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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衣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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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腳伕掀開挑子裏一角遮布,摸出塊饃啃了一大口,用力嚼了嚼,鼓着腮幫子避開缺口的碗沿,呼哧呼哧嗦了一口滾燙的米湯。

一口鍋僅僅只下幾把米,一人舀一碗,其實碗底只有幾顆米粒兒。

“?,那個誰,那小丫頭,和那位大哥,你們要不要來一碗?”腳伕熱情地招呼廟柱旁縮成團的小姑娘,“大冷天兒的,別幹嚼饃了,過來喝口熱乎的米湯暖和暖和。”

小姑娘早就凍得手腳冰涼,又被鬼故事嚇唬得渾身發寒,猶豫地看着這幾個腳伕。

趕腳的走東竄西,四海爲家,在道上遇到形形色色的朋友,很多時候會互相行個方便,況且兩碗米湯也不值錢。

腳伕看出她想喝又顧慮的模樣,當即道:“多遞倆碗,給他們也喝個熱乎。”

米湯添滿碗,腳伕笑容淳樸道:“過來呀。”

小姑娘徵詢同意般望向身邊的中年男人,待對方輕輕點了點頭,她才撐着廟柱直起身,緩緩朝那碗米湯走過去,伸雙手捧住。她剛要道謝,腳伕卻朝破廟的北角抬了抬下巴:“也幫我給那位送一碗吧。”

小姑娘點點頭,捧着碗轉身,她腳步極輕,彷彿怕吵到青衣客似的,待到近前,沒來由一陣緊張,醞釀了一下才小聲開口:“這位……公子……”

倚牆的青衣客睜開眼,正過身來。

當他轉過頭的瞬間,小姑娘頓時僵在原地,愣愣張着嘴,雙眼發直的盯住這張清俊的臉。

她形容不來,但是打從孃胎起,她就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好看到令人心慌。特別是當對方面朝自己時,小姑娘胸腔裏似擂鼓一般,叮鈴哐啷的狂敲。她忽地紅了臉,變成一個小結巴,話都說不利索了:“公……公子……喝……喝口熱湯吧……”

青衣客抬手穩穩接住她捧來的米湯:“多謝。”

小姑娘瞄到他接土陶碗的那隻手,連指關節都是白淨無瑕的,再對比自己這雙粗糙暗黃的雙手,因爲經常幫着家裏幹農活兒,指甲縫和掌紋裏都是黑灰,髒兮兮的。

她瞬間侷促不安起來,連忙把手縮進袖中,然而袖管上也滿是污漬,甚至已經磨爛了,她突然感到窘迫,指頭緊緊絞着袖口,說話更磕巴了:“是……是……趕腳的大叔……讓我……讓我端給你……”

青衣客側首,又對幾名腳伕道謝。

腳伕握着鐵勺,大剌剌衝他一擺手,帶幾分江湖氣:“甭客氣,出門在外有諸多不便,一碗米湯又不值錢,就是天兒太冷,夜裏颳大風更冷,這破廟又四面漏風,喝口熱乎的暖暖身子,不然扛不住。”轉而又招呼,“丫頭,來,端你這碗。”

“哎喲,”剛剛講故事的老腳伕瞅着青衣客,眼睛刷地一亮,囫圇嚥下去嘴裏的饃,由衷讚歎,“公子模樣真俊吶。”

青衣客笑了笑,腳伕閒聊似的問:“一個人趕路麼?打哪兒來啊?”

青衣客微微頷首,答話:“長安。”

“怪不得,一看公子就氣度不凡,原來是從長安來的貴人,走到這兒也挺遠的吧,準備到哪兒去呢?”

