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遇韋若林,七爺彈琴
自曹操來鄴後,鄴城便恢復了往日的繁榮景象,所以大街小巷都是路人,兩人用了老大的力氣才從茫茫人羣中擠了出來,其間有霜兒被人羣擠跑的,也有曹丕被人掩住了身影,曹丕到最後實在很是憋氣,手猛地逮住霜兒的袍子,兩人任誰也分開不了.
兩人穿過人海,都有些氣喘吁吁。霜兒笑盈盈地歪頭看了看曹丕,曹丕一臉慵懶的望着她,兩人對視一望,霜兒是笑容可掬,而曹丕則是一臉閒玩之意。兩人正鬧着,突然自右側閃過一個人影,霜兒餘光瞟到了那個人,心驟地一緊,渾身像被電觸般緊張開來。
曹丕也下意識的回頭一看,見一個五十來歲的瘦弱男人自旁邊走來,嘴裏邊嚼着藥草,邊暗暗嘀咕說:“現在做生意的人真是”
那聲音,恍若隔世。
那人也注意到霜兒,停下步子來,老淚縱橫,吐掉嘴裏的藥草,也不知是喜還是悲,反正長嚎了一聲:“霜丫頭”
“你這個死老頭,你跑哪裏去了,你可知道我從許都一直找你找到現在,你……你可知道,我一直在找你”原本以爲看着他會是極其高興的事情,可是在那一瞬間,她卻再也忍不住的想要滑下淚來。快兩年了,和老頭子分開已快兩年了,這兩年時,她無時無刻不想着他,可是現在,他就在她的眼皮底下,而她卻茫然不知。
韋若林雙手緊握着她的肩,一臉疼惜的看着她,良久,側眼看了看曹丕。曹丕猜出了他的身份,所以不再似以往那種慵懶的表情,相反,竟很是客套。而韋若林對他的態度卻有異於平常,他目光冷冷掃了曹丕一眼,將霜兒拉到一側,輕聲哄着她說:“丫頭,老爹我也是迫不得已,你放心好了,老爹我現在再也不離開你了,真的”
霜兒哭累了,這才發現自己的淚水已經浸溼了他的衣裳。不覺破涕而笑,手揉了揉眼睛,“老頭子,你這些年都在這裏嗎?”
韋若林猶豫了一瞬,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霜兒正驚異於他的表情時,卻突然聽韋若林道:“霜兒,這位公子是?”
“他是曹丕,曹子恆”霜兒很簡單的介紹了一下他,因爲她知道老頭子素來不喜歡曹家的人。
韋若林似懂非懂地瞅着曹丕,曹丕倒很是鎮定,緩緩做了一禮,輕聲道:“子恆見過未來嶽父大人”
霜兒臉上驟地一紅,這個曹丕,人家還沒有點頭,他竟然口出狂言,霜兒羞也不是氣也不是,眼帶桃紅地瞪着他。他含笑受了,全然沒有一絲理虧的樣子。
韋若林冷笑一聲,可是笑容卻沒有在臉上存留太久,他反身看向霜兒,話卻是對曹丕說的:“大公子,小的與霜兒久別重逢,能不能請曹大公子給小的們留點時間閒話幾句,等話聊完了,小的自然送霜兒回府上去”
霜兒怔了怔,韋若林的態度她曾猜測到一些,只是她沒有想到,他的態度竟是如此生疏。曹丕無所謂的聳聳肩,目光簡單的瞟向霜兒,算是答應了。
霜兒給曹丕淡淡一笑,示意他快些回去。
韋若林帶霜兒去了他的小屋,屋子相當簡陋,入門便見一醒目的幾株藥草,還有一個已經被煙薰黑的鍋爐。想起以前的日子雖然簡單,可是至少有她照顧着,所以他就算再邋遢也可以過得舒服,可是如今……
霜兒忍住了心中的疼痛,綰起袖子便要替老頭子收拾行裝。韋若林笑着說:“你這個傻丫頭,我還沒有老得走不動呢,你不用這麼勤快的”
霜兒啐了他一口,很是不爽的翻了翻白眼:“我不勤快一點,你這裏不知道變成什麼樣子。你什麼都別說了,在旁邊坐着,順便跟我講講爲什麼會不辭而別?”
霜兒說完,果真給他在一旁置了一個凳子,韋若林笑呵呵地坐下,一捋衣襬,悠然自得的翹起二郎腿:“當時,我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我也會說,你告訴我一些有用的東西”霜兒挑了一件髒衣裳,替他擦去了鍋爐旁邊的灰。韋若林依舊笑嘻嘻地瞅着霜兒,語氣卻變得有些沉重:“如果當年,可以不用不辭而別,我也絕對不會走,所以現在,我依舊不能告訴你我離開的原因”
手上的動作一滯,霜兒怔怔地看着地面,卻再也不想開口說話。韋若林凝神看着她表情的變化。霜兒是他一手養大的,他又豈會不知道霜兒的性格,她是那種不到黃河心不死、打破砂鍋定要問要底的人,所以現在他突然的吐葫蘆讓她很是不爽。
霜兒倏的站起身來,嗔怒道:“那好,你不告訴我原因,那你至少告訴我,你待這裏做什麼吧?”
