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獸圖騰”展區和“無盡海洋”、“微觀海洋”區域還有一個較大的不同,那就是這個展示區域是雙層結構的設計。
看完白鯨與海豚的遊客們如果還想繼續參觀,那就不能待在這裏了,而是要循着指引,沿着蜿蜒的樓...
會議室裏的空氣彷彿被抽走了幾分滯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悄然升騰的、帶着試探意味的熱絡。掌聲漸息,卻未散盡,像春雷滾過凍土,餘震尚在泥土深處微微顫動。有人低頭翻看筆記本,筆尖沙沙作響;有人端起搪瓷缸啜一口濃茶,目光卻已從憂慮轉向盤算;還有人悄悄側身,朝鄰座擠了擠眼,那意思分明是——原來不是退,是換跑道;不是塌方,是搭新橋。
就在這時,寧衛民終於起身。
他沒穿西裝,只一件洗得泛白的藏青色燈芯絨夾克,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線條。這身打扮擱在皮爾卡頓大廈B座這棟玻璃幕牆映着冬日冷光的現代樓宇裏,顯得格格不入,又奇異地熨帖——就像他這個人,總在最鋒利的資本邏輯裏,固執地保留着一種近乎農耕時代的沉靜質地。
他沒看發言稿,也沒碰桌上的茶杯,只是將雙手輕輕按在長條會議桌邊緣,指節微白,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剛纔姚總說了三件事,我只說一件。”他聲音不高,語速也慢,可每個字都像秤砣,墜得人耳膜發緊,“《三國演義》拍完,涿州影視基地要空出三座主景:銅雀臺、白帝城、赤壁水寨。這些佈景,連同水師戰船、馬場、軍械庫、兩千套制式甲冑,三個月內,全歸大船娛樂調用。”
話音落地,滿座無聲。
這不是許諾,是落錘。
銅雀臺的飛檐鬥拱能改作桃花島的竹樓;白帝城的石階高牆可拆解爲襄陽城頭的烽燧垛口;赤壁水寨的烏篷戰艦,稍加改裝,便是施琅水師徵臺的福船與鳥船。更不必提那兩千副甲冑——宋元風格本就兼容幷蓄,鐵甲覆鱗可作金國鐵浮屠,皮甲綴銅則成蒙古怯薛軍,甚至稍加裁剪,便能化作《鹿鼎記》中神龍教的玄色勁裝。這不是省錢,是把國家投入上億資金打造的文化基建,真正盤活成了可複製、可迭代、可持續輸出的生產力。
寧衛民的目光最後停在京城電影製片廠一位頭髮花白的老美工身上——那人姓周,五十有六,幹了一輩子置景,手繪的《青春之歌》外景圖至今還掛在廠史館牆上。
“老周師傅,”寧衛民點了名,語氣熟稔得像招呼衚衕口買糖葫蘆的老街坊,“您帶二十個徒弟,正月初八就進涿州。圖紙我讓姚總明天一早就給您送過去——不是重建,是‘轉譯’。把漢末的瓦當紋樣,轉成南宋臨安府酒樓的窗欞雕花;把三國水戰的絞盤結構,改造成《射鵰》裏桃花島機關密室的青銅齒輪。您別怕改得不像,就怕改得不敢想。”
周師傅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出滿臉褶子,眼角沁出一點溼潤:“寧總,您這哪是拍戲?這是給老祖宗的物件續命呢!”
