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方淨暉就是想要一個理由,一個讓他,讓妹妹,讓全家都信服的理由:一個能維持方家尊嚴的理由。濮晨旭和方淨翹談戀愛,不僅方家人人人知曉,就連左鄰右舍也都看的明明白白。現在沒有說詞,沒有解釋,說結婚就結婚。他結婚了,妹妹卻不是新娘。這讓別人怎麼想?怎麼看?怎麼說?妹妹的顏面何存?和濮晨旭做了二十幾年的朋友兄弟。他相信濮晨旭絕不是那種見異思遷,朝三暮四的人;他也相信濮晨旭對妹妹的感情是真情實意的;他更相信濮晨旭是個男人,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既然是男人就該有男人的魄力,男人的處世風格。不錯,他是需要個理由;不錯!濮晨旭是給了他一個理由。只是這個理由把他濮晨旭捧上了天,把妹妹方淨翹打入了永不翻身的地獄。妹妹是怎樣的人,他是一清二楚的,這樣的理由他是絕絕對對不會相信的。
方淨暉看着濮晨旭,滿面容都是森冷、痛恨、怒氣沖天。他的兩隻手握成了拳,那麼的用力,使雙手上的筋都凸曝了起來。他竭力的壓抑着胸腔裏的怒火,可是如果不揮上兩拳卻又有些不甘心,幾乎就要崩潰的兩隻手,最終被他壓了下去。他咬着牙說:
“晨旭,你不愛醜兒沒關係,那怕是你以前愛醜兒,現在是愛什麼楊灩清也沒關係。談戀愛本來就是兩情相悅,你情我願的事,誰也逼迫不了誰。但是你何苦要踐踏醜兒呢?”
“我沒有。”濮晨旭無力的說了一句。自從方淨翹走出這個房間,他就又恢復到了行屍走肉的狀態。方淨暉一句句有力的訓斥,更加讓他的意識模糊,心智飄散。他恍恍惚惚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好!你沒有!非常好!”方淨暉逼近了濮晨旭,他問:“那我問你,你說你看到醜兒和別的男孩又摟又抱,又親又吻。你可有什麼憑證?不要跟我說什麼親眼所見,因爲只有你在說,只有你親‘眼’所見。”
濮晨旭搖搖頭。
“你還是沒有。”方淨暉用力的揪住了濮晨旭的衣領,咬牙切齒的說:“晨旭,醜兒再不怎麼樣也是個女孩。女孩最重要的就是名節,你剛剛那些話如果給別人聽到了,你想過後果嗎?那會把醜兒推進萬劫不復的深淵。這裏是花溪村,是個保守的小村子。你爲了保全楊灩清的名節,你娶了她。如果這些話傳出去,那誰又來保全醜兒的名節。我希望這件事就此打住,醜兒的事我自然要問個明白,或許她有不對的地方。但是,不管她是對,還是不對。這些都不重要了,也跟你毫無瓜葛了。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我們過我們的獨木橋,咱們井水不犯河水。晨旭,就算醜兒對不住你,就算醜兒真的跟那個男孩有什麼,咱們也能打開天窗說亮話,什麼事都能擺在明面上說個清清楚楚。可是你沒有,你把我們全家都瞞的好苦。通過這件事,我們的兄弟情份也算到頭了。醜兒在你心裏或許可有可無,但是她是我們全家的寶貝疙瘩,容不得你如此的輕賤。從今以後,你我不再是兄弟,不再是……”
這時,濮太太走了進來。方淨暉的陣勢把她驚嚇的不輕。她跑過去,牢牢的攥住方淨暉的胳膊,驚喊着說:
“淨暉!淨暉!咱們有話好好說行嗎?晨旭是不對,晨旭是辜負了淨翹的一片心。你想怎麼說都行,你就是罵他幾句也可以。咱可千萬不能動手啊。有什麼話咱好好說,有什麼問題咱冷靜的解決。就是別動手行嗎?就算林姨求你,咱不動手好嗎?”
