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楊英明說話的這個親信很年輕,滿臉的機靈勁兒,彷彿一動全身都是消息機關。聽說楊英明的論斷後,那個親信滿臉的不信服,向着楊英明道:“大人,這麼着一來,四面羽翼皆去,我天雄軍又不得江南民心,數十萬強敵在側,憑着蘇州一城,又能如何!”
楊英明也是無話可駁。朝廷這次瘋了,幾乎把全部的力量都用在了天雄軍身上。當然,這也無話可說,這是大帥給逼的嘛。
開初大帥背叛了東林黨,也背叛了史可法這個恩主,名聲已經壞了。想曾志國開初時有什麼實力?除了揚州一戰立下的戰功和千多嫡系手下,一無所有。沒兵器,沒銀子,沒糧食,沒鎧甲,沒地盤。
可以說,除了史可法的賞識之外,曾志國什麼也沒有。
短短幾月,曾志國因爲東林黨和史可法的賞識受到了重用,朝廷把兵器甲仗給齊了,把銀子糧食撥了過來,曾志國這纔有錢糧來擴軍,有兵器發給發戰兵使用。誰知道時間不久,曾帥一個翻臉,就與東林黨徹底劃開了界限,而史閣部身邊的幕僚都難逃一死。
到現在,史閣部還被軟禁在鎮江城裏,一步不能妄動。
這是什麼名聲兒?在大明,這是萬人指戳的背信忘義的無情無義之舉,是讓人唾棄的小人行徑。
還好,大帥在軍中威望足夠,普通的戰兵不懂那些彎彎繞,只知道大帥對自己個好。對自己親人家族都好,這就足夠。軍心不亂,朝廷一樣拿大帥沒法兒。只能繼續讓大帥做鎮帥。大帥如果能韜光養晦,在四府之地好生經營,最多三五年,他就是比當初左良玉還要風光,手中權力還要大,錢糧還要多的第一鎮帥!
結果到好,大帥拼了命的勒逼朝廷。府庫被他掏的精光,聽說最慘的時候,南京戶部和光祿寺的庫房裏的老鼠都要餓死了。
糧食。銅錢,銀子,藥材,鎧甲。甚至是工匠。只要有用的,能用的,將可能用的,大帥一古腦的全部弄了過來。
才幾個月功夫,大帥把朝廷養活京營和黃鎮、左營諸路大軍的銀子糧食都給搶了過來,幾個月的時間啊,大明在南京二百年的繼續就差點被大帥一個人給掏空了。
馬士英和劉孔昭、趙之龍等人爲什麼與大帥紅了眼?還不是當初大帥用兵逼着朝廷給銀子給糧食時結下了深仇大怨!
這已經夠過份了,底下又是殺士紳。屠狗一樣,一天就是幾千士紳掉了腦袋。然後平亂。收賦稅,現在再召集幾十萬人運糧,不但失了士紳的心,就連民心也去了七七八八。
怎麼走,這條路看起來都象是死路啊!
被自己親信這麼一問,楊英明自己平時很少去細想也不敢去細想的那些個怪異想頭就如同七八個葫蘆在他大腦裏飄來蕩去的,按下去一個,又浮上來另外一個。
“大帥這是在搞什麼名堂呢?”
饒是楊英明喫了十來年的兵糧,還從一個軍戶小兵混成了千總,然後一路扶搖直上,到現在是副將,手底下還有幾千號人跟着他混飯喫,這麼一個人精子似的人物,怎麼就是想不明白他自己侍奉的這個主帥到底在搞什麼名堂,又在思謀什麼大事呢。
看着楊英明的臉色,剛剛還滿腹疑問的親信自然也不敢再問了,他老老實實的退向一邊,由着自家主將安心思索。
楊英明想了半響,終於還是弄不明白,不過他倒也豁達,跟着曾志國好久了,反正這個大帥也是從死人堆裏廝殺出來的,這麼長的時間,也沒看有人能奈何得是他!
“算了,大帥的方略咱們不去操心了。怎麼打怎麼守,是大帥一言而決的事。咱們,把份內事辦好就是了。”
想通了的楊英明倒是有點容光煥發的味道,揮手之間,也帶了那麼一點豪氣出來:“咱老子球事不管了,你們都給我聽好了,一會下去就安排人手,按府、縣、鄉、村,再有各路亭之間各自招呼,三天之內,整個松江都得給我動起來,五天之內起行!”
