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主內
嗣音得意,倒不是因爲自己,實在是佩服自己的好夫君。【閱讀網】這個邱輝,據說和另一個被夫君看重的施琅一副德行,都是軍中出名的刺頭。
可聽說鄭成功已經很討厭施琅了,即使新近獨自殺退偷襲廈門的清軍,左先鋒的大印還是被摘了。相較之下,明磊卻把個邱輝扒拉得滴溜兒亂轉,真正做到了人盡其材。嗣音曾經問過明磊,全軍那麼多有本事的,爲什麼對邱輝這樣的那麼上心。
明磊笑了,“象施琅、邱輝這類人恃才傲物、以下犯上是招人討厭,但沒有才,他還能傲物嗎?其實,我倒覺得他們得意時躊躇滿志,失意時口吐不滿,如此率真挺可愛的,這不正說明他們沒有非分之想,沒有政治野心嗎?對於這樣的人物,完全在於爲上的,駕馭得當,用其所長,制其所短,他們就會是最好使用的利器。”
“爲什麼呢?”嗣音還是有些不明白。
明磊習慣xìng地捏捏嗣音的小翹鼻子,“傻啊!就他們這號人,功勞越大越容易得罪人,同僚都讓他得罪光了,就算他有心,也未必有人肯跟隨啊?
孤家寡人的,不全心依靠你,他還依靠誰啊?”
嗣音點點頭,我說爲什麼怎麼看陳上川都比邱輝順眼,夫君卻總是把邱輝置於陳上川之上呢?
當夜,邱輝和陳上川推杯換盞之時,王嗣音也沒有閒下來,陳家的老二陳衍跋趕到了。
老實說,全軍上下對科學院都不是很滿意,兵器還是明磊主持時開發的老三樣,戰艦也沒見多幾艘,他陳氏父子搞了這幾年,也沒有拿出什麼象樣的東西來。
嗣音當然清楚此事的底細,並不是沒人探過明磊的口風,但無論明裏暗裏,明磊卻對他們表示出相當的支持和滿意。
可怎麼琢磨,這事都透着蹊蹺。其實,嗣音他們哪裏知道明磊是有苦自知。明磊自己明白,自己搞出來的這幾樣,都不是這個時代應該有的東西。就如同自己憑空建造了一座空中樓閣,沒有其背後的數學、物理學、化學、軍事學的深厚積累做根基,楞要再往高了蓋,換誰也是不可能的。所以,明磊安慰大家,現在還是打基礎的時期,要想見到真正的成效還要再等上三、五年。
但人言可畏,陳於階父子還是實實在在地感到了無形的壓力,乾脆兵分兩路,陳於階跑到粵軍軍工的大本營韶州去提高槍械鑄造的工藝和jīng度;陳衍跋帶着科學院的一幹專家們蹲在深圳河邊搞試驗。
這回,嗣音深知前方喫緊,揹着明磊,嚴令陳衍跋必須從他那堆稀奇古怪的實驗品中挑出幾樣到廣州來接受驗收。
王家和陳家算得上是世交,否則也不會有陳於階的保媒拉線。嗣音和陳家老大陳衍躚歲數相差太大,交情自然一般,但陳衍跋也就大上嗣音四歲,兩人自然很熟,嗣音從小一到陳家就象小尾巴似的跟着這位二爺,到了十歲,男女有別了,這才收斂!
上次見到陳衍跋還是在新年,代表明磊去給陳閣老拜年時見過一面。此時,嗣音看着眼前這位兩腮深陷,鬍子拉茬,再無半點風流倜儻的陳衍跋,嗣音也有些心軟了。
“怎麼就弄成這副樣子?二爺不是有意如此吧?”
“嗣音,你是不知道!都說我們科學院人多,銀子花得也多,但誰又知道咱們內務府火器局存下歷年生產的各式火器不下幾百種,我們可是要每樣都從新做出來,實際運用一番,認定確實無效後,方敢擱置的!
繁、累之處真是不可盡數啊!”
見嗣音很安靜地坐在一旁專心地聽着,陳衍跋頓覺碰到了知音,一肚子的苦水恨不得一下都倒乾淨。
“前朝那些軍爺,也不知是怎麼想的,光噴shè火器樣式、品種就達幾十種之多;爆炸xìng火器更是了不得,具體有兩大類:一類就是地雷,品種繁多,有石頭雷、陶瓷雷、生鐵雷等數十種;另一類就是水雷,有水底雷、水底龍王炮和混江龍等兵器。
可一樣一樣地試下來,全是不中用的東西,可哪一樣要是不試一試,萬一就此將有用的給漏過去,豈不是天大的罪過了?”
