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元節被一陣喧鬧之聲吵醒。
他吐出一口濁氣,睜開眼來,只見朝陽斜斜的從窗外照射進來,映着婆娑的竹影,搖曳生姿。
空氣裏帶着淡淡的花香,沁入心肺,格外芬芳。
他深深的吸了幾口氣,但覺神智清明,心靈一片清澈,全身充滿着無限的精力。
從蒲團上一躍而起,他看到長几上所留下的兩份手書,頓時記起這是自己昨夜從賀神婆的神壇回來之後,花了一個多時辰記下的關於魔門在蓬萊的一些情形。
這份記錄原是準備要在午後赴太湖洞庭西山,拜見朱天壽時,呈給他看的。
可是當他聽到樓裏樓外傳來的陣陣喧鬧聲,不禁懷疑是不是皇上已經回來了?
一想到這裏,他不敢怠慢,趕忙穿上道服,匆匆的擦了把臉,端起桌上的茶壺,灌了兩口冷茶,漱了漱口,然後戴上道冠,把長几上的手書長柬捲起,攏在袖中。
他剛準備穿上雲履,已聽到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接着便聽到有人呼喚道:“邵國師,邵道長。”
邵元節應了一聲:“什麼事?”
外面那人道:“邵國師,下官陣南水,奉張公公之命,來請國師到樓上去一趟。”
邵元節記起陳南水是陪同朱天壽和張永等人,昨日動身趕往林屋洞去,如今他既然已經隨着張永回來,想必朱天壽也已經回來了。
他哦了一聲,問道:“南水,朱大爺是不是已經回來了?”
陳南水應道:“稟報國師,朱大爺剛剛回來。”
邵元節穿好了鞋在銅鏡前稍爲整理了一下道袍,這才走到門邊,打開了門,笑着問道:“南水,朱大爺不是說要在林屋洞住幾天嗎?怎麼才一天一夜,就回來了?”
陳南水躬身行了個禮,道:“稟報國師,山裏蚊蟲很多,洞中靈氣雖足,可是入夜之後,陰寒徹骨,朱大爺差點沒凍傷了,所以…”
邵元節心想,這原是意料中的事,以朱天壽那種單薄的身體,怎能和金玄白相比?難怪他會只留在林屋洞一夜,便敗興而歸。
眼看陳南水嘴角浮現的詭異笑容,邵元節明白朱天壽也不知在林屋山鬧了多少笑話,纔會在無法容忍的情況下,匆匆的結束了這一趟接受靈氣之旅。
他壓低聲音問道:“南水,那些隨同朱大爺前往林屋洞的法王和活佛,難道沒幫他老人家設法驅寒?”
陳南水左右看了下,應道:“有!他們不但輪流運功,而且還在事先準備了祛寒的葯物…”
他頓了一頓,壓低聲音道:“不僅如此,張公公還派人到村子裏去買了幾條土狗,命令隨同前去的大廚,做了三道狗肉大餐,替朱大爺補身子,這才熬了過來。”
邵元節想到那種情形,忍不住笑道:“朱大爺不知道嗎?”
陳南水道:“朱大爺喫的都是小狽宰殺的肉,肉質細嫩,根本分不出來,張公公說是山裏打的獐子肉,朱大爺還直嚷着還要喫呢!”
邵元節笑道:“這下大廚可慘了,咱們朱大爺下回要喫獐子肉,看他要從哪裏找來?”
他們在說笑之間,已經沿着長廊走到樓梯口,陳南水停下了腳步,道:“邵國師,你老人家先上去吧,下官還要去巡視一下部屬。”
邵元節點了點頭,道:“你去忙吧!貧道自己上去,不用你陪了。”
陳南水躬身行了個禮,轉身而去,邵元節徑自登階而上。
三樓的走廊裏,站了大約有三十名的錦衣衛校尉,這些帶刀侍衛一見到邵元節上樓,齊都躬身向他行禮。
邵元節含笑一一點頭,走到了朱天壽所住的那間大房之前,只見門口站着錢寧和勞公秉兩人,正在低聲說着話。
他們一見到邵元節走來,馬上停止了說話,一起躬身朝邵元節行了個禮,道:“屬下見過邵國師。”
邵元節單掌打了個稽首,算是還了個禮。
當他看到錢寧臉上和脖子出現不少紅斑,嘴脣腫脹,有如豬嘴,不禁驚訝地問道:“錢大人,你怎麼啦?”