以當時的通信和道路條件,這個命令實在是要讓衆人累吐了血拼命做事了。就算是這樣,也未必能夠完全成事。
不過上憲有命,衆人也無話可說,當即全部躬身稱是,凜然聽命。
“都給我聽好了!”楊英明面帶猙獰之色,惡狠狠的道:“糧食是一軍之膽,沒有了糧食,咱天雄軍就什麼都完了。有了足夠的糧食,大帥有什麼騰挪手段使出來,也就要輕鬆許多。咱們全是大帥信重的人,一軍喫食都在咱們手上,這一次不準手軟,也不準地方上有什麼拖延,敢延誤公事的,推諉的,甚至不辦事的,一律來回我,份內的事我不等軍法部,當場就會處置了,你們聽明白了?”
楊英明的馭下風格與旁人不同,向來都是親善隨和,不大擺將爺的架子,也很少對人喊打喊殺的,到了這時,纔有了點天雄軍第一副將的風骨出來!
衆人心裏七上八下的,一邊喫驚着楊英明的變化,想着這一迴風雨欲來的事情有多大,一邊亂七八遭的答道:“明白,請大人放心!”
“好,我當然放心。”楊英明咧嘴一笑,不再理會衆人,策馬揚鞭,開始專心一意的趕起路來。
大變突起,原本的計劃自然沒用了。想起半天前他還在與那個泰西蠻子商量着打造馬車的事,結果半天之後,就是得用這種蠻力來大徵發,想來也有點喪氣。
不過,現在楊英明腦子裏面轉的最多的還是剛剛的那個疑問,到底,現在的局勢演變成這樣,大帥要怎麼應對是好?
……
要怎麼應對是好,趕了三天多路,距離鎮江城還不到十裏路的曾志國還是沒有定論。
原本的戰略構想是肯定不成了。按他的原計劃,明軍在明年三四月動手,到那時,他的天雄軍的新兵團都完全錘鍊出來,然後再從輔兵裏挑兩萬到三萬人,老兵帶新兵,背倚堅城,偶爾出去打那麼幾場。如果能抓住戰機一舉破掉一路,大局就算穩了下來。拖兩三月,等建奴動手再一路殺過來,天雄軍的實力已經不是那麼好喫掉的了!
有六萬戰兵加十萬輔兵,有江南富庶之地爲根基,曾志國有信心打一場大亂戰,到得最後,江南還是在他手裏,不管是左營還是黃鎮還是京營,或是揚州建奴,湖北八旗,能笑到最後的,肯定還是他曾某人!
這一點,他從未懷疑過!
不過,到了現在,他總算明白什麼叫做人算不如天算。見鬼的馬士英,見鬼的東林黨人,見鬼的左夢庚,見鬼的黃得功。
這些人真的以爲建奴會蠢到由得他們與天雄軍打出個勝負,然後重新劃定防區,安頓下來,然後建奴再來下戰書,大家在戰場上明刀明槍的幹上一場?
真是荒謬的想法,荒謬至極!
不過,身爲這一場戰事的發起者,曾志國也沒有什麼立場和資格來指責別人了。畢竟,把閹黨和東林逼到穿一條褲子,把南明小朝廷剩下的力量捏合在一起來對付天雄軍的,也正是他曾志國曾帥自己啊。
寒風之中,戰馬疾行,幾百人的隊伍全部是騎兵,這在天雄軍中當然也是異數。鎮江這裏是根本,大營就在北邊不到二十裏的地方,就在這兒,曾志國反而陷入的躊躇之中。
是去大營,還是先到鎮江城裏?
見了人,怎麼說,這原本定好的方略,又怎麼修改?
靠着那一羣武夫組成的軍官團來獻計,曾志國懷疑他們十有八九會要求明刀明槍的與諸路明軍幹上一場。雖敗而有軍人血勇麼……這幾乎是一定的。
他能想象得到,挑頭的一定是呂承志,還有李天柱,華遠山也跑不掉。張威要謹慎一些,不過,在天雄軍中謹慎可不是什麼好的評語!
回城,則是張廣仁和蕭逸雲這一幫子文官。謝天謝地,他們能發現明軍動作,並且果斷的用最高等級的公文快報送到他手裏已經讓他極爲意外了。底下的事他們既不會有什麼意見,也不會有什麼實質性的想法。
至於參謀本部……曾志國面色陰沉的回頭看了一眼。約德爾這個半文盲的泰西軍人正跟隨在自己身後。靠着允許傳教和將來的大紅利,他吸引了一部份耶蘇會的人和這幾個前葡萄牙軍人跟隨左右。不過,一個小小的前海軍上尉有多少軍事學識,在數十萬人的大兵團的會戰和戰略層面的指揮與準備上,他不覺得這個泰西上尉能給自己多大的幫助!
現在的歐洲有超過十萬人規模的戰役嗎?
“真他奶奶的突然啊。”儘管在回程的路上曾志國已經把這件事想了又想,不過到現在他還是有一種被人窩心打了一拳的難受與鬱悶。
看來,並不是所有人都會按着他的想法來落子兒,而他曾某人,也還沒有真正笑對風雲,把天下視爲棋局的實力!(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