒面子。我們開了月薪一萬五,包喫住,還是招不到人。省長,您說,製造業是立國之本,可沒有技工,製造業怎麼立得起來?”
沈青雲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錄:“周董事長說的問題,很現實。我調研過幾個製造企業,普遍存在'招工難、留人更難'的情況。你們企業有沒有嘗試過校企合作?和職業院校聯合培養?”
“試過,但效果不大。”
周鐵山嘆了口氣,無奈的說道:“學校教的東西,和企業需要的脫節。學生來了,還要重新培訓,成本太高。而且,現在年輕人心思活,學兩年手藝,翅膀硬了,就跳槽去南方,工資翻倍。我們成了'黃埔軍校',專門給別人培養人才。”
沈青雲放下筆,目光變得認真:“這個問題,需要系統解決。我考慮,由省裏牽頭,建立'工匠培養計劃'。第一,整合職業院校資源,根據企業需求調整專業設置,實行'訂單式'培養,學生入學就籤就業協議,企業參與課程設計,畢業即上崗。第二,提高技工待遇和社會地位,評選'江南工匠',給予榮譽和獎勵,讓技工有尊嚴、有前途。第三,對企業培養人纔給予補貼,穩定就業一年以上的,每人補貼五千元,降低企業成本。周董事長,這三條,你覺得能不能解決問題?”
周鐵山眼睛一亮:“省長,如果能落實,當然能解決問題。但關鍵是落實,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最後都不了了之。”
很顯然,他是有經驗的。
“這次不會。”
沈青雲直視他的眼睛,緩緩說道:“我親自抓,三個月內出臺方案,半年內見效。如果做不到,你找我,我向你道歉。”
周鐵山重重地點頭:“有省長您這句話,我信。我回去就準備校企合作的具體方案,等您的政策。”
坐在周鐵山旁邊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女性,穿着得體的套裝,氣質優雅。
她是江南紡織集團的董事長林婉清,省內最大的紡織企業掌舵人。
“省長,我說幾句。”
林婉清的聲音柔和但清晰,開口說道:“我們紡織行業,現在面臨的最大壓力,是環保。省裏要求減排,我們理解,也支持。但標準定得太高,時間給得太緊,企業改造跟不上。我們集團有三十家分廠,如果全部按新標準改造,需要投資五個億,銀行貸款批不下來,自有資金又不夠。省長,環保要抓,但企業也要活,能不能給過渡期,分批改造?”
聽到她的話,沈青雲轉向副省長李勤問道:“李副省長,環保標準的事,你來說。”
李勤清了清嗓子:“林董事長,新標準是根據國家要求制定的,全省統一,不能降低。但改造可以分批,我們研究過一個方案,按企業規模和污染程度分類,大型企業先改,中小企業後改,三年內全部達標。至於資金,省裏有環保專項貸款,貼息百分之五十,你們可以申請。”
林婉清皺眉:“三年太長,市場不等人。而且五個億的貸款,就算貼息,利息也是負擔。省長,能不能把期限壓縮到兩年,貼息提高到百分之七十?”
沈青雲沉思片刻:“期限兩年,可以研究。貼息百分之七十,幅度太大,省財政承受不起。這樣,我提個方案:期限兩年,貼息百分之五十,另外百分之二十,由企業所在地市配套補貼。李副省長,你回去和財政廳、生態環境廳商量,拿出具體辦法,一週內報我。”
“明白,省長。”
李勤快速記錄着沈青雲的指示。
林婉清露出笑容:“省長,有您這句話,我們就有信心了。我代表紡織行業,謝謝您。”
坐在右側首位的是一位年輕的企業家,三十出頭,戴着黑框眼鏡,穿着休閒西裝,與周圍的老一輩企業家形成鮮明對比。
他是江南互聯網科技有限公司的CEO張子軒,省內最大的電商平臺創始人。
“省長,我說幾句,可能和前面的前輩角度不同。”
張子軒的聲音帶着年輕人的銳氣,開口說道:“我們互聯網企業,最大的困難不是人才,不是資金,是政策的不確定性。去年,省裏出臺了一個數據管理辦法,要求所有平臺數據本地化存儲,這我們理解,是爲了安全。但辦法裏有些條款,界定模糊,執行起來彈性很大,企業不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最怕的是,今天一個標準,明天一個標準,企業疲於應付,不敢創新。”
沈青雲點點頭:“張總說的,是營商環境的問題。政策不穩定,企業沒有安全感。你具體說說,哪些條款模糊?”