錢寧苦笑道:“國師,你得替下官想個法子,不然我這樣子,怎能回去見我那花娘子?”
邵元節仔細的看了一下,道:“錢大人,你臉上這些紅斑是蚊蟲叮咬的,過兩天就會消除了,不過這嘴脣腫起嘛,是不是你喫了什麼不潔的食物?”
錢寧皺了下眉道:“下官沒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啊?只不過聽說林屋洞裏的水充滿靈氣,所以多喝了點,可是,許多人都喝了,也都沒事,怎麼單單我會身上發癢,嘴脣腫成這樣?”
他苦着臉道:“朱大爺一看到我這樣子,又好氣又好笑的,不許我隨在他的身邊。”
邵元節知道錢寧娶妾,朱天壽給了他十天的假期,不過這傢伙除了前三天夜裏在拙政園裏開賭作莊,大賭特賭之外,其他的日子,都追隨在朱天壽的身邊,不敢有絲毫怠慢,顯示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樣子。
就是因爲他這種忠誠的態度,纔會得到朱天壽的讚賞,而一直把他留在身邊。
否則以錢寧的武功修爲,連海潮湧、戎戰野之流都比不上,怎能得到朱大爺的寵信?
邵元節看着錢寧腫得厚如豬脣的嘴巴,忍住了笑,道:“錢大人,既然你還有幾天婚假,何不趁此機會,回去拙政園休息幾天?”
錢寧道:“可是朱大爺那裏…”
邵元節道:“他嫌你這樣子礙眼,你就離他遠一點,免得惹他不高興,知道嗎?”
錢寧點了點頭。
邵元節想了想,又道:“錢大人,你這情形,好像是喫狗肉引起來的,找個大夫看看,在園裏多陪陪花娘子,說不定二三天就會好起來。”
錢寧高興地躬身向邵元節行了個禮,道:“邵道長,朱大爺在等你呢,小的不麻煩你了,請進去吧!”
勞公秉湊了過來,低聲道:“國師,朱大爺這兩天被幾位法王和活佛哄得暈頭轉向,你得好好應付纔行。”
邵元節訝道:“勞大人,那幾個番僧還在屋裏啊?”
勞公秉搖頭道:“他們勞碌了一天一夜,回到樓裏,便各自找房間去修練了,此刻屋裏只有張公公和蔣大人在。”
邵元節明白他所說的修練是什麼意思,不屑的撇了撇嘴,朝勞公秉點了點頭,道:“多謝勞大人,貧道知道了。”
勞公秉微微一笑,伸手拍了下門,高聲道:“邵道長求見朱大爺。”
他話聲方落,房門已被拉開,蔣弘武含笑的道:“國師請進。”
邵元節昂然進入,朝蔣弘武點了點頭,馬上往長榻而去。
朱天壽身穿一件絹布套衫,下面一條紈褲,赤着雙足,斜靠在錦墊上,正在閉目養神。
而張永則坐在榻邊,雙手捧着朱天壽的左腳,在輕輕的揉捏着,顯然正在替他按摩。
在宮裏,這都是小太監的職責,幾乎每一個親近皇上的太監,都會這一手按摩技巧,縱然張永如今已是炙手可熱的太監,統領着數萬以上的錦衣衛,仍然沒忘記這個手藝。
邵元節沒見到朱天壽穿上龍袍,僅穿了件套衫,頗覺訝異。
那年頭,男人的衣服,除了外袍,基本上形式的變化只有幾種,通常來說,衣服的開襟只分爲褂、襖,以及套三種而已。
所謂褂,是衣服由中間開襟。至於襖,則是採用掩襟,男人由左至右,女人則由右至左。
而套的意思則是圓領的套頭衫,完全不開襟的。
無論是哪一種格式的衣衫,裏面都有縫製小袋,稱之爲懷袋,不過冬天穿的皮襖則是懷袋開在襖面。
至於長袍外衫則在袖中還縫有袖袋,腰際則有腰袋,可以盛放重要物品或錢財。
朱天壽所穿的中衣便是圓領套頭衫,一看便知不是由宮裏帶出來的,而是在蘇州城裏添制的。
邵元節走到榻邊,躬身打了個稽首,道:“無量壽佛,貧道邵元節,拜見朱公子。”
朱天壽睜開眼睛,看到了邵元節,顯然極爲高興,抬起了右腿,道:“國師,你過來看看。”
邵元節走了過去,朱天壽挪了挪身子,道:“你看看我這腳底上有什麼東西?”