鬨笑聲裏,寧衛民嘴角微揚,卻未接話,只轉身從隨身拎來的舊帆布包裏抽出一疊紙——不是打印稿,是手寫的,藍墨水字跡遒勁有力,紙頁邊角已微微捲起,像被反覆摩挲過許多遍。
“這是《鹿鼎記》第一集分鏡頭腳本,”他將其中一頁推到會議桌中央,紙面朝上,“我沒讓編劇寫‘韋小寶初入皇宮’,寫的是‘一個揚州瘦馬出身的少年,在紫禁城冰裂紋地磚上,第一次聽見自己心跳蓋過了更鼓聲’。”
滿座倏然寂靜。
連趙大慶捏着鋼筆的手都頓住了。
這哪是分鏡頭?這是詩,是刀,是裹着絲綢的匕首。
寧衛民指尖點在那行字上:“大家琢磨琢磨,爲什麼是‘冰裂紋地磚’?因爲故宮太和殿、乾清宮的地磚,就是宋代傳下來的冰裂紋燒製工藝,每一塊都獨一無二,踩上去聲音都不一樣。爲什麼是‘心跳蓋過更鼓’?因爲康熙年間宮裏打更,用的是特製銅鑼,聲如悶雷,震得人耳膜嗡嗡響——可一個十五歲少年的心跳,在極度恐懼與亢奮交織時,真能蓋過它。”
他抬眼,目光如炬:“咱們拍的不是武俠,是歷史肌理裏的活氣兒。日本觀衆愛看《東京愛情故事》,因爲他們能在澀谷十字路口的紅綠燈下認出自己的影子;法國人追捧《天使愛美麗》,是因爲蒙馬特高地的咖啡漬斑駁牆壁,就是他們每天擦肩而過的日常。那咱們的觀衆呢?我們的海外觀衆呢?難道就該看些雲山霧罩、飛來飛去、連屋頂瓦片都分不清南北朝還是明清的‘僞古裝’?”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卻更沉甸甸地砸進每個人心裏:“去年我在巴黎,看見香榭麗舍大街一家書店櫥窗裏,擺着法文版《紅樓夢》——精裝燙金,厚得能當板磚使。可翻開第一頁,譯者序裏寫着:‘這部小說描寫了一個東方貴族家庭的衰敗,其人物關係之複雜,堪比莎士比亞筆下的宮廷陰謀……’”
寧衛民輕輕搖頭:“他們根本沒讀懂。他們把‘抄檢大觀園’讀成政治清洗,把‘黛玉葬花’當成抑鬱症發作,把‘寶玉捱打’理解成家庭教育失敗……可真相是什麼?是蘇州繡娘用一根絲線劈成十六縷繡出的‘慧紋’肚兜,是榮國府廚房裏一碗茄鯗要配十一味輔料的煙火氣,是秦可卿出殯時北靜王親臨、四王八公齊至背後那套比《周禮》還嚴苛的喪儀規制。”
“文化輸出,從來不是把‘中國’兩個字印在T恤上,就叫走向世界。”他聲音漸次拔高,像一把古琴撥響最粗的那根弦,“是讓人隔着萬里風塵,嚐到那一口蟹粉小籠包的湯汁在舌尖迸開的鮮,聽見崑曲水磨腔裏一個‘啊’字拖出的七轉九折,摸到宣紙拓片上碑文凹凸起伏的千年指溫。”
會議室裏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嘶嘶聲。
姚培芳垂眸,看着自己左手無名指上一枚素銀戒指——那是寧衛民三年前送她的,戒圈內側用極細的刻刀鑿着一行小字:“所見非真,所感即實”。
此時此刻,她忽然懂了這八個字的全部分量。
寧衛民沒再說話,只將那疊手寫分鏡頭輕輕合攏,重新塞回帆布包。動作很輕,卻像收起一柄剛剛出鞘、寒光凜冽的劍。
恰在此時,辦公室門被敲響三聲。
進來的是公司行政部新來的姑娘,懷裏抱着個黃銅暖手爐,爐壁上鏨着細密的纏枝蓮紋,爐口嫋嫋冒着一縷淡青色艾草香。
“寧總,姚總,”姑娘有點緊張,聲音清亮,“津門臺張臺長說……他剛接到消息,今早海關放行了咱們第一批運往日本的《大船綜藝》錄像帶母帶。同時,東京電視臺主動來電,希望把合作模式從‘節目引進’升級爲‘聯合制作’,他們願意出資百分之四十,參與咱們明年《日劇劇場》的本土化配音和包裝。”