“比如'重要數據'的定義,辦法裏說'涉及國家安全、公共利益的數據',但什麼是'公共利益',沒有明確。我們的交易數據、用戶行爲數據,算不算?如果算,存儲成本增加三倍;如果不算,又怕以後被處罰。”
張子軒無奈的說道:“還有,數據出境的審批,流程太長,影響我們開拓海外市場。”
聽到他的話,沈青雲轉向範太平:“太平同志,這個數據管理辦法,是哪個部門起草的?”
“省大數據管理局牽頭,多個部門參與。”
範太平回答道。
“回去後,召集相關部門,逐條研究,能明確的明確,能簡化的簡化。”
沈青雲指示道:“特別是'重要數據'的定義,要列出清單,讓企業一目瞭然。數據出境審批,建立綠色通道,對信譽好的企業,實行'備案制'代替'審批制'。張總,這些調整,能不能解決你的顧慮?”
張子軒推了推眼鏡:“能解決大部分。但省長,我還想提一個建議。能不能建立一個常態化的政企溝通機制?不是這種座談會,是日常的、平等的溝通。我們有問題,知道找誰;政策要調整,提前聽聽企業的意見。”
“這個建議好。”
沈青雲笑了起來,點點頭道:“我考慮,在省政府設立'企業家直通車',每週固定時間,由分管副省長輪流接待企業家,現場解決問題。同時,建立政策出臺前的聽證制度,涉及企業的重大政策,必須徵求企業意見,否則不得出臺。張總,你來當第一個'體驗官',看看這個機制好不好用,不好用,我們再改。”
張子軒也笑了:“省長,您這麼爽快,我都有點不適應了。好,我當這個'體驗官',一定如實反饋。”
………………
座談會繼續進行,企業家們紛紛發言,有的反映融資難,有的反映用地緊張,有的反映審批繁瑣。
沈青雲一一回應,能現場拍板的,當場決定。
需要研究的,明確責任人和時限。
確實解決不了的,說明原因,承諾向上反映。
一位從事農業產業化的企業家陳光,滿臉愁容:“省長,我是種獼猴桃的,現在最大的困難是銷路。我們的果子品質好,但品牌不響,賣不上價。去年豐收,爛了一半,心疼啊。想請明星代言,沒錢;想進大型超市,門檻太高。省長,您能不能幫幫我們農民?”
沈青雲放下筆,身體前傾:“老陳,你的獼猴桃,我喫過,確實好。銷路問題,不能靠政府包辦,要市場解決。但政府可以搭臺,你們唱戲。我考慮,由省裏舉辦'江南農產品博覽會',邀請全國的大型採購商、電商平臺參加,你們去展示、去洽談。同時,省電視臺、新媒體免費幫你們宣傳,打造'江南獼猴桃'品牌。老陳,你敢不敢保證,如果打開了銷路,明年產量翻一番?”
陳光一拍大腿:“省長,只要您能幫我賣出去,明年我產量翻兩番!我回去就發動鄉親們擴大種植!”