青衣客默了片刻,思起方纔腳伕們的談話,遂道:“訪友。”

屋檐下倒掛的一排冰凌正緩緩消融,在寒夜中有節奏的嘀嘀嗒嗒,落在黃土地上洇出幾攤陰影似的水痕。

滴水聲對於白日裏挑着重擔趕了數十裏路的腳伕們毫無影響,他們筋疲力盡,在破廟背風的牆根兒下擠成一團,個個蜷着身子,裹着粗布麻衣倒頭就睡,不一會兒破廟裏便鼾聲四起,此起彼伏地響了大半宿。

青衣客耳力極好,身處這樣嘈雜的環境註定睡不好覺,他靠牆而坐,在黑暗中睜開眼睛,聽見斜對面傳來衣料摩擦的輕響??那面色灰白瘦脫了相的中年男人推醒身邊的小姑娘,壓低聲音悄聲喚:“秦三……”

叫秦三的小姑娘睡眼惺忪,聲音有些沙啞:“大哥……”

中年男人不多廢話,自己慢慢撐起身:“起來,走了。”

秦三揉揉眼,望瞭望外頭已經麻亮的天色,跟着起身。興許是腿腳蜷久了有些發麻,她支着膝蓋骨緩了一陣兒,纔去摟身旁的包袱,打個結系在肩頭,輕手輕腳地跟着大哥往外走。

行到門口時,秦三下意識望向牆角的青衣客,破廟裏的火堆還燃着一把餘火供人取暖,足以照亮每一個角落,只是略顯昏暗。秦三這一扭頭打望,正好與青衣客撞個對眼兒,就好像偷看人卻被當事人逮了個正着,她一陣心虛,趕緊移開視線,快步流星追着中年男人出去。

青衣客似乎在她最後那道的餘光中站起了身,秦三不敢確定,直到走出好遠,翻過一座光禿禿的黃土丘,她纔有勇氣回過頭,就見青衣客走在距離她百步之外,第一縷晨曦在他身後扎破了天幕,將青衣客的周身鍍上一層淺淡的金光。

秦三再次看直了眼,甚至有些目眩神迷,完全沒留意腳下,被地上一簇乾枯的荊條絆了個跟頭。

“哎喲。”經歷寒冬臘月的黃土被凍得梆硬,跟石頭也差不離,所以她這一跤可摔得不輕鬆,膝蓋一股鑽心的劇痛。

中年男人先她一步,自然沒來得及攙扶,轉身就見這丫頭趴在了地上:“怎的不好好看路,這麼大的人了還摔跟頭。”

“我沒注意。”她小聲嘟囔一句,慢慢爬起來,去揉膝蓋時才發現手心擦破一塊皮。

“走路要留神吶。”中年男人提醒完又關心道,“沒事兒吧?”

“沒事兒。”

“真沒事兒嗎?”

秦三吹了吹手心,吹掉蹭上的灰土:“就是有點疼。”

“讓你當心些,別成天這麼粗心大意的,小時候還摔斷過半顆門牙呢,好長一段時間說話都漏風,膝蓋呢?疼嗎?要不要大哥揹你?”男人邊說邊去拍她衣服上的灰塵。

剛纔膝蓋上那股鑽心的劇痛已經過去了,秦三搖頭:“應該就磕破點皮,我自己能走。”

“把褲腿捋上去讓我瞧瞧。”中年男人作勢躬身。

秦三趕緊退一步:“大哥,真沒事兒,都不怎麼疼了,後面還有人呢。”

於是中年男人回過頭,就見昨晚同住破廟的那位青衣客點着竹杖慢慢走近了。

秦三拽了男人一把:“大哥,走吧。”

男人點點頭,想去攙她,被秦三掙開了:“不用。”

見她走路確實沒任何瘸拐,只是速度有所減緩,便沒再堅持。

秦三聲音壓得低低的,湊近了男人悄聲說:“大哥,咱後面那個人,長得真好看。”

男人笑了笑:“是啊,細皮嫩肉的,一看就知道非富即貴,肯定不是小門小戶能養出來的人,咱家可攀不上啊。”

秦三一怔,隨即是副被點破心思的惱羞:“大哥,你胡說八道什麼呀?!”