嗣音嘆了口氣,搖搖頭,“二爺如此執拗,做學問一定是好事,但在外人眼裏,還是有些不合時宜啊!
其實,凡是做過官的,誰不對你所言的那些數目字和好聽的名字心知肚明啊?這不過是當時爲官爲將的用來領餉冒功的小伎倆,你又不是沒見過皇帝大婚時臣子們的禮單,好聽好玩的詞兒不少,能喫能用的又有幾個?
象你這般實心眼地在這裏面找寶貝,白費氣力不說,耽誤時間啊!”
陳衍跋有些委屈,不光是自己,更是爲了手下這幾百相關人員,難道這些年所付出的心血,就這麼被這個小丫頭輕巧的一句話就帶過了?
但現在的王嗣音,可不比幾年前了,自有一股隱而不發的威儀,陳衍跋剛要張嘴,又閉上,復又張開,算了,好男不和女鬥,乾脆直入主題吧。於是,很不客氣地說道:“按你說的,我們趕製了兩樣東西交差,一是手榴彈、二是燃燒彈。
可要說這個手榴彈,一開始我們就走了彎路,我們好不容易按照璞麟所描述的做出了那種便於投擲的木柄手榴彈,但發現這樣東西根本不實用。
如果個頭做小了,我們火藥的威力達不到璞麟的要求,根本炸不開裹在外面的鑄鐵;可要是做大了,士兵既不便於攜帶,而且也投不遠。
後來還是做了一批個頭大的交給劉希堯去進行實戰測試。軍方說這玩意,目標太大,投彈手萬一在點燃引信後被敵人打死,炸彈可能在自己隊伍裏炸開;如果再引爆投彈手身上的其他炸彈,或者周圍其他投彈手身上的炸彈,後果不堪設想。其次,點火也不方便,投彈手也是人,萬一在戰場上因爲緊張,很可能怎麼也點不着,貽誤了戰機。”
任誰也不願意有人當面指責自己的夫君,纔有的一點同情心,立時被嗣音丟到了爪哇國去了。只見她杏眼圓睜、粉面帶怒,不客氣地打斷喋喋不休的陳衍跋,“行了!自己做不出來就算了,璞麟從來沒有說過二爺什麼,怎麼二爺反倒編排起璞麟的不是來了?這是哪門子的君子之道啊?”
陳衍跋還有些死心眼,“真的!嗣音,我說的句句是實!不信你去問璞麟,這話我也跟他說過,他也點頭同意了。”
“既然如此,你還提它作甚?”
“嗣音,你聽我解釋。前些時候,聽說南昌城守得很艱苦,我就想起了《天工開物》,上面記載了一種守城的武器‘萬人敵’。其實原理很簡單,類似於煙火中的“地老鼠”,主要是用中空的泥團或木桶裝入火藥製成炸彈,敵人攻城時,燃着引信,拋擲於城下,這時火力衝出,八方旋轉。旋向內時,被城牆擋住,不會傷及自己人,而旋向外時,則可以造成敵軍的大量傷亡。
原本我們也照着做過,但你想啊!不是泥團就是木片,還不真的和煙火一樣?對穿着鎧甲的士兵除了嚇唬一下,沒什麼實際的殺傷力,很快就扔到一邊了。
這回,我把兩者聯繫到了一起,趕製了幾個二十斤左右的炮彈,鑄鐵殼子做薄,火藥外面還摻了鐵珠子,導火線露在外面的很短,裏面是三股分岔還加長,也不用什麼點火發shè了,做一個簡單的投石器置於城頭,點燃的炮彈就用它投出去。
我們測算了一下,最近也能扔出三丈遠,這樣就對城牆沒有什麼損害了,而且發shè速度一下提高了幾倍,熟練的話,第一發引爆的時候,已經又有兩枚投了出去。”陳衍跋越說興奮,乾脆站了起來,“此物造價低,殺傷力大,這纔是真正守城的第一利器!”
“說了也是白說!現在衡陽喫緊,哪還用得上啊?”嗣音看了一眼被自己一棍子懣了回去的陳衍跋,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算了!就算咱們自小熟識,這等事也不該拿二爺取笑。
既然二爺說得這般天花亂墜,我呢,就對付着信一回,你趕工出一批,就賜名轟天雷吧!你給劉希堯捎個信,就說我說的,着他火速運抵南昌交給璞麟。要是有用,算是這些年科學院的頭功好了!”
