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垚男怔了，“是一種骨子裏透出來的好”，他怔在方淨翹的這句話裏。好的定義是什麼？方淨翹怎麼就能輕言的把他——楚垚男放在了“好”這個超然的位置。真的以爲自己就是天神，能洞察世間一切事物？絕不可能！或許，在她的眼裏世間萬物皆爲好——壞，根本就不存在。是她太傻了嗎？不是，是她的思想太簡單，簡單的對待世界，簡單的對待人類，簡單的對待愛情。楚垚男凝視着方淨翹，好一會兒他纔開口問：
“淨翹，愛情有先後之說嗎？”
“有。”方淨翹輕言細語，卻又有種不容反駁的肯定。
“所以，他就輕而易舉的佔據了你整顆心，別人再也踏不進去一步。”楚垚男說。
方淨翹又坐了回去，背再次靠在了樹幹上。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的嘆了口氣，算是默認了吧。
“知道我今天爲什麼抽風嗎？”楚垚男仍舊坐着未動，他低着頭，手裏拿着一根小樹枝，在草地上胡亂的畫着。
方淨翹一愣，這樣的問題該怎麼回答呢？她心裏泛起了難。雖然楚垚男提出了問題，卻沒有等到方淨翹的答案，就又自說自話的開了口。他說：
“這半個月我去了趟英國，我夢寐以求的公司向我發出了邀請函，這樣的邀請每個留學生都垂涎三尺，如果我去就會勢在必得，可是我並沒有立即答覆他們。”
“爲什麼？”方淨翹驚訝的問。她想，這樣的機會應該是千載難逢吧？
“因爲，綠幽園裏還有一個讓我留下來的‘理由’。只是我對這個‘理由’一點信心都沒有，她一絲機會都不給我，這讓我發瘋。”楚垚男緊盯着方淨翹說。
方淨翹低下了頭，一語不發。她想，她是清楚楚垚男所講的那個“理由”的。楚垚男的身體向着方淨翹挪了挪，半跪在方淨翹的跟前，一隻手輕輕地拖起了她的下頜，眼睛正視着她的眼睛，叫她無從逃避。方淨翹的眼裏急速的劃過一縷驚慌，但是她很快就淡定下來。因爲楚垚男的眼裏沒有衝動，沒有急躁，沒有佔有。有的只是一股朦朧，和一片期待。這樣的眼神，擊中了方淨翹心靈深處最柔軟的心扉。只可惜，她的心在前不久已經死死關閉，再大的震撼也只是在心房裏輕觸那麼幾下，再也不會有開啓的可能。
“淨翹，只要你留我，我就會毫不猶豫的留下來。”楚垚男說，他的眼中燃燒着熱切的光芒。“給我一點希望，那怕是一個字，一個暗示都行，我不想我在綠幽園裏是一個可悲而又可憐的角色。”
方淨翹輕握住楚垚男的手腕，把他的手拉了下來。
“垚男，沒有今天的希望，就不會有將來的失望。”方淨翹耐心的說，就像一個大姐姐在教導走入歧途的小弟弟。“再者說，以你的學歷在綠幽園裏做一個花匠，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學以致用，你應該把你的美好發揮到極致。關於我們，我想我說的也夠清楚，夠明白了。多說無益，說的再多，未必就好，未必就能改變什麼。”
楚垚男澀澀的笑了一下。
“其實答案已經再明瞭不過了，只是不死心，非要證實一下。證實的結果，無非就是讓自己的心再狠狠的傷一次。”楚垚男站了起來，沒有看方淨翹，只是低着頭幽幽的說：“這樣也好，這樣我會走的毫無牽掛。”
清早的時候，杜韶青用箱車把楚垚男送到了N市，他再乘車轉到上海，然後再轉乘飛機飛往英國。方淨翹是來到綠幽園才得知這個消息的，她不知道離別的場景是怎樣的，應該並不悲慘吧。因爲在楚恆軒的臉上，方淨翹沒有看到眼淚，也沒有看到傷慟。楚垚男走了，帶走了一個行囊，一絲遺憾，和一份惆悵。這次他走得乾脆而又利索。方淨翹總覺得自己應該輕鬆纔對，可是她卻怎麼也輕鬆不起來，心裏壓着一股說不出來的滋味。
“這是垚男在車站給我的，讓我轉交給你。”杜韶青走過來，從褲兜裏把所託之物，掏了出來遞給了方淨翹。
方淨翹揚手接了過來，抬眼一看，愣起了神兒。那是一個由淺粉色彩紙摺疊而成的“心”。方淨翹沒有想到看似一個大大咧咧的大男孩，居然也會有如此細微的一面。方淨翹小心翼翼的打開，她不想破壞這顆完美的“心”。粉色的“心”裏面只有簡簡單單的幾個字：
“我走了，希望你能快樂！”