自家幺妹也到二八年華了,他一個過來人,還能瞧不出來小丫頭這點懷春的心思麼:“我不胡說八道,你也別胡思亂想。”

別的不論,僅僅看人那身衣料,就不是尋常人家穿戴得起的,哪怕一根那種料子的手絹,他們都拿不出多餘的閒錢給小妹購置。

於他們這樣貧寒的家境而言,喫飽穿暖都不是件容易事兒,更遑論其他。

若是將來要給這丫頭許戶人家,至多也只能配個像孫家阿水那樣的莊稼漢,家裏有地,還有犁地的牛,一頭拉磨的騾子,甚至一口安身立命的窯洞。

男人在心裏琢磨着,也是時候琢磨了,前些日子,那孫二孃就來家裏說過媒。他尋思着,挑來選去,他家三妹頂天能配個開磨坊的王家老幺,但是王家老幺這人比較滑頭,及不上孫家阿水老實忠厚。

只是他還沒給孫二孃答話,這丫頭竟在一個路人身上動了點心思。

秦三卻不承認:“我纔沒有!”

她心裏門兒清,身後那位是披綢掛緞的矜貴公子,而她則是粗布麻衣的鄉野丫頭,不消她大哥提醒也知道高攀不上,斷然不敢存非分之想。

中年男人沒再搭話,而是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一望無際的土坡和縱橫交錯的溝壑,秦三瞄了眼她大哥秒變陰鬱的側臉,也不再吭聲,只顧着往前趕路。

跟上來的青衣客卻突然出聲:“請問二位,知道黃河怎麼走嗎?”

二人聞聲駐足,秦三忙道:“知道,繞過那道山樑往前,看見那棵又低又矮、光禿禿的樹了嗎……”

青衣客嗓音溫潤:“抱歉,我眼睛看不見。”

聞言,秦三驀地一愣,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首先直視對方的眼睛,這明明是一雙含情脈脈的丹鳳眼,但是瞳色有些淡,因爲目不視物,透出幾分空洞感。

對視的間隙,秦三才發現他的目光是分散的,雖然好像在看着她,視線卻沒有半分焦距。

他居然看不見。

秦三猝不及防,這麼好看的人竟是個瞎子。

可他一點兒都不像個睜眼瞎,他昨晚明明穩穩當當接住了她遞過去的那碗米湯,雙手絲毫沒在虛空中胡亂摸索,就好似看得見一般,而且走路也??秦三這才注意到對方手執竹杖,其實是一根盲杖。

秦三突然覺得悵然,對初次謀面的陌生人生出幾分可惜之情來,於是嘴快道:“其實我們也……”

她話到一半戛然而止,因爲被旁邊的大哥掐了一把。

中年男人接過話:“你一直向東走,大概再有十來裏地,就到黃河邊了。”

青衣客:“多謝這位大哥。”

“不必言謝。”

待青衣客往山道東去,秦三才拽了拽她大哥的衣袖,低聲道:“山道這麼多懸崖溝壑,前頭又是峽谷,他看不見,若是滑了腳很危險的,反正咱們也要過河,爲什麼不順便給他領個路。”

“他一個瞎子大老遠的能從長安走到這兒,讓誰領路了?你倒是看得見,你還摔個大跟頭呢,我看瞎子都比你強。”

秦三佯怒:“你又數落我!”

中年男人語氣有些無奈:“咱們跟他不是一路人,何必同路。”

秦三便沒再吱聲兒,有些出神地望着青衣客頎長的背影,衣袂飄在寒風中,格外清雅出塵。

青衣客獨行半日,路過一處僅僅只有幾戶人家的小村莊,年邁的老人坐在窯院兒門口的石墩上,將一根根泡軟的荊條從水盆裏撈出來編成菜籃子,能讓家裏小孩兒帶去集市上換糧。

青衣客上前討水喝,老人顫巍巍從石墩上起身,佝僂着背,推開用荊條編織的院兒門進屋,沒一會兒,端着小半碗渾濁發黃的水蹣跚走出來,遞給青衣客:“喝吧!”