“行!沒問題!”見嗣音首肯了,陳衍跋很是興奮,“至於第二種,燃燒彈,其實和普通的炮彈沒什麼本質的區別,只是不但製作工藝複雜、價錢昂貴而且十分危險,光往裏面加註白磷的工藝,就已經搭進去幾十條人命。所以,我們當初就不願意將其推廣,實在是怕爲此賠上的xìng命太多了!”
“燃燒彈!”就算嗣音不通軍事,那她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戰艦可都是木頭做的,再聯繫邱輝、水師,不禁大喜,“阿彌佗佛!真是天助我大明啊!”
說着,嗣音一把扯住陳衍跋的衣袖,“我不管!就算搭上你的xìng命我也不管!三rì內,就得有三百發按照水軍火炮製式造出來的那個什麼燃燒彈交到邱輝手裏!一旦他認可了,你累吐了血,也要趕在他出發前變出一千發來!”
本來妹妹挨身,陣陣香風鑽進了鼻子,心砰砰亂跳,剛要正言厲sè教導她,都嫁人了,總要避諱這男女授受不親吧?
總算將這一大套連珠炮似的話聽完,陳衍跋頓覺眼前的這個秀美的小婦人已經變成凶神惡煞,竟被嚇得半天沒說出一個不字。
等送走了陳衍跋,嗣音實在有些倦了,但趙冠坡無聲無息地又冒了出來。
“什麼事?揀要緊的說,我乏的很。”對於趙冠坡,嗣音更是隨心所yù,沒有半點忌諱了。
“是!據報,黃埔軍校廣西分校的校長楊重鎮,趁着大戰之際,蠱惑學生,成立了一個叫忠義盟的組織,胡說什麼要誓死保衛朱家的天下,有誰想做曹cāo、王莽之流,人人得爾誅之!
這要是在別處,卑職也就不報了,可這是軍校,大帥有過指示,您看?”
嗣音對着燭火有些發呆,雙眉不禁皺到了一處,喝罵道:“真是的!你不知道我最是心軟,象這等有血光的總來煩我!你不知該怎麼辦嗎?”
“回來!”見趙冠坡轉身要走,嗣音又出言留住。“我口渴了,去換一盞熱茶,拿來。”
趙冠坡出去沒一會兒,就輕輕地將汝窯小盞放在幾案上,嗣音端起來,也不說話,只是瞅着杯中的茶水發呆。
嗣音的心思,趙冠坡還是能猜到的,便小聲說道:“卑職也替主母想到了這層意思,這等事,再加上前些rì子的李策鼎,非耐不住寂寞出來攪局之事,算起來已經好幾起了,而且都是在最近,這就如同大禹治水,圍堵總不是辦法!
揚湯止沸,怎比得上釜底抽薪啊!”
嗣音意味深長地瞟了一眼趙冠坡,“是啊!位高權重者遭人忌,也是常情!不過,讓竭昌(趙冠坡的號)也如此惦念,實在有些過意不去了!”
見嗣音見疑,趙冠坡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主母!竭昌不過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得蒙主公不棄,恩同再造,肝腦塗地,唯死而已。
前朝張江陵(張居正)那是多大的威勢,眉頭一皺,曾讓百官俱畏;連太後、皇dì dū改稱其爲先生;但結果如何?
身後一敗塗地!
累即子孫啊!
正所謂人在政在,人亡政息!
西漢霍光如何,爲政四十年,廢立皇帝,最難得到就是一心爲公,對萬歲有再造之恩;可一旦身死,九族皆滅,累即幾萬人的xìng命啊!
主母,說句大逆不道的話,皇家最是無情啊!觀當今之天下,主公在,周氏一門無恙,可一旦主公不在,大禍不遠矣!主母要爲子孫做長久打算啊!”
嗣音知道,明磊手下的這些大臣在這件事可分爲兩大派,一派以閻爾梅爲首,雖不敢公然反對,但心懷故國,是不大情願明磊取而代之的,另一派是劉六和陳慎,沒受過什麼皇恩,只知明磊不知有明朱。想到明磊一旦自立能給他們這些元勳帶來的好處,嗣音自然理解他們急切的心情,於是,點點頭,“這話也就你敢說!好了,不必拽文,想說什麼就說只管說!”
“是!主公不止一次地和羣臣表示有心自立,這天下可沒有不透風的牆啊!如今,這消息已經傳到了一些士子的耳朵裏,故此纔會有這麼多的事故。
可,主公的所作所爲,連劉鐵棍(劉承胤)都不如,對永曆帝恭敬有加,分明一位大明忠臣的做派。
如此表裏不一,讓不少做臣下的都無所適從了!”