邵元節單足跪在榻邊,託住了朱天壽的右腿,仔細的看了下他的腳底板,發現上面有幾點紅色小斑,看起來就跟錢寧脖子上的紅斑一樣,顯然都是蚊蟲所叮咬的。
他愕然抬頭,望瞭望滿臉笑容的朱天壽,不知爲何這位君臨天下的皇帝老爺,會讓自己看這些被蚊蟲叮咬的痕跡?
心想張永等人實在太過大意了,竟然沒把蚊帳搭好,以致朱天壽遭到了蚊蟲侵襲,難怪只在林屋山區呆了一夜,便急急忙忙的回到了天香樓。
他正在疑惑之際,只聽朱天壽又道:“你數數看,這些紅點是不是有七顆?”
邵元節依照吩咐數了下,果真發現有七顆紅色斑點,點頭道:“稟告朱大爺,果真是七顆。”
朱天壽哈哈一笑,道:“法王說這是朕泡了靈泉之後,從體內顯現而出的北鬥七星,表示朕是應天順民,一統天下,左腳踏住山河社稷,右腳踏住山河星辰,這纔有此祥瑞之兆。”
邵元節一聽,幾乎暈倒,心想那些蒙古法王,西藏活佛未免也太會拍馬屁了,就這麼點兒遭到蚊蟲叮咬的斑痕,也能扯成腳踏山河星辰?
可是他心裏雖是這麼想,臉上卻絲毫不敢顯露,放下了朱天壽的右腿,趴在地上,磕了個頭,道:“皇上說得極是,聖天子順應萬民之願,下降凡間,這正是吉祥之兆。”
朱天壽哈哈一陣大笑,縮起了右腿,自己搬住,得意地看了看腳底的“北鬥七星”,然後道:“愛卿平身!”
他這句話以前在北京的皇宮裏常說,不過自從來到蘇州後,由於以朱大爺的身份出現,這還是頭一遭說出來,以致讓邵元節另有一番感受。
他又磕了個頭,口喧:“謝萬歲。”這才緩緩站了起來。
朱天壽滿臉笑容的說道:“法王和活佛都說,我是西天佛子下凡,經歷人間劫難之後,功德圓滿,自會迴歸西天極樂佛境,所以我替自己取了個佛名…”
他頓了下,望向張永,道:“張永,你已經幫我把佛名記下來了吧?且和邵道長說說看!”
張永放下了朱天壽的左腳,拿起榻邊的一塊絹布,擦了擦手,然後恭敬的道:“邵道長,你仔細的聽着,朱大爺乃是‘大慶法王西天覺道圓明自在大定慧佛’。”
邵元節聽了,只覺頭皮發麻,卻不敢不把這麼一長串的佛名記住,唯恐朱天壽哪一天想到,會問自己,而自己卻答不出來,那就麻煩了。
他心裏暗罵那幾個法王和活佛,逮到了機會,給朱天壽戴了這頂高帽,卻恭恭敬敬的道:“貧道記住了。”
他心念一動,又道:“不過也請朱大爺記住,你老人家幾世之前是靈霄上清仙境的伏魔星君,後來才轉世投入西天極樂之境。”
朱天壽得意地點了點頭,道:“這個我知道!”