“好,一言爲定。”
沈青雲伸出手,與他擊掌:“博覽會的事,我讓農業廳、商務廳牽頭,三個月內辦好。你回去準備,到時候拿出最好的果子,讓全國看看江南農產品的品質。”
座談會開了三個多小時,企業家們的問題一個接一個,沈青雲始終精神飽滿,沒有絲毫不耐煩。
最後,他站起身,做總結髮言。
“各位企業家,今天的座談會,我很受啓發。你們反映的問題,有些我能解決,有些需要時間和條件,但我要告訴你們,政府服務企業的決心,是堅定的,不會變。”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深沉:“江南省的發展,靠企業,靠企業家。你們創造財富,提供就業,繳納稅收,是經濟發展的主力軍。政府的作用,就是爲你們創造好的環境,讓你們安心經營、放心投資、專心發展。過去,我們有些部門,'門好進、臉好看、事難辦',有些政策,'雷聲大、雨點小',傷了企業的心。我在這裏道歉,也在這裏承諾,從我做起,從省政府做起,改變作風,提高效率,說到做到。”
“五一假期後,我會安排時間,到你們的企業去調研,不是走馬觀花,是蹲點,和你們同喫同住,看看你們的真實困難。你們也可以隨時找我,我的聯繫方式,工商聯有,直接打電話、發短信,都可以。我不怕打擾,就怕不知道你們的困難。”
企業家們紛紛起身鼓掌,掌聲熱烈而持久。
周鐵山走上前,握住沈青雲的手:“省長,我周鐵山搞企業三十年,見過不少領導,像您這樣務實、這樣爽快的,不多。我信您,回去就準備校企合作方案,等您的政策。”
林婉清也走過來:“省長,紡織行業的改造,我們一定配合,兩年內達標,不給省裏拖後腿。”
張子軒最後一個上前,遞上一張名片:“省長,這是我的私人微信,有問題我直接找您,您別嫌我煩。”
沈青雲接過名片,笑着說道:“不怕你煩,就怕你不找。有問題,隨時聯繫。”
送走企業家們,沈青雲回到座位上,揉了揉太陽穴。
範太平遞過一杯熱茶:“省長,三個多小時,您一口水都沒喝,歇歇吧。”
“我不累,反而很興奮。”
沈青雲接過茶杯,緩緩說道:“太平同志,企業家反映的問題,你整理一個清單,分門別類,明確責任部門、解決時限,五一假期後第一次常務會議上通報進展。特別是周鐵山的人才問題、林婉清的環保改造問題、張子軒的政策穩定問題,這三件,我親自抓,每週過問。”
“明白,省長,我今晚就整理。”
範太平連忙答應下來。
沈青雲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燈火闌珊的城市。
夜已深,但城市的活力不減,車流如織,霓虹閃爍。
這些燈火中,有多少是企業家們創造的?
有多少是工人們加班加點的成果?
他想起周鐵山粗糙的雙手,想起陳光愁容滿面的臉,想起張子軒年輕而銳氣的眼神。
“浩民。”
他忽然開口說道:“你知道我爲什麼喜歡和企業座談嗎?”
江浩民正在收拾材料,聞言抬頭:“省長,您是想瞭解經濟情況?”
“不只是經濟情況。”
沈青雲轉過身,目光深邃“企業家是最敏感的羣體,市場的變化、政策的優劣、幹部作風的好壞,他們感受最直接。他們反映的問題,往往是真問題、大問題。如果我們能把企業家服務好,把他們的困難解決好,經濟發展就有動力,社會就業就有保障,老百姓的日子就能過好。”
他放下茶杯,語氣變得有些感慨:“我當省長這幾個月,最深的體會是,政府不能高高在上,要俯下身子,聽聽企業的聲音,聽聽老百姓的聲音。有些幹部,坐在辦公室裏看文件、寫報告,以爲那就是工作。其實不是,真正的工作,在車間裏,在田地裏,在老百姓的炕頭上。只有到了那裏,才能知道問題在哪裏,才能找到解決的辦法。”
“省長,您這幾個月,確實跑了很多地方,比前任省長几年跑的還多。”
江浩民由衷地說道。
“還不夠。”
沈青雲搖搖頭,淡淡地說道:“江南省十幾個市,我跑了一半,剩下的,五一假期後繼續。每個縣、每個鄉鎮,我都要走到,看看真實的情況,不能只看彙報材料。彙報材料都是好的,問題都被掩蓋了,那可是不行的。”
他看了看手錶,晚上十點:“走吧,回去休息,明天還有一堆事。對了,正陽市的案子,專案組有什麼新消息?”
“侯書記下午來過電話,說資金流向查到了一些線索,涉及到省財政廳的一個副處長,但還在覈實,暫時沒有驚動。”
江浩民對沈青雲說道。
“好,讓他們繼續查,不要急,把證據做紮實。”
沈青雲披上外套,淡淡的說道:“這個案子,關係到全省扶貧工作的公信力,必須辦成鐵案。那些敢動扶貧款的人,必須付出代價,不管涉及到誰。”
兩人走出會議室,走廊裏已經空無一人,只有值班的保安在巡邏。
沈青雲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迴響,顯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