寧衛民頷首,接過暖手爐,掌心立刻被溫潤的暖意包裹。他沒看張臺長,目光卻越過姑娘肩頭,落在窗外——初春的陽光正斜斜切過玻璃幕牆,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銳利而清晰的光帶,光帶邊緣,浮塵如金箔般靜靜懸浮、旋轉。
“告訴張臺長,”寧衛民的聲音很輕,卻穿透了整間屋子,“就說,大船娛樂和津門臺的合作,從今天起,正式升級爲‘戰略共同體’。我們出內容、出技術、出海外渠道;他們出人才、出政策支持、出京津冀協同發展的先行區資源。今年夏天,我要在海河畔建一座‘大船動畫工坊’,招一百個本地美術學院畢業生,專攻水墨動畫修復與AI輔助上色。第一批訂單,就是幫東京電視臺把三十年前手繪的《鐵臂阿童木》膠片,全部做成4K數字修復版。”
滿座譁然。
這已經不是商業合作,是文化反哺,是技術輸出,是把別人視爲文物的舊膠片,變成我們手中可再生、可增值、可定義標準的生產資料。
姚培芳終於開口,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寧總,那《武俠城》的建設,是不是要加快進度?袁和平導演團隊下週就到涿州勘景,他們提出,需要一座能真實模擬‘聽風辨位’聲學環境的試音密室——就是靠回聲判斷對手方位的那種。”
“建。”寧衛民斬釘截鐵,“密室就建在武俠城‘聽松閣’地下。不用混凝土,用山西老窯磚,砌七層同心圓拱,磚縫填桐油石灰,再請五臺山老僧誦經七日,讓磚石吸飽檀香與誦經聲波——人進去,跺一腳,聲音能繞樑三匝,才配得上‘武林至尊’四個字。”
衆人失笑,隨即又肅然。
這哪裏是建密室?這是在給一門失傳的功夫,築一座活着的祠堂。
會議結束已是午後三點。衆人魚貫而出,腳步比來時輕快許多,走廊裏響起此起彼伏的交談聲、電話鈴聲、傳真機吞吐紙張的沙沙聲。唯有寧衛民和姚培芳留在原地,窗邊光影移動,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最終在光潔的地板上悄然交疊。
姚培芳忽然問:“你真信‘聽松閣’底下能造出那種密室?”
寧衛民正用指尖摩挲着暖手爐上冰涼的纏枝蓮紋,聞言抬眼,目光沉靜:“不信。但得有人先信。就像當年沒人信敦煌壁畫還能修復,沒人信故宮倦勤齋通景畫能原樣復原,沒人信《千裏江山圖》的青綠顏料,真能從孔雀石和藍銅礦裏重新煉出來。”
他輕輕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這個國家,缺的從來不是聰明人。缺的是肯蹲在泥地裏,用放大鏡數十年如一日,數清楚每一粒礦物顏料晶體排列方式的傻子。”
窗外,一隻灰鴿掠過玻璃幕牆,翅膀扇動帶起細微氣流,拂動桌上那疊尚未收走的手寫分鏡頭。紙頁翻飛,露出最新一頁的末尾——那裏沒有劇情,只有一行墨跡淋漓的小字:
“終有一日,當西方孩子指着動畫片裏飄逸的衣袖說‘看,這是中國風’,而我們的孩子能脫口說出‘這是吳帶當風,曹衣出水’——那纔是真的,贏了。”
字跡下方,用鉛筆淡淡勾了個輪廓:一座飛檐翹角的城樓,匾額空白,墨跡未乾,卻彷彿已有萬丈光芒自虛空中傾瀉而下,照亮了整個房間,也照亮了門外那個剛剛開始甦醒的、喧鬧而蓬勃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