JZ※※※明武宗正德皇帝自稱“大慶法王西天覺道圓明自在大定慧佛”,是記載於http://wWW.wx.coM
歷史,絲毫沒有誇張。
在他之後的明世宗嘉靖皇帝則更離譜的自封爲“靈霄上清統雷元陽妙一飛元真君。”
此後,他又加封自己爲“九天宏教普濟生靈掌陰陽功過大道思仁紫極仙翁。”
餅了幾個月後,嘉靖皇帝又升了級封自己爲“一陽真人虛玄應開化伏魔忠孝帝君”,並且頒旨要天下稱他爲忠孝帝君。
或許這個忠孝帝君的稱號,還不過癮,在一年多之後,他又替自己加了個“太上大羅天仙紫極長生聖智昭靈統三元證應玉虛總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萬壽帝君”的封號。
這個封號長達三十五個字,沒有點學問的人,還真的念不出來,恐怕連其間的斷句之處都分不清楚。
這麼多又臭又長,拗口之極的封號,大半是當時的國師陶仲文出的主意。
至於陶仲文在嘉靖時的封號則是“神霄保國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十八個字。
比起陶仲文來,邵元節的封號就差多了,僅是“文康榮清文泰真人”區區八個字而已。
不過在正德年間,邵元節比起陶仲文來,更是受到明武宗的寵信,在總理天下道教的龍虎山上清宮裏,可說是天師教主以下的第一人。
就是他扭轉了天師教正一派和武當派之間的情勢,讓從明成祖永樂以來,一直屈於劣勢的天師教,躍升在武當派之上。
最主要的原因,根據野史所記,便是邵元節替明武宗正德皇帝練成了一頂桃花帳,可以讓正德肆無忌憚的到處玩女人。
縱觀明代皇帝迷信的情形,已到了不可思議的情況,讓人覺得極爲荒謬,難以置信。
可是在目前,我們可以看到更荒謬的情形,一般政壇高官除了迷信風水,迷信一些妖僧、法師之外,更有人跪在用合成相片製造神光或分身的騙子之前,懇求“大師”賜予智慧,而這種人竟然能做首輔,真是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不過比起靠一顆子彈竊位的人來,荒謬性又不夠了,因爲那個人就位時唯恐不能“順天”,於是找來法師布起所謂的“金翅大鵬陣”,結果卻被傾盆大雨衝破,也算是一個荒唐的笑話。
JZ※※※邵元節聽到朱天壽說了這句話之後,心頭大定,覺得自己扳回了一局,總算沒讓皇帝完全墜入那些法王的迷惑裏。
他從袖中取出已經寫好的長卷,雙手呈上,道:“朱大爺,你到林屋山裏的一天一夜,這裏發生了許多事,這是貧道手書的記錄。”
朱天壽接過那捲手書,挪了挪身子,道:“邵道長,你先說說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卷手書,我等會再看。”
他目光一閃,見到蔣弘武躬身立在榻旁,點了點頭,道:“弘武,你身上的傷還沒痊癒,別站在那裏,搬張椅子過來坐在榻前,聽邵道長說些什麼新鮮事。”
蔣弘武應了一聲,趕緊搬了張大椅過來,道:“邵道長,請坐。”
邵元節見他左臂仍然綁着夾板,僅憑着一隻右臂使力,連忙把大椅接了過來,道:“蔣大人,我自己來。”
蔣弘武徑自又搬了張椅子,放在邵元節身邊,笑道:“道長不必擔心,下官這條手臂並沒斷,只是關節錯開,手骨裂了些許,敷上葯膏,休息個半個月,大概就可以好了。”
