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清平樂(233)被庾暢小妹妹教訓了
來到我曾和庾暢共住過一段日子的房間,兩個小宮女給我們端來茶水點心。 弄好後,庾暢揮手讓她們退下,然後關上了房門。
我知道她有話要跟我說,故而只是靜靜地坐着喝茶,等着她開腔。
她先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後笑着說:“看姐姐這樣子,就知道新婚的日子過得有多美滿了。 姐姐本就生得美,現在更是容光煥發,比以前又美了幾分,想來,那位大名鼎鼎的王獻之王七公子,對姐姐是真的很疼的。 ”
“嗯”,我也含笑點頭。
“姐姐,你的笑容這麼甜這麼得意,我看了是沒什麼,可是有人看了就要吐血了。 ”
“我哪有得意?”人家已經很收斂了。
“還沒有!你看你看,一說起你的王七公子,你的嘴巴就咧得合都合不攏了。 ”
我索性讓自己“得意”地笑了個夠,然後告誡她:“當着王獻之的面,你可千萬別叫他王七公子,他小時候爲這個稱呼和很多人打過架,就去年還和謝玄打了一架呢。 ”
“爲什麼?”
“你細想去嘛,王六,王七,嗯嗯……”
“啊!”庾暢貓一樣嫵媚的眼睛猛地睜大,隨後就咯咯直笑起來。
一番取鬧後,我們給彼此添上茶,然後坐正。 我知道,開場白結束。 現在要進入交談的正式環節了。
果然,庾暢看着我說:“我想請問姐姐幫個忙。 ”
“只要我做得到地。 ”
“我聽說郗道茂的婚事是王獻之的母親一手促成的,定親和成親王獻之都沒有出席,她是抱着公雞拜堂的,王獻之根本就不想娶她,是不是這樣的?”
我沉默了一會,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說:“基本上。 是這樣吧。 ”
“聽說王獻之迄今都沒跟她圓房,是不是?”到底是女孩子。 說到“圓房”這個詞時,她的臉上出現了一片紅暈。
“嗯。 ”家裏人多就是有這點不好,什麼事都能傳出去,而且還傳得這麼快。
庾暢突然用力握住我地手說:“那妹妹求姐姐想辦法把郗道茂趕出王家,讓她在整個京城淪爲笑柄,沒臉再混下去,只好遁跡他鄉。 就像我可憐的大姐一樣,姐姐能答應嗎?”
我苦笑道:“妹妹,不是姐姐不答應,而是姐姐根本就沒這個能力。 現在恐怕不是我趕別人,而是別人要趕我了。 ”
庾暢不置信地說:“怎麼可能?她根本就不是王獻之地妻子啊,王獻之一沒跟他拜堂,二沒跟她圓房,她憑什麼死賴着不走啊。 還趕你走,她憑什麼?”
“憑她是王獻之母親郗夫人的親侄女。 ”
庾暢不屑地一撇嘴:“要靠這個賴着不走,可真夠有出息的。 她家也算是豪門,生個這樣的女兒把一家子的臉都丟盡了。 要是我,如果嫁的那個男人不要我,我一天都不會多留。 又不是沒地方去。 她的臉皮還真不是一般地厚呢。 ”
我啜了一口茶,輕輕笑着說:“她有她的立場和想法,也許在她看來,灰溜溜地爬回孃家去纔是真的丟臉吧。 她一向就很看重這些外在的東西,屬於那種死要面子的人。 當年她跟你姐姐明爭暗鬥,也就是面子觀念作祟,受不了有人壓在她頭上,所以想盡辦法都要除掉。 ”
說到這裏我問她:“你姐姐現在有消息了嗎?”