嗣音其實做夢也想當一回皇後,嚐嚐六宮之主、母儀天下的滋味,而且現自就已經開始身體力行了。唯一遺憾的就是,無論怎麼勸,明磊只是丟下一句話:時機不到。
可什麼時候算時機成熟呢?難道要自己等到花兒都謝了?逼急了,明磊撂下一句:等到不但能對抗滿清,還能陸上殲滅大西軍,海上擊敗鄭家的時候,時機就到了。
但今個兒趙冠坡既然提起,嗣音也覺得還是未雨綢繆,早做準備的爲好,於是,嫵媚地一笑:“竭昌過慮了!主公的心思,豈是那麼好揣摩的?
不過,你的話也不是全無道理。
這樣,先就事論事,你擬個條陳,說說那個忠義盟吸引人的地方,琢磨着是不是咱們也在軍校裏成立個什麼社團,主旨就是讓這些人明白,他們喫的、用的、花的可都是我們周家的,要知恩圖報、對大帥效忠!
行了,沒別的事了,你下去吧!”
王嗣音沒有想到,這個將在來年成立的社團,明磊給它起的名字竟是“同盟會”!後來,它不但在軍隊系統發展壯大,更成爲一個全國xìng的大黨派,同盟會三個字響徹全天下!
三rì後的桂林城,坐鎮安全署廣西分巡道的是徐騰(號光甫)在自己的密室召見了手下機要局的主官朱汲。
徐騰也不多言,直接將一封寫着“見後燒燬”字樣的密信遞給朱汲,三十出頭,正當壯年的朱汲停頓了一下,小心地接過密信,上面只要廖廖幾個字:軍校忠義盟成員悉數賜死,下面是rì期和趙冠坡的親筆簽名、印章。
朱汲胡疑地看着許騰,“我和楊重鎮師出同門,私交甚厚,這等事因何告我?”
“就是因爲你和他交好,此事才非你辦不可!要是行動組偷偷做了,事後,你能輕饒了他們嗎?”
見朱汲的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徐騰拍拍他的肩膀,“再怎麼說,你也是皇族的遠支,楊重鎮他們做夢也不會想到你是安全署的人,做此等事,不會招來嫌疑的!別的,就不必我多說了吧!”
次rì深夜,忠義盟奇怪的跑到桂林郊外的空覺寺集會,大殿走水。第二天,大火將空覺寺夷爲平地,忠義盟的四十三名成員連同十幾個和尚悉數燒死,骨灰混在一起不得辨認。此後流言四起,衍生出了十數個不同版本,一時成爲桂林街談巷議的熱點。
四十年後,當楊重鎮的次子楊錦承找到了朱汲,“世叔,前些rì子,徐騰臨死前我去見了他,懇求他透露一下我父親被殺的真相,可他卻讓我來問世叔你?
我看徐騰真是老糊塗了,這些年,要不是世叔照顧我們全家,小侄也不會有今天,楊家也不會中興了!”
已是垂暮之年的朱汲,兩眼漸漸模糊起來,顫抖着嘴脣,好半天才斷斷續續地小聲說道:“傻孩子!殺你父親是公事,照顧你全家那是私交!”
不提後方的紛擾,我們的視線再回到戰火紛飛的江西。喀爾塔喇被殲滅後,rì子轉眼又過去兩天,已經是十月初十了。
一大早,就有斥候飛馬來報,說是何洛會以等候大將軍增調的一萬饒州守軍的名義,竟安營紮寨在萬年縣不走了,距離南昌尚有三百多裏。
“這是憋着要挾我,逼着我向他服軟啊!”聞報的譚泰鐵青着臉,不禁破口大罵。而伊爾德的臉sè也不大好,主意是自己出的,但誰能料到何洛會如此不顧大局,都這時候了還要窩裏鬥!可偏偏人家找的藉口冠冕堂皇,你就算心裏跟明鏡似的,可嘴上又說不出來,真是一個難纏的腳sè啊!
其實,譚泰和伊爾德全是偏見,這回真是有些錯怪了何洛會。何洛會老了,人一上年紀,就越發地小心謹慎,又聽說最是驍勇的喀爾塔喇不但身死,而且是全軍盡沒,何洛會當然要把很大的jīng力花費在揣摩明軍意圖上。
據報,明軍收縮兵力於博陽山中,而譚泰一點動作都沒有,萬一這是人家明軍一計,主力早就轉移出來,專等自己冒冒實實地過去送死呢?想到這點,何洛會又仔細參詳了一下地圖,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啊!不用說明軍,只自己看來,這距離南昌的三百四十裏官道上,能被利用設伏的地點不下九處!喀爾塔喇是兩萬人馬被jiān,自己也是兩萬人馬,何洛會越琢磨,越覺得前途兇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