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實並沒有想笑的慾望,可偏偏就是停不下來。我無可奈何地大笑,笑到肚子出現痛感,只好蹲下身子以減輕痛苦。突然感覺頭頂摩挲着溫暖的手掌,面前似乎有個身影蹲了下來,我終於慢慢止住了笑意,抬起頭,林然的臉出現在眼前。那雙澄澈的眼眸裏盛了滿滿的心疼。我們就那樣凝視着彼此,很長一段時間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爲什麼會是你?我以爲這個時候出現的該是莫言纔對。”我撇開眼睛將頭埋進了膝蓋裏。“你認識我對吧。”
“嗯,小時候就認識了。不過,你應該不認識我。”他的聲音低低的,帶着濃濃的失落。“你一直是大家眼中的小公主,你身邊的人太耀眼,我只能默默旁觀。”
“爲什麼要跟着我呢?”
“你跑得很快,我不放心。”
我再次抬起頭默默地注視了他好一會,站了起來。“走吧,陪我散散步。”
他有些驚訝地看着我,不可置信地呆蹲在原地。
我又被他逗笑了,“起來吧,你打算一直蹲到地老天荒,變成這個街道的一尊石像麼?”
他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尷尬地用手抓了抓頭髮,不好意思地笑了,連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沒……沒有……我……”
我“撲哧”一下笑出了聲。心裏的陰鬱被驅散不少。“走吧。下午的故事還沒講完,我們邊走邊說,你願意當我的聽衆吧。”
“嗯,當然啦。”他很用力地點了點頭。快步走到我身邊。
我露出一個微笑,隨即收斂了表情,皺着眉頭整理了一下紛亂的思緒,收拾好心情,繼續下午未完的故事。
那一年,大雪下得紛紛揚揚,氣候全所未有的寒冷。媚衣生性喜雪,第一場大雪,她躲開衆人,獨自在漫天白雪裏撫着琴,也難得任性一次吧。然而雖貴爲聖女,畢竟也是一介凡胎,甚至身子比普通人還羸弱三分。這樣的氣候對她而言無疑是件壞事,即使她自己多麼喜愛。第二天,她便病倒了。我趁着這個機會終於掌控了她的身體。
有生以來的第一次覺醒,歡喜自是不言而喻。我踉踉蹌蹌地跑出門外,世界早已被白雪覆蓋,刺眼的白,倒是十分亮堂,雪花依舊下不停,我着着紅裳在漫天飛舞的雪花裏跳起了舞。舞得大汗淋漓便微喘着氣隨意地倒在了雪地裏,閉上眼睛,笑得清脆。
“咯吱”“咯吱”的聲音傳來,許是有人走近了。我睜開眼睛,那抹綠意就那樣直直地闖進了心裏。
“我是沈書仁,你舞得很好。”她笑彎了眉眼,彷彿晨間被第一縷陽光照射的沾了露珠的綠葉。
“沈、書、仁。”我一字一句地念道,發出了在這個世間的第一個音節。
“嗯,你呢?告訴我你的名字。”
名字?我本是媚衣的一部分,那麼,還叫媚衣吧。“媚衣。”我期期艾艾地回答。
“媚衣,我記住了。”
從那以後,我們一起跳舞,練習琴棋書畫,風花雪月共賞,形影不相離。
那天我正在梳妝,她從背後抱住我,將頭枕在我的肩頭,閉着眼睛一遍遍地喚我的名字,直到聲音漸小沉沉睡去。我好笑地搖頭,將她抱上牙牀,坐在牀頭,看着她安詳的睡顏,滿心甜蜜滿足,若是時光可以從此停駐,此時此刻便是地老天荒了。
忍不住俯身用脣愛憐地輕觸她的額頭,小心翼翼地將她視若珍寶。原本閉着的眼睛毫無預兆地睜開。我迅速起身,雙手絞着衣襬,訥訥地出言:“你沒睡麼?”
她複雜地看了我一眼,“幫我梳頭好麼。”起身坐到了梳妝檯前。
“嗯。”我走到她身後,執起木梳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她的長髮。始終不敢對上銅鏡裏她的眼睛。
她突然回過身,扯了我的頭髮,與她的糾纏在一起,打了同心結,拿起剪刀剪了下來。默默地將她遞與我。“相遇總不逢時。真愛來時不是太早便是太遲。”“媚衣,我已爲人婦了。”
“那又怎樣?”
“我與他幼年便相識,他一直待我極好,這麼多年的相伴,縱然我沒有愛上他,感情也十分深厚了。”她低下了頭,頹然地嘆氣。“我自小父母雙亡,他便如同我的親人一般,你叫我怎麼忍心傷害。我若任性與你相守,即便你我如何相愛,也掙脫不了一生的愧疚。”“況且,你是帝國聖女,要守護帝國安寧,他們豈可容你有兒女私情,更何況我還是一個已嫁他人郎的婦人。”
“我不管這麼多,我只知道,沒了你的相伴,我這一生便算不得活着。凡事都有解決的辦法,只要你在我身邊,不管什麼,總會處理好的。”我急切地伸出手摟緊了她,怕一鬆手她便要同霧藹一般消失在空氣中。
她無奈地嘆氣,眼皮垂下遮了眼瞼。“你別忘了,你是聖女,冰清玉潔,青春長駐,生命亦是遙遙無期。而我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歲月總會磋砣去年華,有一天我也會駝着脊背滿臉皺摺鬢角染風霜。生命會漸漸流失,或許在某個深夜進入夢鄉再不醒來。可那時,你仍然是現在這般模樣。我也照樣不能伴你一世,離開只是遲早的事。”
“不,生命永不止息。我願意等待你生生世世輪迴,哪怕你是一蟲一草,一葉一木。我要伴你生世,給你最暖的溫度。”
“怎麼這般癡傻,那你守護着的臣民呢?”
“不理他們好麼?讓我們自私一點,爲自己活着不行嗎?”
她默然不語。
我咬了咬下脣,閉上眼睛。
“其實我……我不是真正的媚衣,我只是她的一部分而已。”
她不解地看向我。我看着她的眼睛,有些難以啓齒,但還是將事情的始末和盤托出。藏在心裏的祕密說出來有種解脫的快感,但心裏還是隱隱不安,不知書仁會有何反應。
“呵呵……”
我驚訝地看着她,沒想到她竟笑了,“怪不得如此不管不顧,原是個涉世未深的小丫頭麼。”又忽而皺緊了眉,“那,你也沒把握會存在多久了。”(未完待續)