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晨旭躺在牀上,臉上,胳膊上,手上,裸/露在外的地方都有傷痕,那樣的狼狽,那樣的憔悴。三十九度八的高燒讓他昏昏沉沉,時醒時睡。一陣刺痛使他不由自主的震動一下,雙眸微睜開一條縫,迷離的目光裏重疊着他熟悉的身影:爸爸、媽媽、方淨暄、方淨暉,還有他心裏的女孩——方淨翹。只是,他們忙亂成一片,匆匆忙忙。見他醒來,一張張臉孔齊聚過來,近在咫尺。他們在問,他們在說。濮晨旭卻一個字也聽不清楚。他們亂糟糟的聲音讓他討厭,讓他煩躁,讓他頭疼欲裂,他又昏睡了過去。
濮晨旭再次甦醒,房間裏沒有了先前的混亂,成了一片安靜。他晃了一下頭,唯一的感覺“痛”。隨着這股裂痛,他忍不住的痛苦呻吟:
“好疼。”
一個身影竄了過來,撲在了他的身邊。詢問聲裏帶着掩飾不住的驚喜。
“晨旭,你醒了?”
濮晨旭聽到了一個記憶中的聲音。眼皮用力的向上揚起,他以爲自己用力夠大,睜得夠大。但是晃動在眼前的依舊只是一個重重疊疊,模糊不清的身影。身影向他靠近,他盯着那對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眼睛笑了。他看清楚了,方淨翹!他真的看清楚了,是他的女孩——方淨翹!濮晨旭揚起一隻胳膊,握住了那隻正在擦拭他臉龐的小手,嘴裏喊着:
“淨翹!淨翹!淨翹!”
他的呼喊讓眼前的方淨翹一怔,一絲尷尬的色彩呈現臉上,原本奕奕的眼睛漸漸暗淡下來。濮晨旭看着方淨翹輕甩了一下,抽回了自己的手。她的舉動叫濮晨旭心裏一慌,一個畫面立刻閃進了他的腦海:一個赤/裸着上身的男人,緊緊地擁着方淨翹,用不屑的眼光盯着他看。這個畫面好高好遙遠好不清晰,甚至畫面裏的人影都只是個似熟悉似陌生的輪廓。但是這個畫面叫他感到了莫名的不安和惶恐。“晨旭雖不是咱們親生的。”這句話與畫面是一併而出的,它們交錯着,旋轉着,繽紛的影像像兩把刺刀,一下又一下的刺向他的心臟,叫他疼痛,叫他恐懼。濮晨旭急切的喊着:
“淨翹,別離開我,別離開我。”
濮晨旭一邊喊着,一邊猛烈起身。頭顱欲碎,混眩要死。這些都顧不得了,他只想抓住方淨翹,好像這次抓不住就永遠的得不到似的。因爲發燒的緣故,他面色通紅,癡迷的眼光裏承載更多的是從未有過的害怕與惶然。最終不忍,濮晨旭看着方淨翹坐到了牀沿,看着他的眼睛,溫柔的、安慰的說:
“放心吧,我不會離開的,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
“真的?”濮晨旭無神的眼睛裏閃出了一點晶亮。
“真的!”眼前的方淨翹向他保證着。
濮晨旭笑了一下,那笑容好無力,好虛弱。他一伸手把她擁進了懷裏,嘆息一聲,喃喃的,瑟瑟的,無語輪次的說:
“淨翹,真的別離開我,好嗎?我好痛苦,原來我什麼都沒有,沒有爸爸沒有媽媽。可是我又不能不感恩,因爲我的爸爸媽媽對我那麼的好。淨翹!淨翹!別離開我,求你別離開我!我等了你那麼多年,我愛了你那麼多年。我什麼都沒有,我只有你。淨翹!如果你都離開了我,那麼我還有活下去的理由嗎?”
