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清平樂(227)稀泥丞相
宴會結束,我和王獻之跟着王導一起回府。
在車上的時候還是有點惴惴不安,王家的人會怎麼對我?
王獻之安慰我說:“別擔心,跟着我大爺爺回去就什麼都用不怕了,他可是我們家的大家長呢。 雖然他不怎麼管家務事,但只要他開口,誰敢不依?今天在朝堂上,他可是親口聽到皇上對你的封賞了。 ”
“嗯”
事到如今,也管不了那麼多了,不管等待我的是什麼,這個過程都是免不了的。 就算我真的能如願跟他一起去外地,也得先在他家裏過了明路再說。
遠遠的,就看見王家大門口燈火通明,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 我的心不規則地跳動起來,這是什麼陣勢?王導天天上朝下朝,不可能是歡迎他,難道是特意歡迎王獻之回來的?
我們的車還沒停下,鞭炮聲就噼裏啪啦地響了起來。 在瀰漫的紙屑和煙霧中,我隨王獻之下了車。 立刻有許多雙手伸過來和他交握,許多張嘴同時和他說話:
“老七,歡迎你凱旋歸來!”
“老七,你這回可是立了大功啊,兄弟們與有榮焉!”
“七弟,聽說你受封爲左都御史,一下子就直接做到了正三品,真行啊!”
“七叔,聽說你要回來了,這兩天求字的都快擠破門了,我看你明天還是躲起來吧。 ”
“幹嘛躲起來?如今七舅是有身份的人了。 還給那些傢伙白寫?他們想得美!咱們以後收潤筆費。 ”
“對對,七叔負責寫,你負責磨墨,我負責收錢,哈哈。 ”
“你纔想得美呢。 ”
我看着這些喊他“七叔”或“七舅”地人,有的年紀和他相仿,有的看起來比他還大。 他父親在同輩兄弟中就是偏小的。 他又是同輩兄弟中差不多最小的,所以跟侄兒外甥成了同齡人。
王獻之和他們寒暄了一會。 看我尷尬地站在車旁,把我拉過去對一衆親友鄭重地介紹道:“這是我在杭州新娶的妻子,父親大人親自主婚的,今天,又蒙皇上親口冊封爲三品昭慧夫人。 ”
熱鬧地場景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人羣紛紛向兩邊靠,然後。 從後面走出來兩個人。 我一眼就認出那是郗夫人和郗道茂。
看來,我們前腳剛走,她們後腳就跟來了,追逃犯也沒追這麼緊啊。
郗夫人目光凌厲,郗道茂眼中含淚,她們看着我們,我們看着她們。 其他衆人則看着我們四個,一個個目不轉睛。 生怕錯過了什麼好戲。
王獻之拉着我跪倒在郗夫人面前,連磕了三個頭,纔開口道:“娘,孩兒不孝,那天因爲急着回京面聖,惹您生氣了。 請娘責罰。 ”
郗夫人冷冷地說:“你眼裏還有我這個娘嗎?”
“娘永遠是孩兒的娘,孩兒那天也是這樣說地。 ”
“那你爲什麼就不能體諒孃的一片苦心?”郗夫人指着我說:“這個女人,出身市井,丫環、小二,什麼拋頭露面的事她沒做過?你是大家公子,現在又是正三品的御史了,娶一個這樣的女人,你就不怕丟了你的身份,丟了我王家列祖列宗的臉?”
王獻之再叩首道:“娘,所謂‘英雄不問出處’。 男人如此。 女人亦如此。 歷朝歷代,有多少皇後太後。 都是出自寒微?九五之尊尚且不計較這些,何況王家不過是人臣之家。 ”
我在心裏暗暗爲他喝彩,這話說得好啊!如果郗夫人再拿什麼“列祖列宗”出來壓他,怎麼,你覺得你家比皇帝他家還高不可攀麼?
