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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載琵琶作胡語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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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只是一晃眼的時間,小轎已將我送至城門外。夜色如濃墨一般,遠近有無數火把燃出松木的清香,只聽得馬匹打着響鼻的“砰砰”聲,夾帶着馬鈴叮噹,赫赫數千人馬竟是鴉雀無聲。林氏所乘的絳紫塗金粉大帳車便停在身前十步之遙。摩格見我隻身下轎,身後只跟着一個槿汐,只笑了笑,“你跟皇帝一場夫妻,他也不來送你一送,真當薄情。”

我置之不理,只是扶着槿汐的手上了林氏的大帳車坐穩,方纔不疾不徐道:“千裏相送也終須一別,不必這樣兒女情長。”

摩格眼裏含了一縷笑意,“我就喜歡你這樣的性子。”

我並不看他,只是隨手理好衣裙上的流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無話可駁。”

摩格朗然笑道:“是。難得皇帝肯割愛,否則即便本汗大軍壓境,他要不放本汗也未必有別的法子。”

我揚一揚脣角算是對他的回應,只半闔了眼睛養神。他也不多言,隨手拉下我身邊一臉怯怯溫順之色的林氏,喝道:“自己騎馬!”

林氏也不敢哭,只得自己去了。

一路日夜兼程並無多些休息的時候,我雖在車上免些風沙之苦,然而車馬顛簸,日夜不得安枕,也是十分辛苦。更不用說一衆陪嫁女子,更是苦不堪言。摩格只是率軍前行,並不與我交談,更不接近我半分,我不時按一按腰間那包薄薄的紙包,不禁大費躊躇。

這樣兩日兩夜,直出了雁鳴關與大軍會合,再又走了百餘里,摩格才下令三軍紮營休息。

清晨時分的大漠有些寒意,我披了件披風在身仍不覺瑟瑟,便與槿汐下車圍着篝火坐下取暖。

大軍在野並無熱飯熱菜,加之又要照顧感染了時疫的軍士,所分的糧食並不多。分到我手中不過是一個幹得發裂的麪餅與半壺馬奶。宮中錦衣玉食習慣了,一時分到這樣的喫食不免錯愕,幾個年輕的宮女才咬了一口便忙不迭地吐了出來,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了。

槿汐嘆一口氣,將硬如鐵皮的麪餅泡在馬奶中,道:“娘娘湊合着喫吧,否則餓傷了身子。”

馬奶的酸腥味衝得刺鼻,並不似常喫的牛乳那種香醇甘甜,一聞之下都覺難受,如何能下嚥,難怪那些女孩子要哭鼻子。然而這兩日日夜趕路,也不過草草喫些東西,我皺皺眉,如槿汐一般將麪餅泡得軟和些,屏着呼吸艱難地嚥下肚去。

槿汐欣慰地笑一笑,“難爲娘娘了。”

我低首用力撕着手中的麪餅,“我只是想着清當年被拘赫赫,或許連這個也喫不上。”我極目瞭望,出了雁鳴關,四周已少鬱郁青青之色,再往前走至現在,目之所及不過是茫茫蒼黃,一望無際。偶爾有幾棵胡楊伸開瘦棱棱的枝椏仰視蒼穹,更平添了幾分荒涼蕭索。有風呼嘯而過,帶着細細沙土撲上面來,嗆人喉鼻。我取過一條湖綠紗巾包住面目口鼻,低聲向槿汐道:“已經出了雁鳴關百餘里了吧?”

槿汐似乎極專心地撕着麪餅,口中低低道:“是。”她滿面焦慮地看我一眼,“已經走了那麼遠,娘娘一直沒有機會下手。只怕再走得遠,即便娘娘得手,也無法脫身回宮了。”

我隨手抽過一根枯枝扔進火堆,火焰“嗶剝”燃起木葉特有的清香,遮擋住狂風的乾冷,槿汐不無擔憂道:“奴婢瞧摩格並非那種昏庸愚鈍之人,娘娘有把握得手麼?”

我微微搖頭,“你說呢?”

槿汐秀眉微鎖,我撥着明亮的火苗,輕輕道:“摩格固然精明,皇上才真聰明會劃算。他既許我和親,必然做好了我回不去的打算,以一個淑妃抵換幽雲二州的兵家要地,真當是十分劃算。”

槿汐道:“赫赫軍中時疫大起,他們要幽雲二州也不過是誇口之詞,現下早無這樣的兵力。”

“的確是。”我淡淡道:“幽雲二州不過是藉口而已,能有一張治時疫的方子,足以讓赫赫度過眼下火燒眉毛之困,何況還有每年三千糧草、十萬銀幣。只是摩格若死死咬住幽雲二州不放,不惜一切再動干戈,皇上未必抵擋得住。皇上和摩格一樣,只是彼此找臺階下,而我恰好是那個臺階而已。”

槿汐看我一眼,“那麼摩格指名要娘娘”

我冷笑一聲,“大週四位皇子,取我便等於取走其中之二。予漓平庸,予沛眼下生母得寵,但終究如何還未可知,畢竟貞一婦人家世微薄,家中無甚親人。而論子以母貴,予涵和予潤皆大有可能。摩格取我,等於挾他朝帝嗣在手。”

槿汐越聽越是焦急,“皇上是斷斷不肯落人要挾的!”