濮晨旭的神情與聲音都想是溺水的孩子,那麼的無助和彷徨。懷裏的**散發着熱氣,讓一直顫慄的他感受到了溫暖。但是,這微薄的熱量遠遠不夠充填他內心的冰冷。他的胳膊緊了緊,竭盡全力的尋求着熱源。他低頭,雙頰如火的臉,臉上那對大眼睛裏竄冒着緊張的神色和燒灼的熱情。是的,他的淨翹就是這個樣子。淨翹!淨翹!他心裏嘴裏喊着,他的頭俯了下來,嘴脣落在了那片柔軟的脣上。
濮晨旭感覺到了她的掙扎。不,別離開,別逃跑。這份抗拒的情緒擴充了他心裏的那層害怕。他完全無視她的掙扎和抗拒,他只是緊緊地,再緊緊地,更緊緊地抱着她吻。突然,懷裏的人變成了一團火,並且這團火越燒越旺,越燒越大。燒得她綿軟無力,燒得他魂飛意滅。現在的他,沒有意識,沒有理智,任由自己吻下去,吻下去,吻下去……
濮晨旭真正的清醒已經到了第二天的下午。他睜開眼睛向上看,看到了白色長形的天花板。哦,躺在家裏這種舒服的感覺真是不錯。他微笑了一下。雙手枕在腦下,有點慵懶不想着立刻起牀。沒有任何裝飾花紋的天花板,顯得光禿禿的。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張燦爛笑臉印在了天花板上,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淨翹!他心裏甜蜜的喊着,神思有些恍惚起來,恍恍惚惚中他記起了昨晚的那個夢。夢中的她溫婉含羞,夢中的他醉意滿懷。他臉上一熱,天哪,自己怎麼會做出這麼瘋狂的夢呢?看來是想淨翹想瘋了。用力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腦袋,迅速坐了起來。
“你醒了?”楊灩清走了進來。
“你怎麼在這兒?”濮晨旭奇怪的問。
“現在是上班時間,我當然是在廠子裏了。”楊灩清平淡的說。
“廠子。”濮晨旭莫名的。這才環顧四周,這裏根本不是自己家裏的臥室,而是廠子裏自己的單人宿舍。
楊灩清走到牀邊,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彎腰就去收拾那凌亂的牀。濮晨旭感覺今天的楊灩清和往常不一樣,有點兒冷漠?有點兒失落?濮晨旭想不通,其實他也根本沒有時間去想。他上前一下子握住了楊灩清的一隻胳膊,說:
“不用麻煩你,我自己來就好。”
楊灩清沒有開口,站在那兒不動,深思的,研判的看了他一會兒,眼光就滑落下來,落在了握着她胳膊的手上。濮晨旭的目光追隨着楊灩清的眼睛,順勢一看,心裏一驚,趕緊鬆開。楊灩清依舊沒有說一句話,繼續着自己的事情。濮晨旭奇怪的看着她,因爲她沒有按正常的規律來。楊灩清沒有先折擺在上面的毛毯,而是直接從底下撤出了牀單,連卷帶滾,三下兩下的就揉成了一個布團,抱起就向外跑。濮晨旭一頭霧水,不知道這是一種怎樣情況,他跟了過去。在門口濮晨旭遇到了經理,經理看到濮晨旭一笑,問:
“小濮,你沒事了吧?我剛剛到廠,聽他們說你發高燒昏迷不醒,所以過來看看。”
“您費心了,我已經沒事了。”濮晨旭如實的說。
“那就好,沒事最好。病剛好,再好好休息休息,彆着急着上班。不要忘了你還在休假中呢。”溫和的經理笑呼呼的說着。
“我知道了。”濮晨旭說。
“那好,你休息吧,我先去忙了。”經理說。
“好,經理再見。”
濮晨旭的目光趕緊尋找着古裏古怪楊灩清。楊灩清並沒有走太遠,就被一個響亮的聲音擋住了。劉偉站在一個敞開車間裏,一邊忙活着一邊故意大聲的問:
“灩清姐,要幹嘛去啊?”
楊灩清臉色僵了一下。輕抿了一下嘴脣,不急不躁,但也無喜無悅的說:
“濮晨旭昨天夜裏吐髒了牀單,他剛病好還虛弱,我幫他洗乾淨。”
“昨天夜裏照顧了一夜,今天上午又陪了一上午。這還沒結婚就伺候的這麼仔細,等結了婚還不得供起來。我這師傅還真是命好,這樣的好命別人想求恐怕都難求到。我師傅還真是有福啊。”劉偉調侃的說,車間裏的人笑了起來。
楊灩清不再理會劉偉,而轉到後院走向水池。濮晨旭轉了個彎,繞開了劉偉他們,他不想惹那些不必要的麻煩。濮晨旭悄悄的走進後院,不敢跟的太近,但足已看清楊灩清的一舉一動。濮晨旭驚呆了。因爲他的牀單上根本就不是什麼嘔吐污漬,而是一片血漬。濮晨旭什麼都不明白了,他好像又什麼都明白了。他轉身悄悄地離開了。
平坦的屋頂上,濮晨旭坐在那兒,雙手抱膝,眼望前方,一動也不動。像枯木,像雕塑,像巖石。他這樣一成不變的樣子,不知道有多長時間了。季節已經到了秋中,天空裏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夜風吹在身上那種涼爽的感覺已經不復存在,變成了一陣寒涼。濮晨旭還是那件體恤衫,這涼寒的空氣沒有讓他感覺到冷,卻把他的思想意識吹得清楚明白。昨天發生的一切,像幻影機裏的膠片“咔嚓咔嚓”,一張一張的,清晰的從他腦海裏一一掠過。還有那場甜美的“夢”,如果那“夢”裏的女主角真是他日思夜想,魂牽夢繫的女孩——方淨翹,那麼他寧願死在那場夢裏,永遠都不要醒來。可惜,他所希望的只是一場虛幻,他所想的也只是一場不可能,也不會發生的夢而已,夢只是夢。濮晨旭甩了甩頭,甩掉了夢幻,甩進了現實。他有了決定。(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