郗夫人語塞了,圍觀地人羣中開始出現議論聲。 所謂有理走遍天下,凡事你說得出道理來,別人就會服你。
在郗夫人和王獻之對話的過程中,郗道茂一直不停地流淚,真是無限委屈,無盡哀怨。 如今見郗夫人都沒話說了,她慌了,不得不擦乾眼淚自己出場:“其實我一直都在勸着婆婆,桃葉妹妹雖然出身差點,但要美貌有美貌,要才情有才情,娶回來,正好給我做個幫手。 可惜我容得下別人,別人容不下我,那天在公公的官署裏,婆婆不過要我們一起喝一盅茶,桃葉妹妹踩都不踩我,回頭就走。 ”
王獻之立即搶白:“是要‘你們一起喝一盅茶’麼?明明是要她跪下給你敬茶。 ”
郗夫人呵斥道:“小妾見大房,不該跪下敬茶嗎?王家這麼多房,哪一房不是妻妾成羣,如果都這樣沒規矩起來,那還成什麼人家。 ”又用手指着幾個女人說:“你的這些姨娘,你見她們哪個對你母親不敬了?你想把王家祖祖輩輩傳下的規矩都打破麼?”
王獻之聞言居然笑了起來:“娘說得對,規矩不能不依,小妾見大房也的確該敬茶。 那麼,等下就當着衆親友的面,讓宓姐給桃葉敬一杯茶吧。 ”
“你說什麼?”郗夫人和郗道茂同時怒吼。
王獻之無奈地說:“誰給誰敬茶,對我而言本來是毫無意義的,因爲我只成了一次親,只娶了一個女人,妻妾之說根本無從談起。 但如果宓姐一定要把那個嫁給公雞地婚禮當真的話,我只好表態說,就算要敬茶,也該是宓姐給桃葉敬。 因爲桃葉是皇上御口親封的昭慧夫人,宓姐沒有冊封,沒有品級,也沒有跟我圓房,桃葉現在說不定已經懷上我的孩子了。 家裏的衆位長輩、親友都在,大家說說看,到底誰該給誰敬茶?”
這樣一問,那些原本交頭接耳、熱烈討論的人反而不出聲了。
“咳咳”,我抬頭一看,原來是王家地大家長終於準備發言了。 他還真沉得住氣呢,家裏人吵了這半天纔開口,是不是也有躲在一邊看好戲的嗜好啊?幸虧王家僕人多,見主子們都出來了,早把前面的巷口堵得死死的,所以,也沒有外人看熱鬧,吵來吵去都是王家人。
見衆人都已做洗耳恭聽狀,王導才慢條斯理地說:“這點家務小事也值得這樣大動干戈?既然誰也不肯給誰敬茶,那就不敬唄。 反正一個是娘給娶的,一個是爹給娶的,本來就不存在大小之說。 好啦,時候也不早了,大家都回去睡覺吧。 今天在宮裏折騰了一天,真累啊。 ”說完,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率先扶着僕人進去了。
原來傳說中的鐵腕丞相,在自己家裏只是“稀泥丞相”,專門“和稀泥”。 有一句話叫“不癡不聾,不做家翁”,看來丞相深偕此中之道。
本來是非此即彼的選擇題,給他一弄,成了兩個答案都可,皆大歡喜,普天同慶。
王導走了,其他人也作鳥獸散,臉上帶着意猶未盡的表情。
郗夫人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扶着郗道茂進去了。
王獻之伸手扶起我,在我耳邊輕輕說:“別怕,既然大爺爺發話了,你以後在這家裏就是我名正言順地妻子了。 ”
“嗯嗯,還是兩頭大地其中一頭。 ”
“什麼兩頭大?我只認你這一頭。 ”
“那還是兩頭啊,沒有那一頭,哪來的這一頭?”
“你就跟我擡槓吧,剛纔當着娘地面,你怎麼一句話不說?”
“傻瓜,我哪怕佔盡了理,單憑忤逆婆母這一條,她也能理直氣壯的讓你休了我。 ”
“有理!那咱們以後就讓着她,罵不還口,打不還手,時間長了,她也就沒脾氣了。 ”
“就聽你的。 ”
我已經如願以償地走進了他的家庭,得到了他家大家長的承認,其他的,都是小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