方淨暉鬆開了手,冷笑了一下。輕蔑的說:
“林姨,你把心放到肚子裏。我方淨暉就是再渾蛋,也知道打人是犯法的。爲了他這種人犯法,我還嫌髒了我呢。”
方淨暉甩開了濮太太的手,轉身大踏步的走出了濮家客廳。濮晨旭向後退了幾步,跌坐在了身後的沙發裏,心力疲憊,四肢綿軟。原來他竟是這樣的無能,把事情弄得這樣糟糕。方淨翹,他今生的摯愛。他從未想過要傷她分毫,這一刻,他卻把她傷的遍體鱗傷。方淨暉,他最鐵的兄弟,他想和他友誼長存,他卻把這份珍貴的友情砸的支離破碎。他不想傷害任何人,他卻把任何人都傷的體無完膚。濮晨旭啊濮晨旭,蠢材如你,笨蛋如你。濮晨旭嘆了口氣。他要挽救,他要彌補。他不能失去方淨暉這個朋友。他失去了做方淨翹愛人的資格,但是他不想連做方淨翹朋友的資格也喪失掉。方淨暉說的對,“打開天窗說亮話”。他以爲他的隱瞞是好意,是對的。事實證明,他在弄巧成拙。那麼,接下來只有打開天窗,在兩家人面前把所有的話都說得“亮亮的”纔是正途。
濮淳走了進來,只和妻子交了一下眼光,再無隻言片語。濮晨旭看着父親,密密的的頭髮裏有了明顯的白絲,額頭上也有了皺紋的痕跡。雖然身上還有老師那種特有的斯文勁,卻無法掩蓋住他的傷愁和心力交瘁。濮晨旭,你不僅是個混蛋,是個白癡,你更是個殺手,你要殺死所有對你好和所有愛你的人。濮晨旭心裏萬遍自責。他走近父母,緊緊地拉住了他們的手,向外走去。
“去哪?”濮淳不解的問:“都已經十點多了。”
“去方家。”濮晨旭簡單明瞭的回答。
“方家?”濮淳有點不敢相信。他在方家說了那麼久,說了那麼多。什麼道歉的話,什麼解釋的話,他都說了幾火車。雖然方之翊嘴上說沒關係,沒什麼,但他知道,方之翊的心裏存上了不易解開的疙瘩。這會兒再去,難道不是自取其辱嗎?
“不把話說明白,誰心裏都不舒服。事情不解決,只會讓兩家的關係越來越糟。我們去,去把所有的問題說個清楚。您們知道的,您們不知道的。他們不知道的,他們想知道的,一次說完說清。”
濮淳和妻子再次對視了一下,都默默地點了點頭。幾分鐘後,方濮兩家所有的人都聚集到了方家的客廳裏,一個都不少,方家的新婦白蕙也列位其中。九個人圍坐在一起誰都無聲,誰都無語。方淨翹獨自坐在一張小沙發裏,房間靜的令她快要窒息而亡了。她的呼吸急促,頭腦暈昏。方淨翹知道濮晨旭在盯着她,她能感覺到他那兩道炙熱的光。這促使了她更加的不知所措。她想回視他,可又不敢回視。方淨翹還是原來的方淨翹,濮晨旭卻早已不是原來的濮晨旭了。她強壓着不抬頭,不看他。可心裏的思念卻又像海浪一樣頂撞着她。方淨翹努力的抗拒着自己的意識,和自己掙扎着,做着激烈的鬥爭。最後她還是失敗了。
濮晨旭低揚着眉毛,看着對面的方淨翹,從方淨翹出現他的眼睛就再也沒有離開過半分。剛剛在濮家的相見猶如驚鴻一別,根本解決不了他對方淨翹的相思之渴。所有的人都在場,他不能說什麼,只能深深地,深深地凝視她,來慰藉他心裏的渴盼。只是沒料到方淨翹會突然仰頭,四目一對,兩人都怔住了。
“晨旭,你把人都召集了來,有什麼要說的就趕緊的說吧。這樣乾耗下去有什麼意思。”方淨暉不耐煩的說着。
“對。”濮晨旭把目光艱難的收了回來說:“你們都不用說什麼,只聽我一個人說就行。因爲我是整件事的中心,整件事都要是因我而起。”濮晨旭忍不住瞟了一眼方淨翹,開始了他的敘說。“我和淨翹一起長大,從十六歲開始我的心裏就全是她,再也容納不下任何一個女孩。十三歲的她還是個小丫頭。我不知道是什麼吸引了我。可她就是那樣強烈的吸引着我的眼睛。她逐漸長大,隨着年齡的增長她變得越來越美好。我時時刻刻都想見到她,不見患得患失,可見了又緊張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天天想對她真情表白,卻又怕被她拒絕,那種矛盾的心情真的無法用語言來表述。蒼天厚待與我,淨翹心裏有我,我不是一味單相思。當我們互做告白的時候,我的整顆心都飛上了天。和她在一起的日子裏,我時時都甜蜜瘋狂,我隨時都可能陶醉死掉。即使那時我真的瘋狂了,死掉了,我也無憾了,我曾得到了我想要的。說這麼多,只是爲了給淨暉一個肯定的答案。我對淨翹的愛,我對淨翹的心,絕對是百分之一百的。她是我一生想要擁有的女孩,我怎可能,怎忍心去輕視她,輕賤她,褻瀆她。”