庾暢黯然嘆道:“還是沒有。 一個女孩子孤身在外,結局可想而知。 你不知道,這半年多來。 我爹孃的頭髮都愁白了。 因爲以我家的人脈,居然還找不到人。 可見……我姐姐多半已經兇多吉少了。 ”
說到這裏她聲音哽咽,眼圈發紅,發狠地用小拳頭捶着桌子說:“就因爲這樣,我要讓郗道茂付出代價!她靠卑鄙手段拉下我姐姐,自己爬上了才女榜首之位,然後又用同樣卑鄙的手段嫁給了自己喜歡地男人,差點把你給排擠掉,就像排擠掉我大姐一樣。 她以爲這樣她就幸福了嗎?哼,再有心機,丈夫不喜歡也白搭。 真嫁了人就傻眼了吧,什麼都可以算計操縱,就男人的心她沒辦法控制。 ”
“呃,她嫁進王家的手段也不算卑鄙吧,只是確實鑽了許多空子。 ”女人爲嫁給心愛的男人使使手腕,這個我倒不反感。 我們繞過一貫反對的準婆婆,去求對我有好感的準公公主婚,何嘗不是使手段?情場之爭,也和別地領域一樣,反正就是各憑本事。 你若軟弱被動,坐等天上掉餡餅,很可能會被淘汰出局。
庾舒的出走,郗道茂固然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庾舒自己難道就沒責任嗎?已訂婚而與別的男人苟合本已是錯,還笨得告訴郗道茂,後來被朋友出賣,又不顧家中父母懸望,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若真要追究責任,庾舒自己的責任更大。 只不過庾家丟了女兒,心疼不過,就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郗道茂頭上,認爲一切都是郗道茂害的,也是典型的護短心理。 當然,這些話我不能在庾暢面前說。
但庾暢已經快跳了起來:“還不卑鄙?姐姐,你太寬容了,你不知道,她的事蹟在京城的名媛圈裏已經傳遍了,大家都當笑話說呢。 都說沒見到這麼不要臉地人,爲嫁人無所不用其極,先是跟姑母合謀把王獻之騙走再訂婚,後來又趁王獻之上前線地時候抱着公雞結婚,全天下再也找不出比她更厚臉皮的女人了。 ”
我也認爲郗道茂地很多行爲是有點走極端了。 耍心機很多人都會耍,但耍到婚姻上來。 強行嫁給一個不愛自己地男人,就有點冒險了。 因爲,不是你嫁進門就萬事大吉了的,以後幾十年的日子怎麼過,纔是最關鍵的。 她以爲自己爭贏了一口氣,可是輸的是什麼?也許是自己的一生。
庾暢到底是小姑娘,看事情還比較天真。 一再說:“既然王獻之不喜歡她,也根本沒碰過她。 那她怎麼還好意思留下來啊?”
我笑了:“她如果現在會因爲不好意思而自動求去,當初就不會進這個門了。 難道定親和成親都一個人撐場面就很好意思嗎?親友們又不傻,大家心照不宣罷了,我想絕大多數的人,都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
庾暢說:“她不肯自己滾,你就叫她滾。 你有愛你地丈夫撐腰,她拿什麼跟你比。 ”
我再次苦笑:“別提了。 我已經連着兩天被人吼着要我‘滾’了。 ”
庾暢張大了嘴巴:“怎麼回事啊?姐姐你也太沒用了吧,明明是該她滾的,怎麼反倒要你滾了。 ”
我把這兩天發生地事簡單地說了一遍,庾暢忿忿不平地說:“你婆婆怎麼這樣啊,就因爲是她孃家侄女,她就非要硬塞給兒子,兒子不喜歡也要娶。 真心疼自己兒子的人,不會這樣的。 ”
我看着窗外嘆息着說:“她不是不疼兒子。 只是她認爲這樣纔是真正爲兒子好。 在她看來,王獻之不過是被我這個出身寒微的狐狸精給蠱惑了,暫時鬼迷心竅,過段時間就會醒悟過來,然後就會領會到她的良苦用心,和郗道茂和和美美地做夫妻。 在郗夫人心裏。 不管我跟王獻之有沒有正式舉行婚禮,我都不是妻,而只是王家納的一個妾。 所以她要我給郗道茂敬茶,要我喊她宓姐,以妾室之禮敬之。 ”
庾暢啐了一口道:“真是老糊塗了。 姐姐,你千萬不要妥協,你要是讓郗道茂最後得逞了,城中有許多姐妹都會吐血而死的。 ”
“爲什麼?”
