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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魂夢與君同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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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噓一口氣,“阿晉,我知道你忠心,所以才託你救王爺一命。”阿晉睜大了眼睛瞪着我,“王爺帶了九王麾下的人出來,京中只怕亂成一鍋粥了。即便你們回去可以回說王爺並不曾找到我或是說我逃了。可是世上哪裏來這樣衆口一辭的事?再者王爺若帶我走,太妃、隱妃與予澈該如何?皇上佈下天羅地網追捕我們之時不能不遷怒於她們,到時我便是陷王爺於不孝不惕不忠不義之地。若王爺在外安置了我,總有見面走漏風聲的時候,到時只怕後果更不堪設想。阿晉,你是王爺身邊最忠心的人,你不能眼睜睜看着王爺”

阿晉年輕的面龐上微露猶豫之色,他搓着手道:“王爺當年深悔不能帶走娘子,以致二人分離,娘子在宮中百般受苦。這次”他看我一眼,十分擔心,“娘子未能如皇上所願殺死摩格可汗,若皇上又知是王爺帶回娘子,只怕連娘子都有殺身之禍。”

遠處有夏蟲唧唧的鳴聲,彷彿亦帶了秋聲。銀白月光斜斜地照在阿晉的盔甲上,有淡淡地一圈光暈。再好看的光暈,那也有鐵甲的殺氣。我輕輕一嘆,“阿晉。你以爲皇上是蠢人麼?他一早便告知六宮我驚懼成病,便是要我不成功便成仁。我若得手,回宮便是病癒的淑妃,依舊掌理後宮。若失手而死,皇上也順理成章說我驚懼而死,會爲我大舉追封,極盡哀榮。可是唯有一條路是我不能走的,那便是逃走。我從來知道我逃不出去,我若真死了,也息了牽掛王爺和幾個孩子的心。可是我活着,我便不能不爲他們着想打算。所以,我只能回去。”月色淡淡的如呵出的一口暖氣,薄薄的隨時都會散去,我惻然一笑,“阿晉,所以我要你送我回去。誰都知道你是王爺身邊最得力的人,只有你送我回宮,旁人纔會相信是王爺要你送我回宮。王爺帶人來救我回宮,是對皇上的忠心耿耿,這樣才能免去皇上有動王爺的藉口。”

阿晉的年輕的男孩子,他眼中已帶了淚氣,手中的鞭子狠狠一記抽在地上,揚起灰濛濛的霧氣,“我便不明白,有情人終成眷屬多得是,王爺與娘子爲何就這樣難?”

我微微笑着,心中彷彿有許多小蟲子一口一口拼命咬齧着,酸楚難耐,聲音裏不免帶了悽楚,“阿晉,如果終成眷屬要拼上他的身家性命,我惟願他平安終老。”

阿晉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他抬起胳膊擦一擦臉,想說什麼終於又低了聲音,“下輩子,下輩子娘子要早些遇上王爺,別再像這輩子,做了兩個傷心人。”

我點一點頭,伸手揉揉他的額頭,含淚道:“傻孩子。”

月光偏西了幾分,我道:“趕緊領一隊可信的人送我走,再等便要天亮了。”

阿晉點點頭,趕緊去了。不過半柱香時間,他領過百餘人來,又牽過一匹馬給我,“娘子上馬吧。”

我翻身上馬,阿晉向後頭囑咐道:“輕些,不要驚動了王爺。”

“無妨。”我想起那捲安神香,足以讓他好夢至午時。我回首,院門重重深鎖,此時此刻,他一定還沉浸在夢中的寧和與快樂。如果,這樣的夢永遠不醒會有多好。

他一直是我最愛的男人,我可以拼盡我的性命不要去和他在一起。可是,愈是深愛,我面臨選擇時愈是不得不一次次放開他的手。

天下那麼大,歲月那麼長,彷彿永遠都是無窮無盡的,但是屬於我與他的,卻早已是走到了盡頭,不得不放開手。

我心中一痛,揮鞭策馬。

曠野漠漠,答答的馬蹄聲踏碎滿地銀光,踏得人黯然銷魂,唯別而已矣。

行至半路時遇見玄凌遣來接應的人,卻是夏刈爲首的數千人馬。他見我被護送回來,大驚之餘連連道渭南河大水阻礙了行程,未及如約前來接應,他亦不敢多問,只按先前的安排悄悄送我回宮。

一切得宜。我行色匆匆返入宮中,已是四日後午夜時分。

槿汐消息靈通,一壁服侍我沐浴,一壁悄悄道:“皇上聽聞六王擅自領兵出京已是大怒,又知是六王的人與夏刈一同護送娘子回宮,定然又要多疑,此刻不知是如何雷霆大怒呢。”她滿心憂慮地看我一眼,“皇上已經派人來傳,先教娘娘休息,天明時分請娘娘前往儀元殿相見。摩格未死,又生出六王的事,胡蘊蓉這兩日陪着皇上少不得吹了枕頭風,娘娘可想好了要如何應對?”