邵元節看到他那張兇狠的臉上浮現的真摯笑容,覺得有些內疚,因爲他由於私心作祟,把珍藏多年的接骨名葯紫玉膏全都用在天刀餘斷情的身上,以致在蔣弘武受傷之際,已經無葯可用。
他暗忖道:“下回如果碰到了何師兄,倒是要跟他再要一些紫玉膏,免得到時候無葯救急。”
這紫玉膏是華山一派祕傳的接骨靈葯,功效卓著,比起少林、武當兩派的丹葯,毫不遜色。
只不過由於葯材種類繁多,取得不易,所以華山派極爲珍惜,罕得送人,邵元節還是當年追隨在華山前代掌門人盛琦的身邊,這纔拿到了兩盒。
經過了二十多年之久,他僅僅用了半盒,然而卻由於一時的私心,讓他把全部的紫玉膏都給了天刀餘斷情敷用,否則以餘斷情的傷勢來說,絕不可能在短短幾天裏便能站起來。
邵元節一想到這裏,便覺得對蔣弘武有些愧疚,道:“蔣大人,你放心,那天夜闖天香樓的蒙面女子,已經被金侯爺收伏了。”
蔣弘武大喜,連忙追問端詳。
邵元節於是把五音玲瓏劍的來由,以及井氏兄弟的身份說了出來,認爲井凝碧僅是一時好奇,這才借了五音玲瓏劍,想要找金玄白較量武功,闖下了這個大禍。
他在提到井氏兄弟的來歷時,又把在虎丘救下臧賢的經過情形敘述了一遍。
臧賢化身爲朱壽,作爲正德皇帝的替身之一,是整個拔牙計劃中的一環,故此當邵元節提到臧賢一行人遭到殺手三番兩次的追襲,一路逃到虎丘,然後被困在塔中時,屋中衆人全都大驚。
尤其朱天壽更是嚇得面色大變,似乎覺得臧賢的遭遇就是自己將要碰到的遭遇。
他盤起了雙腳,神色凝肅的聽着邵元節敘述金玄白大展神威,力殲數百賊衆之事。
大約費了半盞茶的時間,邵元節才把整個經過說完,當他停住了嘴,喘了口氣時,只見朱天壽眼眶泛紅,含着淚水,似要哭出來了。
他嚇了一跳,想要出言安慰,卻聽到朱天壽長嘆口氣,道:“玉郎,真是苦了你,都是朕的無能啊!”
張永連忙道:“小舅,你別難過,臧賢他已經平安脫困,此刻就在虎丘…”
朱天壽兩眼一瞪,道:“張永,你還不快派人去把玉郎他們接來?蹭在這裏幹什麼?”
張永一臉惶恐,忙道:“是!奴婢這就去叫人把他們接回來!”
邵元節和蔣弘武還是第一次聽到張永自稱奴婢,全都極爲訝異,因爲打從張永接任掌控錦衣衛之職後,便官威十足,幾乎讓人忘了他是一個太監。
而在宮裏,只有小太監纔會自稱奴才、小人或奴婢,像張永這種大太監是不可能如此稱呼自己的,由此可見朱天壽之怒,已把他震懾住了。
望着張永縮着脖子往大門行去,邵元節才知道臧賢如今在朱天壽心中的份量,重要到何等地步。
他伸手輕輕的推了推蔣弘武,低聲道:“蔣大人,你去吩咐於八郎帶人走一趟,免得引起誤會。”
蔣弘武醒悟過來,趕忙跳了起來,追了過去。
朱天壽揚聲道:“張永,你回來吧,這件事讓弘武去辦!”
張永轉過身來,迎着蔣弘武道:“蔣大人,多派些人手,別讓臧玉郎受到任何驚擾!”
蔣弘武應了一聲,道:“屬下知道。”
張永眼看着蔣弘武開門出去,這才轉身回到榻邊,跪在朱天壽麪前,顫聲道:“皇上,奴才該死,計劃不夠周全,以致讓臧賢受驚…”
朱天壽揮了下手,道:“起來吧!這不關你的事,都是劉賊那廝…還有谷大用…”
他咬了下牙,側首問道:“邵道長,你確定那夥殺手都是受到西廠人員的唆使?”
邵元節默然的點了點頭。
朱天壽沉吟了一下,道:“看來內行廠要儘速成立纔行,不然西廠無人約束,早晚會出事。”
張永從地上爬了起來,沒聽吩咐,不敢徑自坐下,躬着身軀站在榻邊,動都不敢動一下。
朱天壽望了他一眼,臉色稍緩,道:“張永,這次金賢弟又立下大功,救了玉郎,你看該給他什麼獎賞?”