“因爲她們都不願意看到這一幕啊。 ”
“爲什麼都不願意呢?”難道她們更願意看到一隻小麻雀飛上枝頭,霸佔她們很多人都曾覬覦過地夢中****?
“因爲她們都不喜歡郗道茂啊。 自從我姐姐出事後,很多原本跟她有來往的姐妹都不理她了。 都說她太陰險、太可怕。 怕有一天也像我姐姐一樣遭到她的毒手。 ”
庾暢這樣一說,我突然想到另一個女人好像也說過類似地話。 我有點納悶地說:“也真是奇怪。 郗道茂給我的第一印象其實很好,但她好像很沒人緣,連九公主都特別討厭她。 不過呢,她們從小就爭奪一個男人,是情場宿敵,這也就可以理解了。 ”
庾暢突然靈機一動,眼睛滴溜溜轉着問我:“姐姐,聽說你在前線曾救過九公主?上次凌雲臺夜宴,皇上會當席封賞你,也是因爲得到了她的大力支持?”
“是的,妹妹那晚怎麼沒去呢?”
她無奈地一攤手:“我倒是想去,但皇後孃娘不去,我怎麼好意思去?自然要陪在娘娘身邊了。 ”
“那也是。 ”
她傾身向前,用急切的語調說:“姐姐何不找九公主幫你想想辦法。 要除掉郗道茂,你的力量是不夠,可是你現在也不是無權無勢地 ,你在危難時救過九公主,已經是患難之交了。 聽說太子也另眼看你,皇後孃娘這邊,你還有我。 只要你肯動用這些關係,郗道茂不見得是你的對手。 ”
我驚訝地笑了:“原來,我也是有勢力有後臺的人了!多謝妹妹提醒,不然我還不知道呢。 ”
庾暢誠懇地說:“姐姐,你是個聰明人,一點就通的。 只是你以前的生活太閉塞太單純,沒經過什麼事,也沒見過什麼人。 所以你不知道,上流社會與平民階層的處世方式是不同地。 比如一個自給自足的農人,他只要每天早去晚歸,種好他自己的那一畝三分地就夠了,跟鄰人走不走動都無所謂。 可是上流社會的人這樣就喫不開了,他必須要拉關係,交朋友,在各部各衙都有熟人,這樣才能仕途通暢,在官場上屹立不搖。 ”
我打趣道:“多謝妹妹指點,可妹妹也別忘了我是個已婚女人,以後只想相夫教子,不求什麼仕途通暢的。 ”
庾暢橫了我一眼:“你想相夫教子,還要看人家肯不肯給你這個機會。 所謂‘臥榻之旁,豈容他人安睡!’你不想辦法趕走她,她就會想辦法趕走你。 ”
“是是,妹妹教訓得對。 ”我點頭如搗蒜,生怕激起了小姑孃的性子,認爲我是扶不起的阿鬥太子,恨鐵不成鋼,朝我猛發飆。
見我“認罪態度”尚好,庾暢總算不瞪我了,而是語重心長地說:“這些關係,你一定要善加利用。 比如,以後多到九公主那裏去走動走動,她可是太子唯一的親妹妹,皇後這裏也可以常來。 這些關係你都牢牢地抓到手裏,你婆婆還敢馬虎你?上流社會,最是嫌貧愛富,欺善怕惡的,你本來無依無靠,若還不知道建立自己的關係網,在王家終究是站不住腳跟地,別說你婆婆,就連你那些妯娌都會欺負你。 ”
“嗯,等下我先去看看候尚儀,再去拜望九公主。 ”
世間事,真是奇妙無常。 想不到有一天,新安公主和太子居然變成了我地依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