方淨翹呆愣愣的看着濮晨旭,她完完全全的被震動了。濮晨旭的坦白、溫柔、真摯叫她招架不住。她的眼光有所變化,她的眼睛裏,泄露出了愛的訊號。這樣的訊號,讓濮晨旭不自控的恍然起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讓自己振作一下,接着又繼續說:
“老天總喜歡捉弄人,它跟我開了一個極大地玩笑。當我幻想着如何來迎娶我夢寐以求的女孩時,一件殘酷的事實,澆滅了我所有的夢。因爲前一陣廠裏缺少人手,我又連續狂加了好幾天的班。在暴雨那天,我支撐不住昏倒了。經理體恤我要我放假休息,我卻鬼使神差的非要趕回來。我冒雨回到了家,意外的聽到了一個對我來說是個毀滅性的消息——我不是爸媽親生的。”
所有的人都驚呆了。濮太太頓時面頰變白,身子搖搖晃晃,淚眼婆娑的看着丈夫,顫抖着聲音說: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是的,我知道了。”濮晨旭的音調倒還算平靜。他說:“既然這個祕密不再是祕密了,那麼爸媽,就要把我的故事說說吧。”
濮太太閉了閉眼睛,自己冷靜了下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她下定決心一字不漏的說出來。
“晨旭,你的故事很簡單。我曾經懷過一個孩子,因爲天生的體質差,不但懷的很辛苦,還總有滑胎的跡象。爲了保險起見,在我離預產期還有一個半月的時候,你爸爸就和我住進了市裏的婦幼醫院。雖然如此,但還是沒能保住。入院第二天,醫生搶救無效我流產了,那是個女孩。醫生告訴我,我再也沒有機會做媽媽了。我和你爸爸傷痛欲絕,卻也無可奈何。我在醫院裏養了兩天,身體見好決定回家。或許老天見我可憐,就在我臨走去廁所時,在女廁裏發現了你。你躺在小紙箱裏出奇安靜。你身邊放着一張紙,我打開看了看,只有一句話:此孩健康,只因無力撫養。我明白了一切,當時就有了決定。和你爸一說,你爸也歡喜不已,於是我們連夜趕了回來。因爲我是挺着肚子出村的,再加上,你雖健康,卻又瘦又小,像足了早產兒。所以我們不說,誰也不會懷疑什麼。”
“因爲太在乎了,怕你知道真相離我們而去,所以一直都不敢說明。”濮淳直直的注視着濮晨旭,還真怕兒子飛走似得。
“那麼我現在告訴你們,我這輩子都不會離開,你們是我唯一的父母。”濮晨旭堅定的說。濮淳夫婦駭然淚下。
寂靜降臨了,大家都沉默了下來。過了很長時間,濮晨旭才又開口說話。他說:
“就是這個突來的消息,把我推進了一條不歸路。這個消息讓我不知所措,一時間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爸媽,我只有逃跑,我又騎回了廠裏。原本就發着燒,結果又淋了雨,當天夜裏我就發起了高燒。迷迷糊糊的,我……”濮晨旭說不下去了。他微轉了一下身體,避開了方淨翹那對熱列的眸子。但是他知道,他不能逃,他只能實事求是的說。“我……我和那個女孩發生了關係,我只能娶她。我是個懦夫,我不敢見淨翹,更不敢和她說出真相。我害怕毀掉了在她心裏原來的形象。”最後這幾句,濮晨旭說的微乎其微。
方淨翹的腦袋“嗡嗡”作響,眼看就要暈倒下去,身邊的白蕙眼明手快的扶住了她。原來這就是事情的真相,終於真相大白了。方淨翹再也按耐不住,淚如雨下。站起來快速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間。(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