方淨翹看着紙上的那一行字，苦笑着，自言自語的說：
“你走了，我未必就能快樂起來。”
“後悔了？”杜韶青側過頭來看着方淨翹問。
方淨翹搖了搖頭。
“談不上。”
“爲什麼那麼決絕的拒絕了垚男？”杜韶青不解的問：“垚男不好嗎？”
“就因爲太好，所以纔要拒絕。”方淨翹誠實的回答。
“我不懂。”杜韶青皺攏了眉毛，思索了半天，最終還是不得不問。
“不是有句話叫‘高處不勝寒’嘛。”方淨翹說。
“其實，他也沒有你想象的那麼‘高’，他也只是個凡人而已。”杜韶青解釋着。
“那是在你的眼裏，但是在我的眼裏，他確確實實是高不可攀。”方淨翹喃喃的說。
方淨翹緊貼着牆壁，單獨的走在幽靜的小巷裏。整整一天，她都沉浸在一種淡淡的哀傷裏，惶惶然不知何所適從。她知道自己陷在了楚垚男離開的憂愁裏，這不是愛，是一種熟悉的精神寄託。楚垚男在時，不管他是對她喜，對她憂，對她樂，對她怒。她總能感受到圍繞在自己四周的是一種蓬勃的，跳躍的氣息，這樣的氣息會讓她覺得自己還是有生命力的。楚垚男這一走……
方淨翹低垂着頭，漫步經心的向前走着。她本來就在胡思亂想，所以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前面的障礙物。就這樣她一頭撞了上去。直垂向下的眼睛裏立刻呈現出一對男性的大腳丫，她馬上意識到自己撞到了人。於是，她忙一疊連聲的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
方淨翹一面連連道歉，一面自然而然的抬起了頭。當四目相對時，方淨翹驚呆了。是濮晨旭！是半月未見的濮晨旭！是日思夜想，念念不忘的濮晨旭！方淨翹一時間說不出自己是怎樣的一種情緒，是想哭還是想笑；是歡喜還是震動。她向前猛地一跨，情不自禁的，想像以往一般，抓住他的胳膊搖晃着，追問着。只是她的手，剛剛碰觸到濮晨旭的手指，一道刺眼的光射向了她，方淨翹微側了側頭，迎上了那道光。原來他們正站在濮家門口，結婚時貼上去的大紅喜字，這時還牢牢地貼在濮家的木門上，放射着鮮豔的，耀眼的光，像是在宣示着女主人的權利。方淨翹觸電一般迅速的收回了自己的手，向後緊退了兩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她瞬了濮晨旭一眼，尷尬的笑了笑，低下了頭，再也不敢看濮晨旭。
濮晨旭緊盯着眼前的人，不敢眨眼睛，生怕是自己的幻覺，一眨眼就會消失不見。一切又將歸於虛無，一切又只是空念。她瘦了！她蒼白了！她憔悴了！眼前的事實讓濮晨旭整顆心都被疼惜的情味所絞痛。
“淨翹。”濮晨旭的嗓子又幹又啞。“你好嗎？”
“還好。”方淨翹再次抬起了頭。看着他，還他一個乾澀的，生硬的微笑。又故作輕鬆的看着那張紅豔豔的喜字問：“你太太呢？怎麼沒見她？”
濮晨旭蹙了蹙眉，極不願意回答的說：
“她回孃家了。”
“哦。”方淨翹點了點頭。
他癡癡地凝視着她，她欲說還休的迎視着他。沉默就這樣的降臨了，與沉默相伴的還有騰昇四起，壓抑不住的危險氣味。這時，巷子裏傳出了說話聲和腳步聲。方淨翹被驚醒了，走過去的人們，對他們投來的探詢的，異樣的眼光。方淨翹害怕別人的流言蜚語，她深望了濮晨旭一眼，然後繞過他走開了。濮晨旭轉身向她伸出了手，可惜，握在手裏的只是一縷輕風。濮晨旭看着漸漸遠離的背影，輕喊着：
“淨翹！我聽見了。”
濮晨旭的聲音讓方淨翹的腳步身不由己的停了下來。她沒有轉身，只是問：
“什麼？”
“濮晨旭！我愛你！”濮晨旭看着她，一字一字的念着。“現在我還你，方淨翹！我也愛你！一直愛，一直未變。”
方淨翹的內心是平靜無波的，這樣的回答她幾乎已是心知肚明。他的心她懂，她的心他亦懂。在愛情這條路上，他們選擇對了人，卻站在了錯誤的時間上。
“晨旭，好好過日子吧。”方淨翹說。
“這是你希望的嗎？”濮晨旭問。
“是。”方淨翹說。
“好，只要是你希望的，我就會照做。”他說。
好好過日子，只是日子真的會好過嗎？（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