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訴衷情(158)向前,向前
越靠近前線,難民越多。 他們扶老攜幼站在路旁等着我們的隊伍過去。
新安公主靠在車窗邊看了老半天,然後回過頭來問我:“你說這些人都是從哪裏來的?”
我仔細看了一下他們的裝束說:“不清楚。 他們有的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流落來的。 有的看起來又還好,而且穿着打扮頗像本地的農戶。 公主若想知道,何不招他們過來問問?”
新安公主朝窗外做了一個手勢,隨行的御林軍小隊長戚魏很快就出現在窗口詢問。
馬車停下了,幾個難民被領到車窗前。 公主問他們:“你們是從哪兒來的?要到哪兒去?”
他們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雖然來處不一去處也不一,但他們眼中的恐懼和他們陳述的理由是一樣的:江北和江南的秦晉兩國就要一決生死了。 秦國的皇帝苻堅已經親自率領百萬大軍南下,誓言要一舉攻下江南,讓晉朝君臣都到他的馬廄裏給他餵馬去。
這個消息讓我和公主相對愕然,半晌無言。
難怪連本地農戶都要棄家奔逃的,秦國皇帝苻堅,的確是個讓人聞風喪膽的人物。
話說永嘉之亂,原本歸順大晉的匈奴、鮮卑、羌、氐、鞨五大胡族羣起反晉,晉室被迫南渡。 當時大批漢族軍民也隨之南遷,湧入石頭城的難民一時多達百萬之衆。 晉遂於石頭城建新都。 歷經十多年之後,如今地石頭城已經變成融合南北風格的大都市,非常興旺熱鬧,老百姓的生活也漸漸安定下來了。
這期間,北方諸族建立的衆多小國一直混戰不休,有的曇花一現就被滅掉了,有的則逐漸發展壯大。 如苻氏一族建立的秦國就在吞併其他小國地基礎上不斷擴張版圖。 慢慢變成了北方最強盛的國家。
也多虧了他們互相牽制,一時難以顧及偏安江南地東晉。 纔有了南方十幾年相對穩定的日子。 雖說邊境從未真正平靜過,好歹還沒有侵入南方腹地。
但北方這種羣雄割據、互相混戰的局面到去年還是結束了。 去年年末,北方剩下的最後兩個偏遠小國涼、代,也被秦國的苻堅滅掉了,秦基本上統一了北方。
可以想見此時的苻堅,志得意滿,豪情萬丈。 立志要一統江山,成爲天下之主。
而啃下最後一塊硬骨頭,把南方這片不屬於他的國土拿下,就成了他徵服天下地最後一戰,也是最重要的一戰。
爲此,他精心準備了半年之久。
如今一切就緒,他傾全國之力,集結了百萬大軍揮師南下。 這無論對晉國政府還是對晉國的老百姓來說。 都是一個讓人驚懼的消息。 要知道,苻堅率領的軍隊在北方可是橫掃千軍,從未遇到過對手。
在一片緊張氣氛中,我們的隊伍繼續前行。 一路上,難民如潮。 眼看着一羣羣驚慌的人從我們車邊掠過,我們的心情也越來越沉重。
從車窗望出去。 四野一片荒涼,臨近中午了卻看不見炊煙,一個個村落似乎都已人去房空。
新安公主一臉憂急,坐立難安,可又能怎樣呢?唯一能做地只有命戚魏去四處打探消息。
而消息聽得越多,就越讓人心慌。 原本我們還抱着僥倖心理,以爲苻堅的百萬大軍可能只是虛張聲勢。 因爲,北方在戰亂多年後,早已白骨蔽野,人煙稀少。 到哪裏去找那麼多人?可是打聽到的消息卻說這不是傳言。 而是事實。
原來苻堅爲了一舉攻下晉國,在自己國內實行“十一制”徵兵法。 也就是,每十個男丁就抽一個出來徵招入伍。 同時還把全國的馬匹,不管是公家的還是私人的,一律集中起來以供遠征軍使用。
據說,在南下前地誓師大會上,苻堅說了一句很牛的話:“朕今有百萬大軍,兵多將廣,人多勢衆,投鞭於江,足斷其流。 豈懼天險?”
投鞭能斷流,這不僅說明了人數之多,還說明了來的盡是躍馬揮鞭的騎兵。
這樣的傳言聽多了,害得我在困極中一閉上眼睛,就恍惚看到了北方蠻子的鐵蹄已經踏上了江南的國土。
我和娘,歷盡艱辛,去年才逃到這裏,原指望從此過一點安穩的日子。 誰曾想,娘因爲在長途遷徙中耗虛了身子,剛生下妹妹就死了。 留下我和不到一歲的妹妹,難道從此也要生活在異族的暴虐統治下?
又悶頭悶腦地走了一會兒,桓渲從前頭趕了過來,在窗外向公主施禮道:“前方形勢嚴峻,公主肯定也看到了,這一路都是從前方逃過來地難民,他們都在向內地撤。 公主此刻也不宜再前行了,不如,由末將派一些人護送公主原路返回吧。 ”
當時我就想:新安公主如果肯回去,她當初就不會來了。 前方危險,這應該是個常識性地認知。 就算沒有苻堅領兵南下,兩國邊境又何嘗平靜過,哪一年不打幾仗不死一堆人?
果然,公主很堅決地表示,一定要去前方看太子哥哥,還要留下來和將士們一起殺敵。
桓渲聽了公主要殺敵的話,當時臉就綠了,耐着性子勸了一會。 連戚魏都幫着說了不少好話,終究沒有勸動固執地公主。
此時王獻之也湊到我這邊的車窗前,悄悄問我:“她不走,你呢?你想走嗎?”
我把原話奉還給他:“你呢?你想走嗎?”
他笑着搖了搖頭。
別說他,我都不好意思走了。 前方如此危險,謝玄還不是要守在那裏?桓渲、謝離他們還不是要快馬加鞭趕過去馳援?我們不來就算了,既然已經來了,又撇下他們半途逃跑,算什麼?
王獻之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說:“好的,我們一起去前線。 我可以上戰場,你可以留在軍營裏幫忙處理一些文書信函。 要是這次我們都能活着回去,不管多少人反對,我都一定要娶你爲妻。 ”
“那就這樣說定了。 ”我從車窗裏伸出手,他立刻握住了。
新安公主見狀,臉上閃過一絲嫉恨,高喊了一聲:“走了!”
馬車再次開動了,我收回手,心裏一片溫暖。
前方是危險,但有他陪伴,生死好像都可以置之度外了。
桃根,如果我不能回去,你就做幹**女兒吧,她會疼你一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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