張永道:“皇上,封賞的聖旨應該下了,再加上他立下的大功,依奴才之見,該多賜黃金,除此之外,從南京庫房中找回的追日、射星二劍,也該賜給金侯爺,如此一來,對他來說,不啻如虎添翼,以後對付高天行,也多了幾分把握。”
朱天壽略一沉吟,道:“就這麼辦吧!你趕緊去擬旨,記住,不要忘了我這逍遙侯!”
說着,他從榻上走了下來,道:“張永,先替我穿衣,我要去見見金賢弟,呵呵!迸人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兩天沒見到金賢弟,正有這種感覺。”
邵元節見張永忙着替朱天壽捧靴穿鞋,於是開口問道:“朱公子,那追日、射星二劍,可是昔年魔教留下的名劍?”
朱天壽點頭道:“就是昔年妖人李子龍被擒時,搜出來的兩支寶劍,金賢弟如今已練成御劍之術,這兩支劍交給他,定有極大的神效。”
張永取餅雪白的綢衫,一邊替朱天壽穿衣,一邊說道:“邵道長,那兩支寶劍原來藏在宮中庫房,後來被王嶽王公公從宮裏找出來,準備據爲己有,幸得他被貶往南京,這兩支寶劍才留了下來。”
邵元節不願再度提起當年王嶽和劉等宮中太監之事,以免引起朱天壽不悅,說道:“朱大爺,你可知道,昨夜金侯爺以魔教日宗宗主的身份出現,已查出當年魔教避居海外,以及爲何又回到中原的祕密?”
朱天壽哦了一聲,訝道:“什麼?金賢弟何時又成了魔教日宗的宗主?”
他坐回長榻,道:“你把詳細的情形,說來聽聽看!”
邵元節理了一下思緒,於是從自己懷疑天刀餘斷情練有魔門武功,所以聯同金玄白加以逼問,結果餘斷情懼於將要走火入魔,苦苦哀求金玄白收他爲徒,並獻出在黃山深處找到的兩本祕笈開始說起,一直講到最後金玄白終於又把魔教弟子放走,僅帶着蒼龍七女等人返回新月園爲止,足足說了半個時辰,才把這一夜的經過說完。
由於這件事涉及了巫門法陣,魔教恩怨,以致讓朱天壽聽得目瞪口呆,好一會都沒能回過神來。
張永有些不滿地道:“金侯爺也真是的,既然擒住了魔教餘孽,又爲何要把人都放了?
何不…”
他這句話還沒說完,朱天壽已瞪了他一眼,道:“你懂得什麼?金賢弟這麼做,正是有遠見,他以魔教日宗宗主的身份出現,正可藉此查出和星宗宗主謝凱接觸之人,到底是誰,才能從內部加以突破。”
張永躬身道:“皇上說得極是,倒是奴才無知,未能體察出金侯爺的深意。”
朱天壽略一沉吟道:“現在金賢弟已順利打進魔教的圈子裏,原先我們的計劃,就應該改變了,張永,你把張忠和張雄留在身邊,至於那幾個魔教的兔崽子和蘇州織造局的混帳東西,都給我砍了,免得消息外漏。”
張永應了一聲,問道:“皇上,你還有什麼吩咐?”
朱天壽道:“宣宣那個丫頭膽大妄爲,你派張雄帶上三十個人,把她押回安陸王府,哦!另外擬一道聖旨交給張雄帶去,要王爺替她準備嫁妝,朕準備把她許配給金賢弟…”
他得意地道:“普天之下,要說能降伏得了她的男人,大概非我金賢弟莫屬了!”
