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畫堂春 (200) 沉悶
戚巍一句“保護公主本來就是我們的職責”,讓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剛纔太子走得急,又是直接趕去江邊的,故而沒人提及讓他把新安公主隨車帶回去。 然後謝玄他們也匆匆跑去勘察地形了,這事兒就拉下了。
鋪天蓋地壓下的戰爭陰影讓其他的一切都變得不再重要。 人在緊急應對某種突發狀況時,容易忽略掉一些次要的問題——這些問題不是絕對不重要,只是相對沒那麼重要了。
其實,只要稍微動點腦筋就知道,這個時候,公主已經不適合再留在此地了。
情勢如此危急,誰還敢把公主留在這由流民和土匪組成的臨時軍營裏?一旦戰事不順,變生不測,傷害到了公主,誰負得起這個責任?
於是我馬上喊住戚巍道:“別的事你先甭管,我看,你們還是趕緊把公主帶回金口吧。 公主住在這裏,諸事不方便,要什麼沒什麼,再說這裏也不安全。 ”
戚巍一攤手,滿臉無奈地說:“你以爲我沒提過?從昨晚醒來到現在,我起碼提了十回了,也要公主肯聽纔行,我又不能五花大綁地把她綁回去。 ”
我笑道:“現在就是大好時機啊,她醉成這樣,不用綁她就跟你回去了。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哦。 ”
戚巍做恍然大悟狀,但同時又有點擔心地說:“要是公主醒來怪我怎麼辦?”
我告訴他:“總比公主在這裏遇到了危險,太子和皇上要你的腦袋強吧。 ”
戚巍不再說什麼。 回頭命手下去備車。
車到門外,我拿出一牀褥子鋪在車裏,然後和戚巍一起把公主扶了上去。 她躺在上面地時候她還迷迷糊糊地問:“我們這是去要哪兒呀?”
“去一個安全一點,睡覺舒服點的地方。 ”我沒敢直接說回京口,怕她聽到這個名字會本能地抗拒。
她閉上眼睛不再說話,我又拿了一牀小毯子給她蓋上。 據說,喝醉酒的人容易染上風寒。
一切都弄好後。 我輕手輕腳地退了出來,揮手讓車隊啓程。
是的。 是一支車隊。
因爲有宮女在來的路上神祕失蹤的前車之鑑,我們不敢掉以輕心。 故而除了戚巍他們原有的十個跟車來地人之外,我們還自作主張要了一支幾百人的騎兵沿路護送。
大頭領們都不在,但“公主”這個稱呼本就是面金字令牌,幾個留守地副將對我們的要求諾諾連聲,沒有不照辦的。
論理,我也該陪她一起回去。 但我好不容易出來了,就決不會再自投羅網。
沒錯,我的身份是她的隨行女官,但我的親人和朋友都在這裏。 危難時刻,我已經不去想“該不該”,只想自己“要不要”,“願不願”了。
不管戰事如何,未來的結局又如何。 我只想跟他在一起不要分離。
何況,在這裏我還能幫忙做許多事,這些事雖小,卻是他們這些大男人做不來地。
王獻之他們回來的時候,看到了正是這幅情景:我坐在門口穿針引線,地上的竹籃裏還堆了許多待縫補的衣服。 而窗外,洗曬的衣物已經晾了幾大排。
王獻之走到我身邊,嘆息着摸了摸我的頭,也許,他本來是想過來勸我也回金口,卻終究什麼也沒有說。
這天晚飯後,所有的活動都宣告暫停——本來這些天新兵是日夜操練的,不到半夜不會休息——因爲謝玄他們要召開戰前緊急動員大會。 各處地崗哨也加強了防守,從竹屋的窗口望出去,到處都是燈籠火把。 把整個山谷印得有如白晝。
動員大會我沒有參加。 具體內容不得而知,但想也知道。 無非就是戰爭形勢分析,戰時任務安排以及鼓舞士氣。
動員會結束後,部分士兵去江邊值守,其餘的士兵回營休息。 從這天起,士兵們只白天演練,晚上要輪班值守和休息。
整個新兵營籠罩着一股緊張的氣氛,火把在窗外晃來晃去,通往轅門的路上也沒斷過人,執勤守夜的士兵不時地走來走去,據說連江邊都新增了十幾個通宵值班地崗哨。
喊了這麼久的打仗,直到今天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戰爭就要來了!之前的每一天都跟平時過日子沒什麼區別,心裏也沒多少戰爭概念。 現在,一切真的不同了。
也許是因爲太緊張的緣故,這天晚上,我幾乎沒有睡着。
早上王獻之來看我的時候,眼睛裏也盡是血絲,我不禁擔憂地問:“你昨晚也沒睡着嗎?”