我疲倦地搖頭,水霧蒸起的熱氣氤氳裏有玫瑰芬芳的氣味,熱熱地撲在我的臉上。槿汐舀起一勺勺溫熱的水澆在我身上,嘩嘩地水聲裏聽見自己冷靜自持的聲音,“皇上既然說我驚懼成病,也不說我這病見好,天下做母親的哪有不關心自己女兒的,合該母親來瞧瞧我。皇上不許人來驚擾我靜養,那麼讓小允子漏夜去請母親和九王妃入宮,先去儀元殿求皇上允許探視我。”我緩緩閉上眼睛,“萬一皇上真真動氣要殺我或廢黜我,也算是能見母親和妹妹最後一面了。”

槿汐聞言不禁傷感,只好極力陪笑道:“皇上哪有不肯的,自娘娘入宮,即便有孕生子時老夫人也很少入宮,總不曾與皇上碰面過。嶽母的面子皇上總是要給一次的。”她停一停,“娘娘說的對,終歸還有九王妃呢,皇上總不好駁她。”

玉嬈,何曾只是有玉嬈。

溫熱的水汽將我溫柔包圍。其實,更像是個無處不在無法逃離的陰影。脣角泛起一個冷淡的弧度,我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臨近天亮的時候,東方露出一絲魚肚白,然後是漸漸的柔膚粉,淺橘黃,蝦子紅,一抹一抹映照着澄澈的藍天。

我隻身站在儀元殿中,一襲梨花青雙繡輕羅長裙,裙襬上的雪色長珠瓔珞拖曳於地,天水綠綾衫上精心刺繡的纏枝蓮雲花紋有種簡約的華美。夏末穿的衣料尚自輕薄,薄薄地附在身上,附得久了,像是涸轍之魚身上幹麩麩的粘膜,作繭自縛。

玄凌並沒有說話,只是他的目光那樣冷,那樣遠,彷彿渾身上下都透着寒氣。

我垂手道:“臣妾未能完成皇上所託,罪該萬死。”

他似乎是笑了一笑,“是該死,但罪該萬死的並非這件事”他沒有說下去,我明知卻也不問,只是那樣默默地垂手站着。

甫天亮的時分,因着殿中深闊,光線依舊有些晦暗不明。近旁的高幾上供着一束新折的望日蓮,香氣清遠,淡淡縈繞在人側。地上印着鏤花窗格的影子緩緩移動着,像未知的命運,推動着我逐漸向前。

我靜靜望着他,“臣妾見罪於皇上,實不敢再爲自己求得寬恕,只望皇上垂憐臣妾老母幼妹,還有朧月,她們已在殿外求見了半夜”

清涼的晨風透進一絲半縷女子的嗚咽之聲,隱隱聽得是玉嬈的聲音,“公公不必勸了,皇上若不得空,我與母親再等就是。”

李長的聲音又是焦急又是無奈,“唉呦,王妃再這個樣子,九王怪罪下來老奴怎麼擔當得起。還有呢,朧月公主,您可千萬彆着了涼,快回德妃娘娘那兒去吧。”

朧月顯然是急了,她手腕上的銀鐲扣着殿門有清脆的聲響,她道:“父皇!父皇!母妃病重了那麼久,您讓女兒和外祖母去看看母妃吧!”

玉嬈亦悽婉道:“姐夫,請您憐惜姐姐,憐惜姐姐!”

玄凌眉心微微一動,顯然是被玉嬈和朧月所求打動。我哀婉求道:“皇上隨便尋個理由打發了她們就是,臣妾實在不忍讓她們傷心。臣妾錯得再多也好,但請皇上看在這些年的情分上”

他瞥我一眼,冷冷道:“你既病着,就不該現在見人。”

我會意,攬裙快步行至御座的六扇“八駿”屏風之後。玄凌揚聲道:“讓進來。”

我喉頭驟然有些發緊,不自覺地收了收臂間的銀線流蘇,似要尋得一些讓自己覺得安全的東西。

我從未這樣緊張過,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或許,這將是我人生中最後一場豪賭。

驟然打開的殿門似湧進一天一地的明光,照得殿中的人一瞬間幾乎睜不開眼睛。玄凌微眯了雙眼,看着逆光中同時步入儀元殿的三個女子。

三人行禮如儀,玄凌的目光先落在玉嬈身上,不由自主便溫和了口氣,道:“玉嬈,什麼事慢慢說,不要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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