我下意識地按一按懷中的紙包,脣角漫上一縷幽咽笑意,“我仔細算過皇上給我藥量,足以毒死兩個人。所以,摩格若不死,我便要自裁;若摩格死,我有幸逃脫則罷,若逃不脫,亦自裁。”我漠然望着蒼冷天際,那灰灰的藍像久病的人的臉,“這是聖裁。”

槿汐微微垂首,忽地捏一捏我的手心,暗示我不要再說,轉過頭朝着女孩子們招手,“來來,馬奶喝下去回味上來也很香呢。”

究竟是小女孩心性,雖然悲泣遠嫁,但一時能喫飽,又綻出極明亮的笑容來。

我亦不覺含笑,大約這就是年輕的好處,什麼煩惱都能一飽解千愁。就好像,人生所有的煩惱,也不過是馬奶有腥味,麪餅太硬實而已。

摩格遠遠瞧着我就着馬奶努力嚥下麪餅,只是走近微微一笑,“你在皇帝宮裏貴爲淑妃,現下委屈你了。”

他說這話倒無輕佻之意,卻是帶了幾分溫厚,我略施一禮,“可汗千方百計要做到的事,何怕委屈了我?何況既然離宮,我也不再自視爲淑妃。”

“你倒能順時應世。”他打了個響亮的唿哨,“不過你說話時說‘我’啊‘我’的,倒比在皇帝跟前‘臣妾’來‘臣妾’去的好聽得多。”

“一樣的。”我靠近溫暖的篝火,暖着被大漠冷烈的風吹涼的雙手,“求生乃是本能,所以會自覺順時應世。”

他的笑意像秋日裏稀薄的陽光,“你這樣的性子,絕對可以做好我的閼氏。”

我看他一眼,“所以,你當日所言已經成真。”

他簡短道:“你殺的是我的大妃。”赫赫可汗正妻稱爲大妃,大妃之下又設東西兩帳閼氏。東帳閼氏朵蘭哥出生高貴,又爲他誕下數子,他言下之意,我便是西帳閼氏了。

我足尖點着黃沙細細,“我的身份並不適合做你的大妃,你很清楚。”

他頷首,目光如鷹隼一般盯在我面上,“所以,你要做的比大妃應做的要更多。”

我若無其事地轉過目光,天空有雁羣飛過,哀鳴一聲,撲棱着翅膀往層雲浮白間飛去。出了雁鳴關,這樣遼闊的天空也不復湛藍如水晶的寧和。風吹起湖綠的面紗,像太液池一汪春水,碧波盈盈,我驀然想起我初入宮的那一日,那樣好的天色,大雁齊飛,然而從今後,或許只能是故國萬里,鄉魂夢斷了

那麼潤兒、涵兒、靈犀和朧月從此會成爲沒有母親的孩子

他嗤笑道:“你害怕了?”

我雙眸含了盈盈笑意,“我若害怕,便會自裁於雁鳴關前,免得以後受無窮無盡未知的苦楚。”

他取過我手邊的鹿皮囊,仰頭飲了一口馬奶,朗聲道:“在輝山見到你時,我便知道你當得起我的女人!”

槿汐見他如此,不由暗暗發急。我不動聲色接過他的皮囊,遞給槿汐,“可汗飲馬奶怎麼能過癮,叫人去換馬奶酒來。”

他似乎很滿意我這樣的細心,眼角微微彎成一帶新月。眼看槿汐就要接過皮囊,我驀地收回手,喚過摩格身邊的近侍,“你去。”

摩格攔下我的手,“不必如此。你已經跟我出來,我便無需防範你。”他將皮囊扔給槿汐,“去換壺馬奶酒來。”

槿汐應聲去了,很快捧着馬奶酒回來。我接過一嗅,不覺掩鼻道:“好烈的酒。”

他笑道:“女人家怎麼能喝這麼烈的酒,你又是中原女子!”

我聽出他語中的輕蔑,也不多言,舉起皮囊就飲。奶香夾雜着濃烈的酒氣直灌入喉,辣得喉頭直冒腥氣,像有小小的毛刺一下一下颳着,燒灼感一直蔓延到五臟六腑。我一時忍不住,大口地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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