“等人”韋若林這次卻沒有再隱藏什麼,只是簡單的說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起伏。
霜兒怔了怔,不相信的重複了一遍,“你在等人?不是在等我,那你是在等誰?那個讓你離開我的人嗎?”
心裏不由得有些委屈,她和他相依相扶了十餘載,她自認爲她是他唯一的親人,沒有想到到最後,他竟然不辭而別,爲的只是等另一個與他本無關的人
韋若林卻是矢口不再提,兩人閒聊了一會,霜兒也已替韋若林收拾好了屋子。其間韋若林曾說霜兒貌似比以前更成熟些了,於是之後便一直沉浸在喜悅當中,稱霜兒得了自己的真傳。霜兒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嘴裏直罵他老頭子討厭。
此時已是四月天氣,鄴城的夜卻異常的冷。曹丕斜身傾倚於一酒樓旁,目光時而瞟向韋若林的家裏,時而抬頭望望明月。他素來不是一個顧影自憐的人,所以看明月的時候他嘴角還帶着一股說不出道不明的笑意。
自一旁出來一個白影,七爺手推着輪椅,緩步過來,見曹丕高高在上的樣子,朝他淺淺一笑,曹丕也望到了他,微頷了首,兩人目光交錯,似都懂了彼此的心意。
孟得扶七爺上了樓,兩人靜靜的坐下。曹丕目光依舊瞟向韋若林的家裏,話卻是對七爺說的:“你倒是很清閒”
七爺淺抿着嘴角,臉上依舊是淡淡的恍如仙人的笑容:“若論清閒,自然比曹大公子要清閒許多”笑完,微抬了眼,笑着看着曹丕:“曹大公子可喜喝茶?”
“茶水太淡,男子漢,喝茶太女兒氣,還不如喝酒”曹丕神色悠然,眼中略帶着一絲涼意。孟得面露擔憂地看着七爺,七爺笑着點頭道:“確也是,孟得,去取酒來”
孟得去取酒來,曹丕目光已經望了過來,凝神看了他的右手,忽輕聲道:“看不出來,七爺你倒是一個使劍的高手。”七爺略驚,可是臉上卻絲毫沒有表露出來,聲音輕如微風:“怎敵得上大公子?”
“天下四行,士農工商,你爲商人,倒挺懂得保護自己。”曹丕語雖輕,竟卻深遠得很。七爺抬眼望着他意味深長的表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的笑着。
孟得拿了酒過來,給曹丕和七爺填置了酒。曹丕舉手一拱,仰頸而飲。“這一杯,是我替霜兒喝的,她的腿是你治好的,我謝你”
七爺聞及霜兒,眼中的笑苦澀了幾分,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看着杯裏的酒水。
“第二杯,是替我自己喝的。之前因爲霜兒的原因,我曾針對你,這杯酒就算作我道歉的。”以曹丕的身份地位,他竟願意承認錯誤,所以孟得和崔舍都嚇了一跳。反倒是七爺,神色鎮定的看着他笑:“大公子你是世上少見的英雄人物,霜兒本該與你相配的。我配不上她。”
立在兩旁的兩個人都目不轉睛地望着七爺的神情,可是兩人看了許久,竟未在他的眼中看出一絲憂傷的神色。曹丕雖不願意看,可是下意識的他也注意着他的表情變化,如今看到他這麼鎮定自若,反倒覺得自己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心生愧疚。
七爺舉杯喝了一杯,眼中帶着一絲淺笑:“酒喝多了傷身,看大公子現在的氣色,貌似還不能喝太多酒”
曹丕沒有說話,忽抬眼說:“聽聞霜兒說你的琴音舉世無雙,能夠治人傷痛。”
七爺深吸了一口氣,眼中宛如有一汪清水。最後七爺在曹丕的提議下輕拔了琴絃,琴聲瑟瑟,與這涼意融融的夜剛好形成鮮明的對比,琴音顯得溫柔如水,與七爺此時的表情相互輝映,一起一伏,都似能夠拔起人的心絃般,曹丕聽出了那琴音裏的開闊明朗,豁達曠世。
韋若林替霜兒捏了一會腿,霜兒喊疼,所以連滾帶爬的牀上下來,韋若林手逮着鞋子追了過來,兩人正鬧騰時,忽聽到這脈脈如水的琴音,都停了下來。霜兒輕閉了雙眼,淡然一笑:“是他”
韋若林也一臉茫然,他忽站了起來,手扶着門窗欄杆,驚聲道:“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