他苦惱地點頭:“是啊,不光我,那三個傢伙也是。 就連幼度,你別看他白天指揮若定,一副大將派頭,昨晚照樣烙了****的煎餅。 ”
“你們四個住一起的?”不是分開睡的嗎?
“昨天一下子來了幾千人,營房根本不夠住的。 我們只好繼續執行嘉賓地‘苦肉計’,把房子讓出來給慕容悠和他地幾位當家住,我們四個人擠在一起。 唉,其實也沒多大差別,反正巡夜就去了半宿,睡也睡不了多大一會兒。 ”
我嘆道:“你們這樣下去不行的,別仗還沒打,你們幾個先把身體搞垮了。 ”
“那倒不會”,他笑着安慰着我:“白天沒事地時候還可以打個盹,補一下眠,再說我們還年輕,不至於這樣就垮下。 ”
說到這裏他看向窗外,好看的眉微微皺着,長長的睫毛在俊美的臉上投下一道陰影:“有時候我真希望苻堅早點打過來,遲早都要一決生死的,早點打完,好早點回家。 ”
我想說:你真確定早點打完了我們就能回家了嗎?話到口邊,覺得不吉利,又自己嚥了回去。
第二天,軍營裏緊張氣氛依舊。 晚上又開了一次動員大會,謝玄好像很注重士氣的培養。
第三天,情況依舊,晚上還是開了一次動員大會。
第四天,依舊。 動員大會照開,本該是戰前緊急動員大會,現在變成例行的了。
第五天,依舊。
第六天……
…………
到第十天,對岸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軍士們開始竊竊私語:情報到底準不準啊,苻堅率領的大軍真的已經抵達穎口了嗎?那爲什麼這麼久了還不發起進攻?
這天晚上的戰前動員大會準時召開,但清點人數的時候,發現居然少了幾十個!
幾十個全是慕容悠帶來的人,其中,還有一個是在原山寨裏坐第五把交椅的當家。
謝玄當場發火了。 慕容悠趕緊帶着人去找,結果,在離營地將近一裏的戲王村找到了那個五當家,當時他正在村裏一戶人家的牀上。
牀上還有那家醜得要命的兒媳婦。
因爲村裏稍微像點樣子的女人早就不見了,或逃難走了,或躲進山洞裏了。 這位五當家搜了一晚上才搜到這個活寶,正稀罕得不得了,緊擁在被窩裏溫存,卻不料被自家主子逮了個正着。
當時他還天真地說:“少主,您也想要嗎?那屬下再去幫您找找,這個,嘿嘿,已經被屬下,嘿嘿……”
慕容悠沉默了半晌後才說:“我到門外等着,你完事後再穿好衣服出來。 ”
“少主您真體貼。 ”那人喜不自勝。
慕容悠不再吭聲,默默地走到門外,伸手拉上門的那一霎那,他哭了。
這些話都是他的隨從後來講出來的,他們都說他一關上門就哭了。
因爲,那個五當家,還有另外幾個對村中留守婦女有侵犯行爲的士兵,回來後就被當衆處決了。 其餘跟去的幾十個也受到了或大或小的處罰,戲臺上一時軍棍如雨,慘叫聲響成一片。
村裏派來監刑的人滿意地回去了,走的時候還拉走了一車作爲賠償的糧食。
幾千個投誠的土匪沒有造反,因爲他們的少主對這個決定毫無異議,心服口服。
當晚,天氣特別地悶熱。 軍營裏卻不知道爲什麼反常地寧靜,窗外依然有火把不斷地晃來晃去,卻像在演無聲戲,只見人影幢幢,卻不聞人聲。
站在窗前的我沒來由地打了個冷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