他接過就喝,入口一股濃濃的泥腥味兒,青衣客微微蹙眉:“老丈,這水……”

老人以爲他還想討要,連連擺手:“就這麼小半碗,多了沒有咯。”

“不是,這水怎麼有股泥腥味兒?”

“哦,你是外鄉來的吧,一看就是講究人兒,喝不慣咱這兒的水,”老人睜着那雙昏花的眼睛打量青衣客,“咱們這兒旱吶,要走幾里地去圪垛村的窯井裏挑水喝,窯井底下沉得都是泥土,自然一股子泥腥味兒。”

怪不得,青衣客沒再猶豫,一仰頭飲盡。

“你要是早兩日來,還能喝上我缸裏存蓄的雪水,那個乾淨,沒這股泥腥子味兒。”老人接過空碗,笑呵呵道,“家裏的壯丁出遠門趕腳去了,這回走得遠,快倆月沒回來啦,剩下個半大的小娃娃,跟我這糟老頭子一樣使不上力氣,每次只能挑半桶回來,喫水不容易,桶裏就剩個底兒,只能給你半碗解解渴。”

“多謝,半碗足夠了。”他又向老人問路。

老人三言兩語跟他道明方向:“離這兒也不遠了,咱們以前也是飲大河裏的水,那水更渾……哦對了,你是要過河還是坐船啊?大河入冬就給凍上了,渡口也沒什麼人蹲守,好幾個月不行船啦。”

“過河。”

“過河倒是可以,冰河現在還能走人,就是冰面溼滑,你可得行穩當些。”

告別老丈,青衣客迎着凜冽的寒風一路前行,竹杖一下下點在凍硬的地面上。

目盲並沒有影響他的腳程,青衣客來到冰封的河灘邊,迎着風向駐足,一站就是大半日。

天下還未統一之前,這裏曾是秦晉兩國的分疆處??秦晉大峽谷。

黃河彷彿從九霄雲外破空開山而來,集流匯溪,將黃土莽原一分爲二,可謂“巨靈咆哮掰兩山,洪波噴流射東海。”

兩岸山高峽深,陡壁岩層中嵌了無數形狀各異的懸石,一些膽兒小的百姓是不敢貼着崖壁走的,唯恐某塊鬆動的懸石掉下來將腦門兒砸個血窟窿,多半就活不成了。

以往奔湧的大河被寒冬冰封數尺,堅實的冰層連通兩岸,可供人畜車馬來往通行。

三三兩兩個路人頻頻側首,送炭的雜役牽着騾子,踩着堅冰來回過了兩趟河,有些古怪地看着這個在河灘邊紋絲不動的青衣客。他站的時間越長,越像一尊豎立在此的雕塑,只有衣袂在寒風中靈動飄飛。

“嘿,真是個怪人。”送炭的雜役低喃了一句,很是摸不着頭腦,而且那人還閉着眼睛,總不能是杵在這睡覺呢吧?

怪人兀自靜立許久,看似在閉着眼睛走神,但四面八方的雜音潮水般灌入耳中,他甚至能聽見厚厚冰層下流動的水聲,還有逆風中飄來連鐵碰撞時所發出的陣陣聲響,哐啷清脆。

青衣客微微側耳,仔細捕捉逆風中那串聯鐵碰撞之音,混在嘈雜的鬧市聲中,接着咯吱一聲門窗推開,有女音尖細高亢地喊了一嗓子:“那個誰,磨鏡的……”

連鐵是磨鏡、剪、刀的匠人走街串巷時招引女客的響器,以幾片鐵葉疊製成一串,搖起來鋃鐺作響,似鍾似鈴,稱作驚閨。

女子的後半句被其他販夫此起彼伏的吆喝聲淹沒了,只餘連鐵片叮鈴哐啷。

青衣客耳膜驀地一震,即刻抬手掩耳,將神識自方圓幾里外收斂回來,彷彿突然回了魂,終於不像個僵立河灘的雕塑了。

青衣客手執竹杖點了點幾塊路障,抬腳踩着佈滿裂痕的冰牀,繞過支棱在腳下的大片冰凌,橫穿過秦晉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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