張永奉承地道:“皇上這個主意太好了,如此一來,就不怕金侯爺不爲皇家所用。”
朱天壽高興地笑了笑,站了起來,道:“你在這裏慢慢擬旨吧!等一會帶着人去找我宣讀聖旨,記住,別讓金賢翟拼出破綻來,嘿嘿!我想他看到那兩柄寶劍,一定非常喜歡…”
他拿起榻上小幾的頭巾戴好,手舞足蹈地道:“哈哈,不久之後,我便是逍遙侯了。”
邵元節有些愕然的望着朱天壽,真不知道他爲何會如此高興?明明他已是一國之君,生下來就是太子,做了皇帝之後,反而封自己做侯爺,想一想,也真是荒謬。
朱天壽樂了一下,又問道:“邵道長,你說我金賢弟身邊有兩塊魔教的令牌,一塊是日宗宗主所有,另一塊是星宗宗主所有,你看,若是讓我來做星宗宗主如何?”
邵元節一愣,隨即也見到張永滿臉的錯愕,忙道:“皇上,這萬萬不可,想那魔教乃是邪門歪道,朝廷多次下令要剿滅,你…”
朱天壽冷哼一聲,道:“我金賢弟能做日宗宗主,難道我就不能做星宗宗主嗎?反正是鬧着玩的,這種好戲,我怎會錯過?”
張永慌張地道:“皇上,萬萬不可…”
朱天壽打斷他的話道:“我意已決,任何人都不能攔阻,張永,等一下,玉郎接回來,你就把他當我,住在天香樓裏,我嘛,就跟金賢弟跑一趟徐州,嚐嚐做魔教星宗宗主的滋味。”
張永嚇得臉無人色,當場彬倒於地,磕頭如搗蒜的道:“皇上,萬萬不可啊!”
朱天壽叱道:“張永你再羅嗦,我馬上革去你指揮使之職,把你杖責三十,逐出宮廷!”
張永嚇得渾身發抖,直挺挺的跪着,再也不敢吭聲。
這時蔣弘武推門入內,見到張永那副樣子,嚇得猶豫了下,愣愣的站在門邊,再也不敢走進來。
朱天壽望了他一眼,臉色一緩,走到張永身邊,道:“張永,你不必擔心,有邵道長和蔣大人陪在我身邊,再加上金賢弟跟我一起,你還怕天下有人能傷得了我?”
張永頭上直冒冷汗,顫聲道:“皇上說得極是,奴才錯了。”
朱天壽道:“你起來吧!跋緊把我交待你的兩封旨意擬好…嗯!還是再多擬一份,自即日起,成立內行廠,由司禮太監劉瑾執掌,武威侯金玄白及逍遙侯朱天壽任左右副指揮使,蔣弘武、諸葛明、勞公秉、於八郎、李承中、李承泰等人,轉調內行廠任理刑官,官位各升一級。”
張永剛一站起,蔣弘武已跪下謝恩。
朱天壽哈哈一笑,似是想到什麼,又道:“張永你先從錦衣衛的庫房裏,撥出十萬兩白銀,交由金侯爺籌組內行廠,至於以後人員的調度,我再來和他商量,哦!那支射星劍留給我,這樣才配我星宗宗主的身份!”
張永趕緊又跪了下來,道:“奴才遵旨。”
朱天壽興奮地道:“邵道長,我們走吧!我是急着要見到金賢弟,連一刻都不願再等了。”
邵元節躬身道:“皇上,你…”
朱天壽打斷了他的話,道:“邵道長,你忘了,我是北京來的朱公子,叫我朱大爺或朱侯爺都行…”
他走到門邊,拍了跪在門邊的蔣弘武一下,道:“蔣大人,你記住了,別喊錯人,穿了幫,就難看了。”
蔣弘武應聲道:“是!朱公子。”
朱天壽笑罵道:“你還不快站起來,陪我去找金侯爺。”
蔣弘武樂不可支的站了起來,恭敬地拉開了門,朱天壽大搖大擺的走了出去。
張永快步向前,追到邵元節身後,怕詢問金玄白昨夜歇在何處,邵元節悄聲道:“就在隔壁的新月園。”
張永一呆,想不出金玄白爲何住到隔壁的園林去,怔怔地看着朱天壽帶着邵元節和蔣弘武離去,好一會才記起自己要做的事,於是匆匆出了房,召來兩名錦衣衛,分派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